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旻毕业的最后几周，空气里总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黎玫坐在教室里，目光会不自觉往初三那栋楼飘，课桌上的习题册写了半页就卡壳，连最爱吃的蓝莓味棒棒糖都没了甜意——心里面空落落的，像路飞的餐盘里没了肉，抓心挠肝地难受，连呼吸都带着点发涩的怅然。
好不容易挨到周末，她头天晚上就翻出了小背包，盘算着回乡下看爷爷奶奶，顺便躲开这让人憋闷的镇子。
可一早刚把想法说出口，妈妈就系着围裙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擦碗布：“这周末家里忙，你爸要去地里面，我也要去帮你爸爸，你和黎灏就在镇子里待着，把上周的数学卷子再订正一遍，别总想着往外跑。”
黎玫撇了撇嘴，没敢反驳，心里的那点期待却像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塌了下去。
妈妈出门去老家后，黎玫和黎灏坐在书桌前，摊开的数学卷子，可姐弟俩谁也没心思动笔。
“姐，写不下去啊，”黎灏戳了戳卷子上的题，皱着小脸，“要不我们去老地方蹭网打游戏吧？就玩一小时，回来再写。”
黎玫犹豫了几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终究是点了头。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二楼楼梯拐角处那片信号最强的角落，房东家的WiFi信号刚好能覆盖到这儿。
姐弟俩搬了两个小马扎，挤在墙角，一人握着一部旧手机，很快就沉浸在游戏的音效里，暂时忘了心里的空落。
游戏正打到关键局，黎玫操控着角色准备放大招，耳边却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是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由远及近，渐渐逼近。
她的手指猛地一顿，游戏角色瞬间被对方秒杀。
黎玫没顾上骂街，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楼梯扶手往下望去。
阳光透过楼道里的小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
光斑里站着的少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牛仔裤卷到了脚踝，露出的帆布鞋沾了点灰尘，正是她以为早就离开镇子的皖旻。
他怎么回来了？
他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不是说要去县城的高中报到，这几天就收拾东西走了吗？
黎玫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指节微微发白，连呼吸都忘了调整，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连黎灏在旁边喊“姐，你怎么不动了”都没听见。
皖旻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他们，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就绽开了熟悉的笑容，像春日里冲破云层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楼道里的沉闷。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黎玫脸上，声音带着点轻快的笑意：“这么巧？你们也玩这个游戏。”
黎玫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酸、甜、涩、喜，百感交集地缠在一起，让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该问他怎么突然回来，还是该说一句“好久不见”？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只化作了淡淡的两个字，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皖旻帆布鞋上的鞋带，小声道：“对啊。”
皖旻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未减，随口应了声“嗯”，便转身走向了隔壁的房门。
黎玫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皖旻的弟弟皖胧今年才初二，就比她大一届，还在镇子里的中学上学。
原来他回来，是为了看弟弟吗？这个认知像一颗糖，悄悄在她心里化开，甜丝丝的。
她原本以为，毕业就是分别，以后可能很难再见到他了，可现在看来，至少还能一周或者一个月见上一次面，真好。
“姐，你发什么呆呢？我们的角色都死光了！”黎灏推了推她的胳膊，一脸懊恼。
黎玫回过神，压下心里翻涌的喜悦，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说：“小灏，别玩了，咱们该写作业了，不然妈妈晚上回来检查，咱们俩都得挨骂。”
说这话时，她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早已美的不可开交，连指尖都带着点雀跃的温度。
黎灏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妈妈的脾气，只好撇撇嘴，跟着黎玫回了房间。
只是这一次，摊开的数学卷子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黎玫写着题，脑海里却时不时闪过皖旻刚才的笑容，笔尖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门外传来妈妈开门的声音，还夹杂着她爽朗的笑声：“小玫、小灏，快出来帮忙！今天在地里摘了好多青菜，还有土豆和大白菜，咱们晚上涮火锅吃！”
姐弟俩立刻放下笔跑了出去，只见妈妈手里拎着好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装满了带着泥土清香的新鲜蔬菜。
“这么多菜，咱们娘仨也吃不完，”妈妈擦了擦手，看向黎玫，“小玫，你去叫隔壁皖旻他们一家过来一起吃吧，人多热闹。”
黎玫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下来：“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转身走向了隔壁的房门。
抬手敲了敲门，里面很快传来皖旻妈妈温柔的声音：“谁呀？”
“阿姨，是我，小玫。”黎玫的声音比平时微微高了一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咔嗒”一声开了，皖旻妈妈笑着把她拉了进去：“小玫呀，快进来坐！是不是有什么事呀？”
