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着燥热,吹进初三(3)班的教室时,都带着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与声带震颤的余温。
黎玫伏在桌前,左手边是摊开的数学试卷,右手边压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声乐谱,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手里的笔却没停过。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英语单词本被标注得五颜六色,桌角的倒计时牌鲜红刺眼,只剩最后十天——一边是文化课的冲刺。
一边是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的两小时发声练习,她要赌一把,赌嗓子能给她另一条通往光明的路,也赌这份藏了三年的暗恋,不会因赛道不同而消散。
她偶尔会停下笔,揉一揉发酸的喉咙,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那里早就空了。
黎玫心里空落落的,却又逼着自己收回思绪,指尖划过声乐谱上的音符,轻声哼起练过无数遍的旋律,像是触摸到一丝力量。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选择声乐生这条路时,除了热爱,还藏着一点私心——皖旻说过想考市重点高中,而她瞄准的省艺术高中。
虽在另一座城市,却是全县声乐生的顶尖归宿,她想让自己的歌声足够耀眼,哪怕未来不在同一校园,也能在某个舞台上,以最好的姿态与他重逢。
最后的冲刺日子里,她把皖旻无意中掉落的一张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压在声乐谱下,练声练到喉咙干涩时,就拿出来看看他清秀的字迹,仿佛就能汲取到力量。
她会想起初中三年里,无数次在走廊、操场、食堂的人群中找他的瞬间,想起每次对视后假装不经意的打招呼,那些细碎的悸动,成了她在琴房与书房之间来回奔波的隐秘动力。
中考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黎玫走出文化课考场,紧接着又马不停蹄地赶往艺术统考的考点。
站在考场的聚光灯下,她深吸一口气,当第一个音符从喉咙里流淌而出时,所有的紧张、忐忑都化作婉转的旋律,那是她练了无数遍的曲目,也藏着她三年来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成绩公布那天,黎玫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全县声乐生榜首,省艺术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被快递员送到手上时,红色封皮烫着金边,耀眼得让她眼眶发热。
心里还是掠过一丝酸涩——他们终究还是走向了不同的路,两座城市,两所校园,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
暑假的集市依旧热闹非凡,三伏天的日头晒得柏油路发烫,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裹着西瓜的甜香、油条的油香涌过来。
初中三年她习惯了在人群里找他,如今他毕业了,这座小镇便只剩集市这处最热闹的聚集地,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她在摊位间慢悠悠穿梭,目光像带着磁石,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心跳随着脚步起伏——怕找不到,又怕找得太刻意。
直到走到集市中段的水果摊前,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撞入眼帘。
皖旻穿着简单的白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皮肤,正低头给顾客称葡萄,指尖拈着秤杆,动作娴熟。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侧脸的轮廓依旧像初中时那样清晰好看。
黎玫的呼吸瞬间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布袋,手心沁出细汗。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假装去看旁边摊位上的桃子,耳朵却竖得笔直,能听清他温和的声音:“这串甜,水分足,您放心拿。”
等心跳稍稍平复,她才装作刚发现他的样子,脚步慢悠悠挪过去,故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又自然:“皖旻?你也在这儿啊。”
他抬眼看来,愣了两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浅淡的笑意,和初中时一模一样:“黎玫?中考结束了?听说你拿了全县声乐第一,太厉害了。”
“嗯,刚考完没多久,运气好而已。”黎玫点点头,不敢多看他的眼睛,赶紧移开目光,伸手拿起一个桃子,假装挑选,“我帮家里买点东西,没想到碰到你了。你呢?”
“嗯,我现在的这个高中挺好的。”他笑了笑,手里的秤杆轻轻晃动,“我是去市里上学了,你是去省城的艺术高中学声乐对吧?”
