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澄眸光微沉,示意糯糯噤声,侧耳听去。
“……母亲!这把剑是父亲留给我的,可如今大哥的药都要断了,我还留着这死物做什么?当了便是!”
萧燃的声音压抑着暴怒与痛苦,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胡闹!”
柳如烟的声音颤抖却严厉,“那是你父亲的遗物,是你身为武将的脸面!若是连这都当了,平西王府的脊梁骨就真的断了!”
“脊梁骨?”
萧燃冷笑一声,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哥都要没命了,我们要这脊梁骨给谁看?这府里如今连下个月的米钱都凑不齐,难道要让全府上下喝西北风吗?”
屋内,一片死寂。
萧景澄握着书卷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平西王府曾是何等风光,如今却落魄至此,连给世子续命的药钱都要靠变卖祖产来维持。
这不仅仅是穷,这是被人一步步逼到了绝境。
糯糯虽然不懂人类那些弯弯绕绕的“面子”和“脊梁”,但她听懂了一个字——穷。
穷,就意味着没饭吃。
没饭吃,就要饿肚子。
这可是天大的事!
小丫头危机感顿生,松开扒着床沿的手,哒哒哒地跑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瞧。
只见平日里那个温柔的三姐萧清月,正红着眼圈,将一只在此刻显得格外寒酸的首饰匣子往柳如烟手里塞。
“母亲,这是女儿攒下的,虽不多,但也能顶几日……”
柳如烟看着那一双双递过来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东西统统推了回去。
“都收起来!”
妇人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只要我柳如烟还活着一日,就轮不到你们来卖身家!王府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话虽如此,可谁都听得出那语气中的色厉内荏。
糯糯歪着脑袋,看着这一家子愁云惨淡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人类真麻烦。
明明到处都是“好吃的”,偏偏一个个都看不见,非要守着那些不能吃的金银发愁。
既然大哥这顿“正餐”已经淡得没味了,那她就得自己出去觅食了。
糯糯吸了吸鼻子,空气中除了那股让人烦躁的穷酸气,隐约还飘荡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腐味道。
那是……
时间的味道。
是沉淀了百年的阴气,混杂着血腥与杀伐的煞气!
糯糯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在黑夜中点燃了两簇鬼火。
好香!
比大哥身上的味道还要醇厚,还要带劲!
那是陈年老窖与新酿米酒的区别!
她再也顾不上屋里的愁云惨淡,迈开小短腿,循着那股诱人的香气,像只嗅觉灵敏的小猎犬,一溜烟地钻出了听雪院。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越走越偏僻。
直到站在一座杂草丛生、大门紧锁的库房前,糯糯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平西王府的禁地。
里面堆放的,都是老王爷生前南征北战缴获的战利品,还有一些准备好的陪葬之物。
因为杀孽太重,阴气森森,平日里连只鸟都不敢在屋顶停留。
可在糯糯眼里,这哪里是什么禁地?
这分明就是一家无人看管、菜品丰富的自助大食堂!
“咕噜——”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巨响。
糯糯舔了舔嘴唇,看着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根本没把那把生锈的大铜锁放在眼里。
她身形一缩,像只没有骨头的猫,轻而易举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
若是常人,只怕当场就要被这股阴气冲得大病一场。
可糯糯却像是掉进了米缸的老鼠,幸福得差点晕过去。
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一把断刀上。
那刀身锈迹斑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上面缠绕着一层厚厚的、肉眼不可见的黑红色血煞。
那是无数亡魂的怨念,是战场上凝结不散的杀意。
在糯糯看来,那就是涂满了特制辣酱的脆骨!
她迫不及待地扑过去,两只小手抱住沉重的刀身,张开樱桃小嘴,对着那层厚厚的铁锈——
“咔嚓!”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库房里回荡。
那坚硬无比的铁锈,在她嘴里竟像是酥脆的锅巴,被咬下一大块。
糯糯嚼得嘎嘣作响,腮帮子鼓鼓囊囊。
“唔……辣的!好吃!”
一股浓郁的辛辣味在口腔中爆开,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暖洋洋的热流。
她吃得兴起,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一个木盒。
盒盖半开,里面躺着一块黑漆漆的古玉。
玉身布满裂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冷寒气。
糯糯眼睛一亮,这可是饭后甜点!
她捧起古玉,凑到嘴边用力一吸。
“咻——”
那萦绕在古玉上的丝丝缕缕阴寒之气,竟像是黑色的凉粉,被她一口气全吸进了嘴里。
冰冰凉凉,爽滑弹牙,还带着一股薄荷般的清香。
这一晚,对于平西王府的其他人来说,是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
可对于糯糯来说,却是她降临这个世界以来,吃得最痛快的一顿大餐。
她啃完了“辣条”味的断刀,吸干了“果冻”味的古玉,又把旁边那副盔甲上的“陈年老灰”当成芝麻糊舔了个干净。
直到小肚子变得圆滚滚,再也塞不下一丝煞气,她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随手扯过那顶被她舔得锃光瓦亮的黑铁头盔抱在怀里,糯糯靠在墙角,沉沉睡去。
梦里,全是好吃的。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管家福伯便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唉声叹气地来到了库房门前。
王妃昨夜枯坐了一宿,终究还是没忍住,让他来这“不祥之地”扒拉点死物,看能不能偷偷运出去换点米钱。
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平西王府的脸面就算是彻底丢尽了。
“老王爷恕罪,老王爷恕罪……”
福伯嘴里念叨着,颤颤巍巍地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生锈的铜锁。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清晨的阳光随着灰尘一同涌入。
福伯眯起昏花的老眼,正准备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找。
然而,下一刻。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手中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苗瞬间熄灭。
“这……这……”
福伯张大了嘴,下巴上的胡子剧烈颤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只见那原本阴森恐怖、堆满废铁的库房,此刻竟像是被神仙施了法。
那把被扔在角落里几十年、早已锈成废铁的断刀,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架子上。
刀身寒光凛冽,如一泓秋水,锋刃上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宝光,哪里还有半点锈迹?
那块被视为不祥之物的裂纹墨玉,此刻通体温润,翠色欲滴,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原本狰狞的裂纹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连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盔甲、兵器,一个个都像是刚从锻造炉里拿出来的一样,锐气逼人,灵气四溢!
而在这一堆宝光闪闪的“神物”中间。
那个新来的小小姐,正抱着老王爷的头盔,睡得四仰八叉。
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时不时咂吧两下嘴,似乎还在回味着什么美味。
“老王爷显灵了!这是老王爷显灵了啊!”
福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除了显灵,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能解释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