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走到篱笆门前,竹条疏疏朗朗的,风一吹还晃了晃。他隔着缝往外瞧,见个妇人挎着竹篮站在那儿,约莫四十来岁,粗布衣裳肘弯处打了块补丁,洗得发白却齐整。妇人脸膛是山里人常见的黝黑,眼神亮堂堂的,带着股子直来直去的好奇,正往院里打量。
“这位婶子好。”林晚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放得软和,“秦大哥进山去了,您找他有事儿?”
妇人的目光跟扫筛子似的,先溜过他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圈、晃荡晃荡的粗布衫,又停在他眉心那粒浅红的痣上,忽然“哎哟”一声,脸上那点生疏劲儿全散了,语气热络得像熟了多年:“没啥要紧事!刚从后坡掐了把荠菜回来,路过瞅见你家院儿里有生面孔,就过来问问。你是……秦猛家的亲戚?”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衣角——这问题他早琢磨过,可真撞上了,还是有点慌。认了“秦猛家的人”,怕坏了秦猛的名声;说实话,又怕招来兄嫂的人。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我姓林,叫林晚。前两天下大雨遇了难,多亏秦大哥心善救了我,暂时在这儿养几天伤。”
“养伤”俩字咬得轻,“暂时”说得格外清楚,那点想划清界限的心思,明明白白的。
可妇人却“啪”地拍了下大腿,恍然大悟似的:“哦!我说呢!前天夜里雨下得跟瓢泼似的,秦猛披着蓑衣就往李郎中家跑,原来是为了你啊!”她眼神里的同情又多了几分,直往林晚脸上瞅,“可怜见的,瞧你这小脸白的,跟没晒过太阳似的。秦猛这人看着凶,脸拉得老长,心肠却是顶好的,你安心住着养伤就是!我住村东头,你叫我王婶就行,缺啥少啥跟婶说,邻里邻居的,别客气!”
王婶这股热乎劲儿,倒让林晚愣了愣,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也松了点。原来秦猛在村里虽不常跟人往来,却也没招人厌恨,至少这位王婶,提起他时满是夸。
“多谢王婶关心,秦大哥把我照顾得挺好。”林晚笑着应了,眼角弯了点。
王婶又絮叨了几句,一会儿说秦猛打猎多厉害,一会儿说他种的玉米穗子多饱满,末了还不忘叮嘱林晚“别累着”,这才挎着篮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送完王婶,林晚转身回院,刚松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王婶这一闹,倒提醒了他——他总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住下去。村里的闲言碎语跟蒲公英似的,风一吹就到处飘,秦猛是独身汉子,他是个来历不明的哥儿,真传开了,对谁都不好。
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林晚的目光先落在院角那筐野菜上,绿油油的,是他下午挑拣好的,根须都剪得整整齐齐。再转头瞅灶台,冷锅冷灶的,连点油星子都看不见。秦猛的日子过得是真简朴,甚至能说清苦——这两天他瞧见了,一日两顿不是粟米粥就是粗面饼,少见荤腥。这么下去,再好的身子也扛不住。
他走进厨房,挨个儿翻了翻:灶台上放着一小袋粟米,袋口用麻绳系着;半袋粗面压在陶罐底下,潮乎乎的;墙角堆着俩南瓜、几个红薯,硬邦邦的;房梁上挂着串干辣椒,红得发亮,旁边还坠着几头大蒜;灶台角落的瓦罐里,就只有粗盐粒和一小块猪油,指头大的,看得人心疼。
可当他的目光扫过窗台时,忽然亮了亮——那儿摆着三个敞口陶罐,里外都刷得干干净净,连点水渍都没有,就是空着。
泡菜!
脑子里忽然蹦出这俩字。现代时他一个人过,为了省钱又吃得顺口,常自己腌泡菜。不用啥贵重东西,就盐、清水,再等上几天,普通的蔬菜就能变得脆生生、酸溜溜的,配粥最下饭。在这缺油少盐的地方,这不正好?
