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03 11:46:03

那道声音不高,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瞬间打破了孩子们之间紧张的对峙。

所有孩子,包括领头的刘莉莉,都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虞静酥也看了过去。

在一栋红砖楼侧面的背风墙角下,一个小男孩靠着墙根蹲着。他看起来大概七八岁年纪,穿着半新的蓝色棉袄,戴着一顶深色的雷锋帽,帽檐下露出一双格外清亮有神的眼睛。他手里正拿着半块黄灿灿的窝头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储存食物的小仓鼠。他蹲在那里的姿态异常熟练自然,仿佛那是他的专属宝座。

此刻,他正看着刘莉莉,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似的揶揄。

刘莉莉一听“大前门”和“少了两根”,小脸瞬间就变了颜色,也顾不得再找虞静酥麻烦,跺脚骂道:“席屹川!你又瞎说!肯定是你偷看到了!”

叫席屹川的男孩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窝头,耸耸肩:“我可没瞎说,我耳朵灵着呢。你妈嗓门那么大,不信你回去看看?说不定还能遇上一场混合双打?”

“你!”刘莉莉气得脸通红,又真的有点害怕,狠狠瞪了席屹川一眼,也顾不上虞静酥了,扭头就往家跑,“你给我等着!”

其他孩子见领头的跑了,也顿觉无趣,又有点怕这个知道很多“秘密”的席屹川,互相看了看,一哄而散。

寒冷的风里,只剩下拎着藤筐的虞静酥,和蹲在墙角的席屹川。

虞静酥沉默地看着这个帮自己解了围的男孩。他看起来和周围那些皮实的孩子没什么不同,但那双眼睛太过剔透灵动,总让人觉得他不止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而且,他选择蹲在这么一个能观察到周围动静又不轻易被人发现的僻静角落,是一种习惯,还是一种……伪装?

席屹川也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就是一种很纯粹的……打量。他三两口把剩下的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渣,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从他宽大的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饭盒。

饭盒里头装着的居然是小半块……看起来水灵灵、甚至带着点霜花的甜瓜?

瓜肉是淡淡的黄绿色,在这灰蒙蒙的冬天里,显得格外诱人。

他把饭盒递向虞静酥,语气如同老友见面闲聊。

“吃吗?刚熟的。甜。”

虞静酥愣住了。

甜瓜?在这个季节?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哪怕是军区大院,这也是极其稀罕的金贵东西。他就这么随手递给一个刚被骂作“扫把星拖油瓶”的陌生人?

她的目光从那只拿着饭盒、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手,移到席屹川脸上。席屹川表情很坦然,甚至有点“这瓜不错你尝尝”的推荐意味。

没有施舍,没有怜悯,就是一种……纯粹的分享?

虞静酥的胃因为饥饿而微微抽搐着。甜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但她没有立刻去接。

她看着席屹川,轻声问,声音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沙哑:“为什么给我?”

席屹川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眨巴了一下眼睛,随即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你顺眼。不行啊?”

这个理由……可真够随性的。

虞静酥沉默了一下。她快速权衡着。接受陌生人的食物,有风险。但这个席屹川,刚才用一句话就支开了刘莉莉,显然脑子活络,在大院里也有点“情报来源”。

和他接触,或许并非坏事。

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太饿了。这点瓜,能补充宝贵的糖分。

她不再犹豫,伸出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接过了饭盒。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暖。

“谢谢。”她低声道,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清甜冰凉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极大地缓解了喉咙的干渴和胃部的空虚。这是她重生回来后,尝到的第一口……真正称得上“美好”的食物。

席屹川看着她极其珍惜地吃着那小块瓜,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美味,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重新蹲回墙角,随口问道:“新来的?周家的?”

虞静酥点了点头,咽下口中的瓜肉:“嗯。我叫虞静酥。虞姬的“虞”,安静的“静”,桃酥饼的“酥”。你呢?”

“虞静酥。”席屹川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名字不赖。我叫席屹川。席面的“席”,屹立的“屹”,山川的“川”。我家住那栋。”他随手指了指后面那栋看起来规格稍高一些的楼。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甜瓜的来历:“我奶奶在屋里弄了个破木箱子,垫了层棉絮,点了盏破煤油灯硬烤出来的,就结了这么一个歪瓜,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偷偷掐了一半。”

虞静酥:“……”

偷自家奶奶宝贝得不行的实验成果拿来随便送人?这熊孩子……

虞静酥默默吃完最后一口瓜,连皮上稍甜一点的青皮都仔细啃掉了,然后认真地看着他:“瓜很好吃。谢谢。”

席屹川摆摆手,一副“小意思”的样子。

他看着她脚边的藤筐,又看看她身上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刘莉莉她爸是参谋长,和周家有点嫌隙。她妈是粮站的胖会计,心眼小得很,最爱占小便宜还瞧不起人。刘莉莉随她。你以后躲着点她们。还有,刚才那童谣,是刘莉莉她妈编的,这两天到处跟人学舌呢。”

虞静酥眸光微闪。

这个席屹川,果然是个“信息库”。

“谢谢你告诉我。”虞静酥再次道谢。这个情报很重要。

“没事儿。”席屹川耸耸肩,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啊掏,掏出几颗烤得焦黑的南瓜子,“这个吃吗?也是我奶烤的,就是火大了点。”

虞静酥看着那几颗黑乎乎的南瓜子,摇了摇头:“不了。谢谢。我得去倒煤渣了。”

她拎起藤筐,准备离开。

和周家人相比,这个席屹川的善意,来的突兀,却显得格外真实可贵。

“哎,”席屹川忽然又叫住她,蹲在墙角,仰着脸看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秘感,“你想不想知道刘参谋家昨天为啥吵架?听说啊,是因为刘莉莉她妈偷偷把她奶奶的银镯子……”

他的话没说完,旁边楼上一扇窗户猛地打开,一个中气十足的老太太嗓门吼了起来:“席屹川!你个皮猴子!又蹲那儿瞎咧咧啥呢!我的瓜是不是你偷掐了?!给我滚回来!”

席屹川“哎哟”一声,跳起来就往家跑,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朝虞静酥飞快地做了个“保密”的口型,一溜烟就没影了。

虞静酥拎着筐子,站在原地。

寒风吹起她枯黄的头发,空气中残留着一丝甜瓜的清香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那里刚才还捧着一小块温暖的甜瓜。

这个席屹川,有点意思。

虞静酥脚步轻快,拎起藤筐,朝着大院指定的倾倒煤渣的地点走去。

倒完煤渣,她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灵枢》上看到的一个安神穴位图。

她在思考,如何撬动周家坚冰的第一道裂缝。

是先从明显有身体痛苦的周震霆或周卫红入手?还是从态度没那么尖锐的周卫民开始?或者……从那个看似最难攻克、实则可能因为“贪嘴”而打开突破口的周王氏下手?

厨房,或许是她的第一个战场。

正想着,周家方向传来了周王氏极具穿透力的吆喝:

“扫把星!倒个煤渣倒到沟里去了?死回来烧火!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虞静酥扔下树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着周家的方向走去。

脸上,没有任何委屈,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锋芒。

刚走到周家院门口,就见周王氏叉着腰站在厨房门口,脚边扔着一小袋粗玉米面和两个干瘪发蔫的萝卜,对着她没好气地骂道:

“躲懒耍滑的东西!看着就来气!今晚的饭你来做!做不好就别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