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5:28:16

大兴安岭的雪,像不要钱的盐,铺天盖地往下撒。

刀子一样的北风,卷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深山老林里,一个简陋的木头台子上,绑着个小小的身影。

五岁的糯糯,身上只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破布袄,小脸冻得发青,嘴唇一片乌紫。

粗糙的麻绳勒进她细嫩的手腕,一圈一圈,死死地捆在背后冰冷的木桩上。

她饿,肚子空得咕咕叫,叫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像是钻进了冰碴子,牙齿上下磕碰,咯咯作响。

“伯伯……我冷……”

糯糯用尽力气,朝着不远处那个高大的男人喊了一声,声音又细又弱,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男人是她的大伯陆大海,他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地看着她。

“喊什么喊!你个扫把星,要不是你克你爹,他能死在山里?!”陆大海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糯糯脸上了,“老实待着,祭了山神,平了狼灾,也算是你这灾星为村里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糯糯不懂什么叫“克”,也不懂什么叫“祭山神”,她只知道,昨天还笑眯眯塞给她一颗糖的伯娘,今天早上就和伯伯一起,用麻绳把她捆了起来。

伯娘还从她贴身的小口袋里,搜走了爸爸留下的最后一笔钱,那是抚恤金,每一张都沾着爸爸的味道。

“伯伯,我肚肚饿……”糯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爸爸说过,糯糯是山神的孩子,不能哭。

“饿死你个赔钱货!”陆大海扬起手,作势要打。

糯糯吓得一哆嗦,把哭声和后面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丢弃的病猫。

山林外围,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是村里的乡亲。

他们远远地看着,没人上来,没人说话。有的把头扭开,不忍心看,有的则麻木地盯着,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

人心的冷,比这漫天风雪更冻人。

陆大海骂骂咧咧地走了,伯娘也跟着啐了一口,两个人头也不回地朝村子方向走去。

他们要赶在狼群出来前,回到安全的地方。

只留下糯糯一个人,被绑在孤零零的“祭台”上。

风更大了,雪花糊住了她的眼睛。

爸爸去哪了?

爸爸是护林英雄,大家都叫他“山神”陆山。他走的时候说,要去山里抓坏人,很快就回来给糯糯买花裙子。

可她等了好久好久,等来的不是爸爸,而是伯伯和伯娘越来越凶的脸。

他们说爸爸回不来了,被山里的狼吃了。

现在,他们要把她也送来喂狼。

糯糯蜷缩着身体,用脸颊去蹭怀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缝着好几层补丁的布包,是爸爸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伯伯他们抢钱的时候,没发现这个藏在夹袄最里层的小包。

这是她最后的念想了。

“嗷呜——”

一声悠长又瘆人的狼嚎,从黑漆漆的林子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声,又一声。

远远围观的村民们炸了锅,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惊恐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狼!狼来了!”

“快跑啊!狼王出来了!”

陆大海的脚步顿住了,他回头望向祭台,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狞笑。

成了。

只要这丫头被狼吃了,抚恤金就彻彻底底是他的了!再也没人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林子里的阴影中,亮起了一对又一对绿油油的光点。

狼群出来了。

它们在雪地里穿行,悄无声息,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风里飘荡。

为首的,是一头体型硕大到不像话的巨狼。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雄壮的身躯比村里最壮的牛犊子还要大上一圈,一步一步,踏着王者般的步伐,从黑暗中走出。

是狼王。

大兴安岭的王。

狼群在祭台下停住,将小小的糯糯围在中央。

狼王走到糯糯面前,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停下了。

它低下高贵的头颅,巨大的鼻子凑近了,嗅了嗅糯糯身上的气味。

那温热的鼻息喷在糯糯冻僵的脸上,有点痒。

糯糯看着它,看着那双并不凶狠,反而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睛,小小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没有尖叫。

爸爸说过,山里的动物都是他的朋友。

她小声地,带着浓浓的哭腔呢喃,像是在问它,也像是在问自己:“大狗狗,你……你也是来等爸爸的吗?”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就是血肉横飞的场面。

可糯糯没有等到尖牙,她只是哆哆嗦嗦地,用已经冻得不听使唤的小手,费力地从怀里的破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她要把爸爸留下的宝贝拿出来,让大狗狗看看,告诉它,自己是山神陆山的孩子。

一个东西从布包里滚了出来,掉在她的腿上。

那是一枚小小的、被摩挲得发亮的骨哨。

紧接着,又一件东西掉了出来。

是一枚沾着些许干涸泥土的陈旧勋章,铜质的底座上,清晰地刻着苍劲的松枝与一颗闪亮的五角星。

风雪中,那枚勋章像是带着一股灼人的温度。

糯糯把它捧在手心,献宝似的递到狼王面前。

“爸爸说,他是山神,会回来……这是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