“对,开学就要去报到了。”黎玫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原来他知道她的去向,原来他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了各自的人生轨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说起市里高中的图书馆和实验室,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黎玫也提起省艺高的声乐教室和合唱队,眼里闪着热爱的光芒。
他们都默契地没提那几十公里的距离,只说着各自对未来的期待,像两只即将振翅飞向不同方向的鸟,在离别前,温柔地道别。
集市渐渐热闹起来,买葡萄的顾客多了,皖旻忙着招呼,黎玫识趣地拿起挑好的桃子和绿豆,轻声说:“那我先回去了,以后常联系。”
“好,常联系。”他抬头冲她挥了挥手,笑容依旧干净,“到了省城照顾好自己,祝你以后能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唱歌。”
黎玫转身离开,脚步放得很慢,却没敢回头。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心里既有酸涩,又有一丝坚定。
她知道,这场藏了三年的暗恋,或许不会有并肩同行的结局,但那些在人群中搜寻的瞬间、假装偶遇的打招呼、为了靠近而努力的日子,都成了她成长路上最珍贵的礼物。
想起那些初中美好的画面,她握紧了手里的布袋,心里默念着:皖旻,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初中三年。
未来,我会在聚光灯下唱到尽兴,也会在心里,为你留一个柔软的位置。
而我们,终将在各自的领域里,成为更好的自己。
黎玫转身走出没两步,衣角还沾着集市的热气,心里那点按捺不住的冲动忽然像破土的芽,疯长起来。
三年都藏着掖着,如今毕业了,再不说,或许就真的没机会了——哪怕被拒绝,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的布袋硌得手心发疼,却给了她勇气。
脚步猛地顿住,她咬了咬唇,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过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皖旻,等一下!”
皖旻正低头给顾客找零,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周围的叫卖声仿佛瞬间远去,黎玫的目光牢牢锁住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阳光,也映着她略显局促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憋了三年的话:“我有话想对你说,关于……初中这三年,我一直……”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看到皖旻放下了手里的零钱,眉头微微舒展开,脸上那抹礼貌的浅笑变成了某种更柔和、更认真的神情。
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迟疑,却异常真诚:“其实,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黎玫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怔怔地看着他。
皖旻抬眼望了望周围喧闹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秤杆,随即对旁边帮忙的阿姨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迈步朝她走来。
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平日里温和的眼神里,竟藏着几分紧张。
“你先说?”他轻声问,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像是在掩饰什么。
黎玫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刚才鼓起的勇气忽然又缩了回去,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的话终究还是忍不住冲了出来:“我想说,初中三年,我总是在人群里找你,每次假装偶遇跟你打招呼,都不是巧合。皖旻,我喜欢你很久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耗尽了所有力气,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听到那个让她心碎的答案。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的叫卖声隐约传来。
就在黎玫快要忍不住抬头时,她听到皖旻轻轻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释然。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睛里。皖旻看着她,眼里的紧张褪去,只剩下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其实,我想说的,跟你差不多。”
黎玫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初中的时候,我就发现你总在找我。”
皖旻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假装没看见我,却又特意绕到我面前打招呼,每次都红着耳朵,其实我都看在眼里。我以为你只是觉得投缘,直到后来,我发现自己也会下意识地在走廊里找你的身影,会期待你的‘偶遇’,会在你练声的时候,故意绕到琴房窗外多站一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收到市录取通知的时候,我还挺失落的,听说你要去省城学声乐,我怕……以后见不到了。所以刚才你叫住我的时候,我还在想,不管怎么样,都要告诉你这件事。”
黎玫的眼眶瞬间热了,心里像被滚烫的糖水填满,又甜又胀。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单向奔赴,从来都不是独自前行;
那些假装的偶遇,那些偷偷的注视,他都懂,也都回应了。
“那……”黎玫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却难掩欣喜,“我们现在……”
“虽然以后不在一座城市,但我不想错过你。”皖旻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语气无比认真,“黎玫,我也喜欢你。我们可以试试,好不好?”
阳光正好,集市的喧闹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黎玫看着眼前的少年,三年来所有的忐忑、期待、失落,都在这一刻有了圆满的结局。
她用力点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笑着说:“好。”
皖旻伸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掉脸颊的泪水,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暖得让人心颤。
“等我放假,就去省城看你,听你唱歌。”他说。
“好,我把最好的位置留给你。”黎玫笑着回应,心里的阴霾彻底散去,只剩下对未来的憧憬。
原来,勇敢一次,真的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惊喜。那些在人群中搜寻的时光,那些藏在心底的暗恋,终究在这个夏天,开出了最美的花。
那场跨越三年的人群搜寻与假装偶遇,终在盛夏集市的喧闹里,变成了双向奔赴的告白与来日方长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