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和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横在糯糯面前的,是一条宽得看不到头的冰河。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气。她身上虽然裹着萧战叔叔的大衣,可那股冷,还是让她的小身子忍不住地缩成一团。
冰面是青白色的,上面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裂纹。有些地方,冰已经破开,露出底下黑乎乎、打着旋儿的河水。
“咔……咔嚓……”
风一吹,冰面就发出这种吓人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要整个碎掉,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
路,断了。
狼王停在河岸边,烦躁地用前爪刨着雪地。它背上的毛都立着,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咕噜声。它知道河对岸有小主人要去的地方,可这条河,它过不去。
身后的黑熊和狼群也停了下来,兽群里一片骚动。它们都是山里的生灵,天生就知道什么地方是死路。
糯糯的小脸贴在狼王温暖的毛里,心里发慌。
萧战叔叔说,过了河,就离哨所不远了。
爸爸的其他兄弟,都在那里等她。
家,就在河对面。
可现在,一条河把家给隔开了。
她摸了摸怀里,那里有萧战叔叔给的饼干和水,还有孙大海伯伯给的烤红薯。肚子是饱的,身上是暖的,可心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暖气,又被眼前这条冰河给吹散了。
这些吃的,总会吃完的。
她不能停在这里。
狼王往前探了探脑袋,一只前爪小心地踩了踩岸边的冰。
“哗啦——”
一大块冰应声而碎,掉进黑色的河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怎么溅起来,就被卷走了。
狼王猛地收回爪子,冲着河面低吼了一声,那声音里全是警告和无奈。
不行,过不去。
糯糯的心,也跟着那块冰一起沉了下去。
怎么办?
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萧战叔叔给的那个黑色方盒子。她记得叔叔说,按住这个说话,他就能听见。
她学着叔叔的样子,用冻得不听使唤的小手指,费力地按下了那个凸起的钮。
“叔……叔叔……”她的声音又小又抖,“河……过不去……”
黑色的方盒子里,只有一片“沙沙”的电流声,什么回应都没有。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只有沙沙声。
萧战叔叔说他有紧急任务,这里又是山谷,可能真的听不见。
糯糯的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把小脸埋进狼王的毛里,一股绝望的感觉,像冰冷的河水一样,慢慢淹没了她小小的身体。
就在这时,她的小手在怀里摸索,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很光滑的东西。
是爸爸留给她的骨哨。
这个东西,能让大狗狗听话。
能让那么多野兽都跟着她。
一个非常简单的念头,在糯糯的小脑袋里冒了出来。
那……它能不能叫来水里的东西,帮她过河?
她不知道。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糯糯从厚厚的大衣里钻出来,迎着刺骨的寒风,把那枚白色的骨哨掏了出来。
骨哨一拿出来,就被冻得像一块冰。
她把它凑到嘴边,冰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想别的,就想着一件事:她要过河,她需要一座桥,一座能走过去的路。
她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了骨哨。
“嘀……啾啾……咯咯……”
从骨哨里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哨音,而是一连串古怪又奇特的音节。有的像小石子在滚动,有的像木头在摩擦。
声音不大,却被风带出去好远,飘荡在空旷的冰河之上。
狼王和所有的野兽都安静了下来,它们不解地看着这个小主人。
一秒,两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河面上,除了风声和冰裂声,一片死寂。
糯糯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难道,不行吗?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下游不远处的河岸边,一个被积雪半掩着的洞口,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湿漉漉的小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河狸。
它的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准确地锁定了糯糯的方向。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从岸边的洞里,从冰面的裂缝里,一个个小脑袋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很快,河岸边就聚集了几十只大大小小的河狸。
它们都看着糯糯,像是在等待命令。
糯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忘记了寒冷,忘记了害怕,小手激动地指着对岸,嘴里发着不成调的音节:“桥……路……”
领头的一只体型最大的河狸,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它扬起扁平的尾巴,在冰面上“啪”地打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亮的信号。
整个河狸群,瞬间动了起来!
一场在冰天雪地里的浩大工程,就此拉开序幕。
几十只河狸,分成了好几队。
一队用它们锋利得能啃断钢铁的牙齿,飞快地冲向岸边的树林,一棵棵碗口粗的白桦树,在“咔嚓咔嚓”的声音中接连倒下。
另一队则拖着这些木头,把它们运到冰面最脆弱的地段。
还有一队,不停地潜入冰冷的河水里,用前爪从河底挖出大块的淤泥和水草,再把这些东西糊在木头和冰块的缝隙里。
寒冷的天气成了它们最好的帮手,那些湿漉漉的泥土和水草,几乎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和木头、冰块冻在了一起,变成了坚固无比的“水泥”。
狼王和熊,还有所有的狼,都看呆了。
它们就这么静静地趴在雪地里,看着这群小个子的家伙,在那个小小的女孩无声的指挥下,做着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糯糯就坐在狼王的背上,身上裹着军大衣,像一个监工的小小国王。
她看着河狸们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了说不出的感觉。
爸爸留给她的东西,真的好厉害。
这一忙,就是一整个晚上。
当天边重新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一条由木头、冰块和冻土构成的“桥”,已经横跨了整条冰河。
它歪歪扭扭,看着有些丑,但却牢牢地冻在河面上,纹丝不动。
领头的河狸游到岸边,对着糯糯叫了两声。
糯糯知道,路通了。
她拍了拍狼王的脖子:“大狗狗,我们走。”
狼王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用一只爪子踏上了那座“兽工桥”。
很稳。
它回头冲着糯糯低吼一声,示意安全。
糯糯小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她指挥着身后的兽群,一个跟着一个,踏上了这座奇特的桥,朝着希望的对岸走去。
就在她的一只脚马上就要踏上对岸的土地时,她怀里那个黑色的方盒子,忽然发出“滋啦”一声响。
一个陌生的、粗野的男人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了出来。
“……李哥……那老头指的路是沼泽……车陷进去了!……咱们被耍了!那丫头肯定往哨所方向跑了!……你那边的兄弟……赶紧在黑风口前面那条路上……把家伙都给我埋上!别让她跑了!”
声音到这里,就断了。
糯糯听不太懂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几个词。
“丫头”。
“跑了”。
“别让她跑了”。
她知道,那些开铁壳子车的坏人,在说她。
他们没有走,他们就在前面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