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床上的萧景澄,在黑色气流被抽离的瞬间,整个身体猛地一颤!
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胸口压着千斤巨石,沉沉浮浮,即将窒息而亡。
突然,那块巨石被人硬生生凿掉了一角!
盘踞在他胸口,让他日夜不宁、呼吸如刀割、剧痛无比的那股阴冷力量,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抽走了一丝!
仅仅一丝!
但那种久违的、能够喘息的轻松感,瞬间传遍了全身!
肺部的空气重新流通,心脏的跳动不再是被重锤敲击般的剧痛。
他豁然睁眼!
这一次,他的视线清晰无比。
不再有模糊的水雾,不再有死前的幻影。
一张放大的、纯净无辜的小脸,就在他的眼前,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错愕震惊的脸。
她正咂吧着嘴,似乎在回味什么,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然后,用一种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奶声奶气地对他说道:
“哥哥,你闻起来好香。”
轰!
萧景澄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惊雷炸响。
哥哥?
她叫我哥哥?
这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回味,哪里有半点鬼差的森冷?
她不是来索命的鬼差?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胸口的剧痛真的减轻了!
那如附骨之疽般的寒意,竟然真的消退了几分!
这不是幻觉!
他还活着!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死志,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看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你……”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衰败的身体,引发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打破了听雪院死一般的寂静。
“澄儿!”
“世子!”
恰在此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两扇雕花木门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平西王妃柳如烟带着府医,疾步走了进来。
他们刚刚在院外听到了萧景澄那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音凄厉,如同杜鹃啼血,吓得柳如烟魂飞魄散。
她还以为……还以为这是儿子的回光返照。
可一进门,看到的却是让他们更加魂飞魄散的一幕。
昏暗的内室里,药味弥漫。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苍白小女孩,正趴在他们家世子的身上!
那姿势,那神态,活像是在……吸-阳-气!
“哪来的野孩子!快下来!”
跟在后面的府医吓得魂不附体,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也顾不上礼数,提着药箱就冲了过去,伸手就要将糯糯抓开。
“这可是世子爷!若是冲撞了贵体,你这小命还要不要了!”
柳如烟更是心胆俱裂,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边,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喊道:“澄儿,澄儿你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糯糯正沉浸在美食的回味中,冷不丁看到突然闯进来的两个大人,吓了一跳。
她像只受惊的小猫,猛地缩回了身子。
看到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还要抓自己,糯糯不高兴地皱了皱小鼻子。
她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头。
这个老头身上也有淡淡的味道,那是常年和草药打交道沾染的苦味,还有一股子……倒霉味。
跟哥哥身上那醇厚浓郁的“满汉全席”比起来,简直就是馊了的残羹冷炙,一点都不香。
甚至有点倒胃口。
“走开。”
糯糯奶凶奶凶地哼了一声,往床角缩了缩。
两只小手紧紧抓住床柱,像护食的小兽,警惕地护住自己的“饭碗”,生怕被人抢走了。
这是她先发现的!
谁也不能抢!
府医被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瞪,不知为何,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寒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竟是不敢再往前半分。
柳如烟此刻心力交瘁,根本没力气去追究这女孩的来历,也没空管府医的异样。
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那苦命的儿子。
她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儿子的额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澄儿,你别吓娘……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然而,这一摸,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滚烫。
但是……
那常年滚烫、烧得人神志不清、仿佛炭火烘烤般的温度,竟然……降下去了一点?
虽然还是很烫,但已经不是那种能把人活活烧死的灼热了,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汗意。
出汗了?
自从中了枯生咒,澄儿的身体就像个干枯的火炉,只会干烧,从未出过汗!
“府医,快!快给澄儿把脉!”
柳如烟猛地转头,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与希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快看看!澄儿好像……好像退烧了!”
府医被这一嗓子吼回了神,也顾不上那个古怪的小女孩了。
他连忙上前,告了声罪,三根手指搭在了萧景澄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府医那只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息,两息,三息。
手指刚一触碰到皮肤,府医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错愕,再到茫然,最后变成了彻彻底底的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
他失声惊呼,猛地抬头看向柳如烟,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王妃……世子爷的脉象……那股死气沉沉、断断续续的败脉……竟然……竟然稳了一丝!”
稳了一丝?
这四个字,如同天籁之音,在柳如烟耳边炸响。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三年来。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她听到的都是“越来越差”、“油尽灯枯”、“无力回天”、“准备后事”。
每一次太医摇头,都像是在她心上剜肉。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情况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哪怕只是一丝!
“你说真的?没骗我?”柳如烟死死抓住府医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老朽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府医激动得胡子乱颤,“虽然体内的毒素依旧深重,但那股压制心脉的死气,确实散去了一些!世子爷这口气,算是续上了!”
奇迹。
这简直是医学上的奇迹!
柳如烟喜极而泣,捂着嘴,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的目光,连同府医震惊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个缩在床角的小小身影上。
那个抱着床柱,还在回味“美味”,一脸无辜的苍白小女孩。
刚才……只有她在世子身边。
难道……
一片死寂中,萧景澄终于缓过气来。
他靠在床头,胸膛虽然还在起伏,但那种窒息的痛楚已经消散了许多。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疑惑、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庆幸。
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糯糯。
从干涩的喉咙里,沙哑地挤出了两个字,掷地有声。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