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萧燃却像尊门神似的杵在那儿，双手抱胸，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桃花眼，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那辆马车，仿佛它是什么会吞噬血肉的凶兽。
他一把将萧清月拉到避风处，压低了嗓门，用自以为隐秘、实则半条街都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道：“三妹，你给二哥记住了。”
“谁要是敢给你使绊子，你就把她的脸给老子记下来！管她是哪家的千金，回来告诉二哥，我保证让她第二天连门都出不了！”
萧清月无奈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轻声道：“二哥，这是去赴宴，又不是去打仗。”
“对咱们家来说，这就是打仗！”萧燃哼了一声，满脸的不服气。
角落里，萧景澄披着厚厚的雪白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招了招手，将糯糯拉到自己身前。
“糯糯，还记得大哥昨晚跟你说的话吗？”
萧景澄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病态的虚浮，可那双眸子却深邃如渊，藏着让人看不透的锋芒。
糯糯仰着小脸，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用力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重复：“记得！帮三姐，打坏人，吃掉坏点心！”
萧景澄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理了理糯糯头上的小揪揪。
他俯下身，凑到小团子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
“对。记住，那些坏点心，只有糯糯能看见，也只有糯糯能吃。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连二哥都不能说。”
糯糯重重地点头，小小的脸上满是接到了绝密任务的庄重感，仿佛她要去拯救世界，而不是去参加一场宴会。
终于，在全家人的千叮咛万嘱咐下，萧清月牵着糯糯的小手，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载着她们驶向那座全天下最尊贵，也最冰冷的牢笼。
马车内，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雾袅袅升腾。
萧清月靠在软垫上，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三年了。
自从那场大病之后，她便再未踏足过那个名利场。曾经的“第一才女”，如今在那些人眼里，恐怕只是个过气的笑话。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时，一只温热软糯的小手轻轻塞进了她的掌心。
萧清月低头，正对上糯糯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像是一汪毫无杂质的清泉，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焦躁。
“三姐，宫里有好吃的糕糕吗？”糯糯晃着两条小短腿，满眼都是期待。
萧清月心头一软，柔声哄道：“有。但宫里的东西不能乱吃，要等三姐说可以吃，才能吃。”
“嗯！”糯糯乖巧地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大事，握紧了小拳头，“糯糯还要吃坏点心！”
萧清月一愣，随即失笑。
她只当是大哥哄孩子的玩笑话，并未放在心上，只轻轻捏了捏糯糯肉乎乎的小脸：“好，若是真有坏点心，都给糯糯吃。”
马车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在御花园的一处偏门停下。
刚一下车，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四周的红墙高耸入云，将天空切割成规整的四方块，连飞鸟都不敢轻易驻足。
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个个垂首敛目，脚步细碎无声，连呼吸都仿佛是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里的空气，都比王府要沉重几分。
萧清月牵着糯糯，刚走了没几步，一道尖锐又带着几分娇嗲的声音，便从斜前方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京城曾经的第一才女，萧清月吗？”
那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怎么，病好了？还有胆子出门？”
萧清月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群衣着华贵的贵女正簇拥着一个身穿鹅黄宫装的少女。
那少女云鬓高耸，珠翠环绕，一张俏脸美则美矣，眉梢眼角却透着一股刻薄与傲慢，正是安国公府嫡女，安若曦。
萧清月清冷的眸子没有半分波澜，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想牵着糯糯绕开她们。
安若曦却一步上前，直接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上下打量着萧清月，最后，视线落在了她身边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身上。
“这就是你们平西王府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野种？”
安若曦掩唇轻笑，眼底满是轻蔑，“长得倒还算齐整。怎么，王府落魄到要靠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东西出来抛头露面，博取同情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贵女们纷纷噤声，一个个眼神闪烁，等着看好戏。
萧清月的脸色，刹那间冷如冰霜。
她可以忍受任何对自己的羞辱，那是她技不如人或是时运不济，但她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糯糯。
“安小姐。”
萧清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如碎玉投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当心，祸从口出。”
“呵，我好怕啊。”
安若曦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随即发出一声嗤笑，眼神陡然变得怨毒，“一个自身难保的病秧子，也敢威胁我？萧清月，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有你哭的时候！”
她说话时，那股浓烈的嫉恨与恶毒，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而在糯糯的眼中，一个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就在那个穿着黄色裙子、看起来很凶的漂亮姐姐身上，突然冒出了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
那东西像一块发了霉、长了毛的坏点心，散发着一股让她非常不舒服的“臭味”，正颤颤巍巍地，想要从那个姐姐身上，飘到自己最喜欢的三姐身上去！
大哥说了！
这是坏点心！
要吃掉它，才能帮三姐打赢坏人！
糯糯的大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她躲在萧清月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对着安若曦的方向，悄悄地、用力地吸了一小口。
就像在偷吃一块怕被人发现的糖。
“呼——”
那团黑乎乎的“坏点心”，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嗖地一下钻进了糯糯的嘴里。
嗯……味道不好。
有点苦，还有点涩，像没熟的柿子。
糯糯嫌弃地皱了皱小鼻子，差点没吐出来。
而她对面的安若曦，正准备再说几句更恶毒的话，彻底撕烂萧清月那张假清高的脸皮。
突然！
“崩！”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安若曦头上那支最华贵、最显眼，由西域进贡的红宝石打造而成的“步步生莲”金簪，毫无征兆地，从中间应声而断！
半截金簪带着那颗硕大的红宝石，从她高耸的云鬓上直直坠落。
“啪嗒！”
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旁边花圃边一个刚被雨水积满的小水坑里。
浑浊的泥水瞬间飞溅而起，溅了安若曦满裙摆都是，那鹅黄色的宫装上顿时多了几块难看的污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