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依旧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
周王氏吃得最快,她先是挑剔地看了看金黄的饼子,又瞥了瞥油亮的萝卜丝,才粗声粗气地咬了一口饼子。外脆内软,带着玉米原始的香甜和葱花的咸香,比往常干噎的窝头不知好了多少。她又夹了一筷子萝卜丝,炒得火候恰到好处,软烂入味,竟然没有多少萝卜的土腥气,反而有种清甜。
她没再说什么,但咀嚼的速度明显加快了,盘子里的食物很快见了底。
周建国沉默地吃着,他吃饭很快,却并不粗鲁。他多看了手里的饼子两眼,又和往常一样快速吃完,放下碗筷,又默默地帮动作稍慢的周卫民把饼子掰成小块,方便他取用。
周卫红一开始还绷着脸,小口小口吃得勉强,但吃了几口后,速度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她总是抽痛的腿,在这食物的温热安抚下,都缓解了些许。
周卫民吃得最慢,他小心地摸索着,将小块饼子和萝卜丝送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没有任何表示,但原本有些紧绷的嘴角,放松了下来。
王秀兰看着大家都吃得香,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向女儿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点点骄傲,但更多的是心酸。静酥才五岁,怎么就……这么能干了?她以前在老家……没机会碰灶台啊?
虞静酥小口地吃着她那份最小的饼子和最少的菜。味道自然不如她前世的手艺,但在调料和食材双重匮乏的情况下,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好味道。胃里有了暖乎乎的食物,驱散了不少寒意。
吃完晚饭,周建国沉默地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周卫红拄着拐回了自己屋。周卫民也被周王氏赶回房间。
王秀兰想帮忙洗碗,被周王氏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只好怯怯地拉着女儿回杂物间整理一番。
夜色深沉,寒风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杂物间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周王氏拿来的旧棉被根本挡不住地面的寒气。王秀兰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
“静酥……我苦命的女儿……”她低声啜泣着,“是妈没用……让你受委屈了……那么高的灶台,万一摔着烫着可咋办……”
虞静酥安静地依偎在母亲怀里,没有说话。
她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寒冷和饥饿,晚饭吃的那点饼子对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远远不够。
周王氏显然不会那么好心给她加餐。如何获取额外的食物,是她必须面对的问题。空间里,目前只有医书和银针,并不能变出吃的。
夜深人静,除了风声,整个大院都陷入了沉睡。
虞静酥轻轻挪开母亲冻得冰凉的手臂,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她想去厨房找点水喝,冰冷的也行,能灌个水饱,抵挡一下饥饿的绞痛。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像只小猫一样溜出杂物间,摸黑走向厨房。
厨房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柴火气息。她摸索着找到水缸,用瓢舀了半瓢冷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冷水下肚,激起一阵寒颤,暂时压下了饥饿感。
她正准备回去,忽然,脚尖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就在灶台底下的角落里。
她蹲下身,摸索着。
那是一个用干净玉米皮包着的东西,摸起来硬硬的,还有点凉。
她疑惑地打开玉米皮。
里面,竟然是半个黄灿灿的玉米面窝头!一看就是新蒸出来的,比晚饭时吃的要细腻不少,个头也更大。
是谁?
虞静酥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第一时间看向周建国房间的方向。是他吗?那个沉默劈柴、手上布满裂口的少年?他晚上洗碗的时候偷偷藏起来的?
还是周王氏?
不对,她想起晚饭时,周王氏把她自己那个最大的饼子吃完了,萝卜丝也一点没剩。
又或者是妈妈?可她一直和自己在一起,而且以她的性子,有吃的肯定会立刻拿出来给她,不会偷偷藏起来。
最大的可能,还是周建国。
这个发现,让虞静酥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波澜。看来,这个冰封之家,并非毫无暖意。只是那点暖意,被隐藏得太深,表达得太过沉默。
吃完半个窝头,她重新溜回杂物间,躺回母亲身边。
身体依旧寒冷。
但心里,却因为那半个窝头,而感到了一丝暖意。
至少,有人注意到了她的饥饿。
这是一个开始。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母亲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开始仔细规划。
明天,她可以试着从周卫红那边入手。她的腿伤在寒冬天和阴雨天都会明显加重,痛苦都写在了脸上。如果能缓解她的痛苦,没准能赢得一点好感,也能验证一下医术,顺便看看空间会不会有反应。
腿伤需要一些草药。艾叶最好,温经散寒,止痛效果不错。这个季节,野生的艾叶都枯干了,不过大院的后山那,说不定能找到一些残留的干枯植株。
只是,怎么出去?以什么理由出去?
正想着,隔壁主屋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起夜。
周王氏压得极低、却依旧能听出不满和担忧的嗓音,隔着墙壁模糊地传来:
“……又疼得没睡?哼都不哼一声,死犟!……明天我再去医院问问,看能不能多讨点止痛片……那玩意儿吃多了也不好……唉……”
虞静酥屏住呼吸,仔细听着。
另一道极力压抑着痛苦的男声含糊地应了一句,是周震霆。
“……没事……忍忍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