说干就干。林晚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细溜溜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光的白。他先把陶罐拎到院里,用热水里里外外冲了三遍,连罐口的边缝都擦得仔仔细细——他记得腌泡菜最忌油,一点油星子就能坏了整罐。
接着,他从筐里挑出些鲜嫩的野菜,又去院角拔了几颗小萝卜,带着点缨子,还有几棵青菜,都拿到石盆里洗。指尖捏着菜根,连叶缝里的泥星子都抠得干干净净,洗完了摊在簸箕里,让风把水沥干。
然后烧开水,往里面撒盐,撒得比平时炒菜多得多,搅得胳膊都酸了,直到盐粒全化了,才把水端到阴凉处晾凉。等着水凉的工夫,他把沥干的菜拾掇好,有的整棵放,有的切成小段,码得整整齐齐的,就等着装罐。
手里忙着活,心里的烦忧倒淡了些,满脑子都是“别沾油”“盐够不够”,连风刮过竹篱笆的声音,都觉得顺耳了。
秦猛背着猎物回来时,夕阳正把天边染得通红,金晃晃的光洒进院里。他刚推开篱笆门,就瞧见林晚蹲在灶台边,卷着袖子,正小心翼翼地把翠绿的青菜往陶罐里码。少年的神情专注,鼻尖上沁出细密的小汗珠,跟撒了把碎钻似的,灶台上晾着凉白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菜香,还混着点烟火气。
秦猛的脚步顿住了。他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每次回家,院里都是安安静静的,灶台上永远是冷的,连点人气都没有。可今天,这小屋忽然就有了“过日子”的模样——是那种暖乎乎、碎碎的,让人心里发软的模样。
林晚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秦猛和他背上那只肥硕的山鸡,眼睛一下子亮了,眼尾弯成小月牙,连眉心那点痣都像是活泛了些:“秦大哥,你回来啦!”
秦猛“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他放下弓箭和猎物,走到灶边,瞅着那几个已经封了口的陶罐,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点疑惑:“这是?”
“我试着腌了点小菜。”林晚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尖还沾着点水,“看家里蔬菜多,放久了该坏了,腌起来能存得久些,以后喝粥也能有个搭嘴的。就是……我也没在这儿做过,不知道能不能成。”
他没把话说满,带着点试探的不确定,既说了自己的心意,又免得真坏了,显得尴尬。
秦猛看着陶罐,又看了看林晚,少年的眼睛里带着点期待,还有点忐忑,像等着被夸的孩子。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软了点:“费心了。”
就这三个字,没多问,也没质疑,却让林晚心里松了口气。
秦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布口袋,黑乎乎的,是他平时装干粮的。他把口袋往林晚手里一递,哗啦啦的,倒出几颗红得发亮的野山楂,颗颗都攥得暖乎乎的:“山里摘的,甜的,你尝尝。”
林晚愣了愣,指尖碰到秦猛的掌心,粗拉拉的,带着点老茧,却很暖。他赶紧接过山楂,小声道:“谢谢秦大哥。”
秦猛没再说啥,转身去处理那只山鸡。刀子拿在他手里,又快又稳,几下就把鸡毛拔得干干净净,动作利落地很。
林晚捏着手里的野山楂,红得透亮,还带着点体温。他低头咬了一口,酸甜的汁儿一下子溅在舌尖,酸得他眯了眯眼,可咽下去没一会儿,又有股子甜劲儿从喉咙里冒上来,慢慢渗到心里。
晚上,秦猛炖了山鸡汤。锅里的汤色奶白,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勾得人直流口水。他给林晚盛了一大碗,还把鸡腿夹了进去,块头大得占了小半碗。
这是林晚穿越过来,吃得最香的一顿。他没推辞,低着头,一口汤一口肉,暖乎乎的汤滑进肚子里,连带着心里都热烘烘的。
饭后,林晚抢着收拾碗筷,秦猛也没拦着,就坐在油灯下擦弓箭。油灯芯子跳了跳,黄莹莹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林晚洗碗的影子晃来晃去,秦猛磨箭的影子一动不动,偶尔两个影子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倒比人还多了点活气。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可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清了。林晚瞅着窗台上的陶罐,心里满是期待——这罐泡菜,不只是小菜,更是他试着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的第一步,是靠自己的手,做点有用的事。
秦猛磨剑的间隙,抬眼瞅了瞅对面的林晚。少年正低着头擦碗,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软乎乎的,单薄的肩膀也不像白天那样绷着了。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片常年冷硬的地方,忽然就裂开了一丝小缝,漏进了点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