“阿姨，”黎玫定了定神，说道，“我妈妈今天在地里摘了好多蔬菜，家里准备涮火锅，配料什么的都齐全了，让我来叫你们一家人过去一起吃。”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啊！”皖旻妈妈笑着说，眼神却十分热情，“正好，我们家昨天还剩了点羊肉卷，我去拿上，咱们一起过去！小玫，你等一下下哦。”
说着，她转身去了厨房，很快就拎着一个保鲜袋出来，里面装着冻得紧实的羊肉卷。
皖旻和皖胧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皖旻看到黎玫，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眼神里带着点意外的温柔：“走吧，一起去。”
黎玫点点头，跟在他们身后，走出了房门。
夕阳的余晖透过楼道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少年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那份空落早已被满满的期待填满，连空气里都似乎飘着火锅的香气和淡淡的甜意。
火锅汤底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浓郁的香气裹着牛油的醇厚和骨汤的鲜美，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红汤里的辣椒和花椒浮浮沉沉，白汤里飘着几片姜葱，刚丢进去的青菜叶很快就舒展开来，翠嫩欲滴。
“好香呀妈妈！”黎灏早就按捺不住了，趴在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嘴角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还不忘吸溜一下，急切地问，“那可以开动啦？”
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伸手拿起筷子：“急什么，等肉熟了再吃。”
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幸福笑容，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暖意，“来，大家都动筷子吧，别客气。”
就这样，两家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热热闹闹地吃起了火锅。
筷子碰撞的清脆声、汤底翻滚的咕嘟声、还有大家偶尔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温馨。
黎玫夹了一筷子生菜，刚放进嘴里，就听见妈妈看向皖旻，随口问道：“皖旻啊，有没有想好去哪里上高中啊？听说县城有几所不错的学校呢。”
话音刚落，餐桌旁的气氛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黎玫抬眼看向皖旻，只见他夹着肉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沉了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道：“我还没有想好呢，阿姨。”
皖旻妈妈连忙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安慰，也带着点无奈：“这孩子今年考试没发挥好，分数不太理想，能考上就行，我们也不奢求什么重点高中了。”
她说着，还轻轻拍了拍皖旻的肩膀，示意他别往心里去。
黎玫瞥见皖旻的嘴角抿得更紧了，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连握着筷子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
她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悄悄拿起公筷，夹了一块刚涮好的嫩牛肉，趁着大家都在说话的间隙，悄悄凑近他，把肉放进他的碗里。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没事啦，一次没发挥好而已，别不开心了，快吃块肉，补补。”
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皖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牛肉，又抬眼看向黎玫。
灯光下，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关切，没有丝毫的嘲讽或同情。
他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些，眼底的阴霾也散了一点点，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把那块肉放进了嘴里。
肉的鲜嫩混合着汤底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可他心里却莫名地觉得，比肉更暖的，是女孩刚才那句小声的安慰。
火锅的热气氤氲着每个人的脸庞，笑声和谈笑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
黎玫看着身边的皖旻，他似乎也因为那句安慰而放松了许多，偶尔会和大家聊上几句，眼神里的失落渐渐被暖意取代。
她偷偷地夹了一块又一块肉放进他的碗里，看着他默默地吃掉，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既紧张又甜蜜。
饭后，两家大人在客厅聊天，黎玫和黎灏、皖胧一起在房间里看电视。
皖旻没有进来，而是帮着妈妈收拾碗筷。黎玫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门口，期待着能再看到他的身影。
终于，皖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递给了黎玫：“喏，给你的。”
黎玫接过可乐，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微有些发烫。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温柔。
“谢谢。”她小声说，心跳又开始加速。
那个晚上，黎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皖旻的身影——他站在楼梯口的样子，他吃火锅时沉默的样子，他递给她可乐时微笑的样子。
她以为毕业就是终点，却没想到，这个周末，让她重新看到了希望。
原来，有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
而这个充满火锅香气和少年笑容的周末，就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悄然发芽，让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