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萧景澄的声音沙哑粗砺,像是砂纸磨过枯木,却在这死寂的内室里掷地有声。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室人心神俱颤。
府医张大了嘴,下巴上的几缕山羊胡子随着颤抖的嘴唇不住抖动。
他看看床上那原本半只脚踏进鬼门关、此刻气息竟奇迹般平稳下来的世子。
又扭头看向那个缩在床角、一脸无辜甚至还在舔嘴唇的小丫头。
脑子里仿佛被搅成了一锅浆糊,嗡嗡作响。
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
救了被断言必死无疑的世子?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指尖残留的脉象触感做不得假,那股子横冲直撞、吞噬生机的死气,确确实实少了一缕。
柳如烟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
惊疑、恐惧、狂喜、希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她盯着糯糯那张苍白却精致的小脸,目光灼灼。
不管这孩子是什么来路。
是人也好,是妖也罢,哪怕是那传说中索命的厉鬼。
只要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她的澄儿,她柳如烟就敢把这孩子供起来!
糯糯可不懂这些大人们百转千回的心思。
她只觉得委屈。
刚才那一小口“前菜”,味道虽好,分量却太少,根本填不满她那仿佛连通着无底洞的小肚子。
“咕噜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糯糯眨巴着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松开了紧抱着的冰凉床柱。
她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走到床边。
伸出藕节似的小手指,先是指了指床上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萧景澄。
又指了指自己瘪瘪的小肚子。
逻辑清晰,诉求明确。
“我的。”
小奶音软糯,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饭。”
“饿。”
府医听得满头雾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这孩子莫不是饿傻了?世子爷千金之躯,怎成了她的饭?”
萧景澄却听懂了。
那一口煞气被吸走的瞬间,那种灵魂深处的战栗与轻松,让他与眼前这个小团子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微妙而诡异的共鸣。
他看懂了她眼中那种纯粹到极点的食欲。
没有恶意,没有杀机。
就像是饿极了的旅人看到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宴席。
“娘。”
萧景澄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柳如烟。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劲,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能‘吃’掉我身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留下她。”
柳如烟闻言,心头巨震,正要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紧接着,一道火炮般的声音裹挟着怒气,在门口炸响。
“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来的野种,也敢在我平西王府撒野!给我扔出去!”
人未到,声先至。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带起一阵风,卷得屋内的烛火一阵摇曳。
来人身量极高,面容英武,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暴躁。
正是平西王府二公子,萧燃。
萧燃一进门,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屋内诡异的场景。
最后,视线定格在那个穿着破烂衣裳、正扒拉着大哥床沿的小丫头片子身上。
火气瞬间直冲天灵盖。
他天生八字极硬,命格奇特,极易招惹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从小到大,喝凉水塞牙,走平路摔跤,那是家常便饭。
就连好端端走在街上,都能被楼上掉下来的花盆砸个正着。
这种倒霉体质让他性格愈发暴躁,对那些神神鬼鬼、来路不明的东西,更是深恶痛绝。
如今大哥病重,府里本就人心惶惶。
这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野丫头,一身阴气森森,居然还敢往大哥跟前凑!
这不是嫌大哥死得不够快吗?
“来人!都死绝了吗?”
萧燃怒吼一声,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
“这种来历不明的邪祟也敢放进来?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他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伸出大手,就要去抓糯糯的后衣领。
那架势,分明是要像拎小鸡仔一样,把这小东西直接拎出去扔了。
“滚出去,听见没有!”
劲风袭来,带着男人特有的刚猛与怒意。
然而。
就在萧燃的大手即将触碰到糯糯衣领的瞬间。
糯糯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因为没吃饱而有些恹恹的眼睛,在看到萧燃的那一刻,倏地一下,亮了!
亮得惊人!
如果说,大哥萧景澄身上的味道,是醇厚复杂、需要细细品味的“满汉全席”。
那这个刚冲进来的男人……
他身上那股暴躁、郁结,混杂着常年倒霉积累下来的浓重“霉运煞”。
在糯糯的鼻子里闻起来,简直就是一根行走的、味道又冲又带劲、撒满了辣椒面的……
“辣条!”
糯糯兴奋地喊了一声,口水瞬间泛滥。
屋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喊得一愣。
辣条?
那是何物?
萧燃动作一滞,还没反应过来这小丫头在发什么疯。
下一秒。
糯糯非但没躲,反而像是饿狼看到了肉,小短腿猛地一蹬地。
“嗖”的一下。
直接扑了上去!
她两只小手死死抱住了萧燃的大腿,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的腿上。
“我的!辣条!”
糯糯把脸蛋紧紧埋在萧燃的裤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
好辣!
好带劲!
萧燃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自己大腿被小女孩抱住的地方,如游蛇般钻入。
紧接着,体内那股常年盘踞不去、让他心烦意乱、诸事不顺的郁结之气,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疯狂逃窜。
然后被那股冰凉的气息一口吞噬!
猛地被抽走了一大股!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就像是背负了多年的沉重枷锁,突然被人卸下了一块。
浑身莫名一轻,连常年昏沉胀痛的脑子,都瞬间清明了几分。
这……什么情况?
萧燃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一脸懵逼。
他正发着愣,完全没注意到头顶上方。
一盏因年久失修而有些松动的琉璃挂灯,被他刚才闯进来带起的劲风一晃,此刻正摇摇欲坠。
连接处的铁钩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二少爷小心!”
府医眼尖,猛地抬头,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那沉重无比、雕工繁复的琉璃挂灯,终于不堪重负,脱钩而落!
笔直地朝着萧燃的头顶砸了下来!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