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军区大院的起床号便嘹亮地响起,穿透寒冷的空气,也穿透了周家那扇不隔音的破木板门。
王秀兰惊得一骨碌坐起来,脸上还带着惶恐。虞静酥也适时地“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她前半夜都在默默回忆医术内容和规划如何使用那点可怜的野葱萝卜头。
母女俩穿戴整齐,搓着手哈着白气走出来。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周建国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灶眼里添着柴火。跳动的火光映着他沉默的侧脸,嘴唇抿得紧紧的。锅里热着昨晚剩下的窝头和米汤,算是早餐。
看到王秀兰与虞静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她们是空气。那双握着柴火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新旧交叠的裂口,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手相去甚远。
王秀兰局促地站着,想帮忙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喏喏道:“建国……早啊,我…我来吧……”
周建国听见了,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斧头,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柴堆旁,挑出一根粗大的木头,摆好,然后抡起了斧头。
“嘿!”
“嚓!”
动作沉稳有力,手臂的肌肉线条绷紧,每一斧都精准地劈在木柴正中,发出干脆利落的劈裂声。他专注于手里的活计,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堆需要劈开的柴火。只是偶尔,他的喉结会不受控制地滚动一下,像是极力压抑着想咳嗽或者……想说话的冲动。
虞静酥安静地看着。
心因性失语。她前世接触过类似的病例。多半是遭受了巨大的心理创伤,导致语言功能暂时性封闭。看周建国这沉稳的样子,不像智力有问题,这创伤……多半与他生母的去世有关?或者……亲眼目睹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治疗这种病症,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信任基础,急不来。
“看什么看!挡道!”一声不耐烦的呵斥从身后传来。
是周卫红。她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倚在厨房门框上,右腿微微蜷缩着。她显然刚起床,头发有些乱,但看着虞静酥的眼神却像小刀子一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仿佛虞静酥是多大的威胁。
王秀兰吓得赶紧把闺女往后拉。
虞静酥却对她露出一个怯生生又带着点讨好的微笑。
周卫红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猛地别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拄着拐杖,有些吃力地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碍事!”
她的腿……走路时姿势僵硬,着力点明显不对,阴寒天气里,旧伤恐怕疼痛加剧。看情形,像是骨折后没有很好调理留下的后遗症。
虞静酥默默记下。
早饭气氛凝固。
周震霆不在,一大早就不见人影。
周王氏分饭。依旧是玉米窝头和小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轮到虞静酥时,那窝头明显又是最小最黑的一个,甚至底部还有点焦糊。
虞静酥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没有任何抱怨。
周王氏斜眼看着,想挑刺又没挑出来,只得阴阳怪气地对王秀兰说:“吃了饭把碗刷了,院子扫了,再把那堆脏衣服洗了!真当自己是来做客的太太?”
王秀兰连连点头。
角落里,靠近窗户的位置,周卫民安静地坐在他的专属小椅子上。
他面前放着他的碗筷,但他并没有动。他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尽管窗外除了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什么也没有。他的眼睛很大,很漂亮,睫毛长长的,却像是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霭,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他吃饭不需要人帮忙。
他习惯了黑暗,能准确地摸到自己的碗筷,只是动作比常人慢一些。
虞静酥吃完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放下碗,轻手轻脚地走到周卫民身边。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触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学着他的样子,一起“看”向窗外那片虚无。
她能感觉到,周卫民的身体绷紧了一瞬。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比常人敏锐许多。
过了好一会儿,周卫民空洞的眼睛轻轻眨动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他依旧面向窗外,却用一种极轻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
“今天……没有太阳。”
虞静酥微微一怔。
是啊,今天是个大阴天,乌云低沉,气温比昨天更冷了。
一个盲眼的孩子,却比任何人都先感知到天气的变化。
她看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同身受。他们都在黑暗中,只是她的黑暗在心里,而他的黑暗在眼前。
周王氏洗完了碗,看到虞静酥站在周卫民旁边,立刻又炸了毛:“你个死丫头片子凑过去干啥?想吓唬卫民啊?滚一边去!别碰他!”
虞静酥低下头,默默走开,去帮妈妈收拾碗筷。
周卫民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向着冰冷的窗户,仿佛刚才那句低语只是众人的幻觉。
这个早晨,虞静酥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个家的壁垒。
周建国的沉默是墙,周卫红的拐杖是刺,周卫民的黑暗是深渊,周王氏的咒骂是寒风,而周震霆的冷漠,则是最沉重的那片阴影。
她就像一个误入堡垒的外来者,被无处不在的警惕和排斥包围着。
但她并不气馁。
她安静地帮助妈妈打扫院子,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手术刀,细致地扫描着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她注意到周建国劈完柴后,会用冷水冲洗裂口的手,然后默默擦干;注意到周卫红在没人看见时,会偷偷揉捏疼痛的膝盖,脸上闪过忍耐的痛苦;注意到周王氏虽然骂得凶,但分饭时,给周卫民的那碗米汤,米粒多那么一点点;也注意到周卫民虽然看不见,却总能准确地避开障碍物,他对这个家的熟悉,远超常人。
冰层很厚,但并非毫无缝隙。
至少,周卫民对她,没有表现出立刻的敌意。
干活间隙,她假意玩耍,悄悄溜到院墙根下,将几棵蒙灰的野葱和干瘪的萝卜头捡了回来,藏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一点点食物的温暖,没准能成为敲开冰壳的第一块石头。
正当她思索着如何利用这点微末资源时,周王氏尖利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扫把星!愣着干嘛?吃饱了就想躲懒?去!把灶台底下那筐煤渣倒了!省得我看着心烦!”
虞静酥抬起头,看着周王氏那张写满刻薄的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双手拎着有些笨重的破旧藤筐,迈着小短腿,走出了周家院门。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踏入这个陌生的军区大院。
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到一阵孩童的嬉笑声由远及近。
几个穿着棉袄、戴着棉帽的半大孩子跑了过来,看到抱着筐子的虞静酥,立刻停下了脚步,好奇地打量着她。
其中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看起来比她大两三岁的女孩,指着她,大声问旁边的小伙伴:“哎!她是不是就是周家新来的那个?那个‘扫把星拖油瓶’?”
孩子们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好奇和一种不谙世事的残忍。
虞静酥攥紧了拎着筐子的小手,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女孩见虞静酥不说话,胆子更大了些,带着其他孩子围了过来,一边拍手一边蹦跳着,嘴里开始唱起来:
“扫把星,拖油瓶!克完自家克别姓!哭唧唧,没人要,厚着脸皮来报到!”
童谣刺耳,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
虞静酥抬起头,看着眼前领唱的女孩,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刘莉莉见虞静酥看她,唱得更起劲了,还做了个鬼脸。
虞静酥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将手里拎着的藤筐,放在了地上。筐里是烧过的煤渣,还沾着些许灰烬。
她朝刘莉莉,迈出了一步。
用她那双带着冷意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刘莉莉的眼睛。
刘莉莉被她看得心里莫名发毛,歌声卡在了喉咙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其他孩子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渐渐停止了起哄,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两个人对峙。
就在这时,从旁边一栋楼的背风墙角处,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清晰响起:
“刘莉莉,你妈刚才好像在喊你回家。说是……你爸藏抽屉底下的那包大前门,少了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