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5:33:18

林废物今天第四次被叫进经理办公室时,整个办公区的键盘声都停顿了半拍。

“小林啊,”李经理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像在打量一件待处理的过期商品,“上个月的报表,错漏了三个数据点。”

林废物站在办公桌前,衬衫领口微微发皱,那是昨晚用挂烫机匆忙烫了两下的结果——挂烫机是二手市场淘的,时灵时不灵。

“客户那边很不满意。”李经理把文件往前一推,纸页边缘擦过林废物的手指,“你说,这个月绩效怎么算?”

窗外下着细雨,二十五楼的玻璃被水痕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林废物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一个二十六岁却活出三十六岁疲惫感的男人。

“扣吧。”他说。

不是认命,是算过账了:底薪四千,扣完五险一金剩三千二,房租一千五,水电交通通讯八百,吃饭……哦,还能留九百。九百块,在这个城市能做什么呢?

能活。

李经理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期待一点挣扎,一点辩解,一点属于年轻人的血气方刚。但林废物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雨打湿的、懒得直起来的竹竿。

“出去吧。”李经理挥挥手,像赶苍蝇。

林废物走出办公室时,前台小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整个公司都知道,下个月裁员名单上,林废物排在前三。

回到工位,电脑屏保跳出来一行字:

【家族体验生活进度:27个月零13天】

【剩余时间:2年零11个月17天】

【本月补助余额:23.5元】

他面无表情地关掉屏保,点开一份永远做不完的Excel表格。

下班铃响时,雨下大了。

林废物没带伞——那把三十块的自动伞上周坏了,他没舍得修。他把文件袋顶在头上,冲进雨幕里。

地铁站要穿过两条街。在第二个红绿灯路口,一阵妖风猛地刮来,他手里的文件袋像只白色大鸟般脱手飞出,不偏不倚,一头扎进路边的绿色垃圾桶。

“操。”

优雅的、属于林氏财团继承人级别的词汇卡在喉咙里,他最终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他蹲在垃圾桶边,伸手去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衬衫湿透贴在背上。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文件袋时——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清澈,平静,像这场暴雨里突然出现的一小块晴空。

林废物抬头。

女人撑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落向他头顶的雨。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没有化妆,但眉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矜贵——不是化妆品堆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睛。

林废物见过很多双眼睛:父亲审视猎物般的锐利,三个姐姐各怀心思的算计,福伯永远恭敬却深不见底的沉默。但这双眼睛不同。它在看他,又好像没完全看他,焦点落在他身后的某个虚空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

“谢谢,不用。”林废物收回手,文件袋已经湿透了,捡回来也没用。

他站起身,比她高半个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风衣肩膀处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抱歉。”他说,指了指她的肩膀。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她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林废物注意到她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界面——刚挂断。

“你叫林废物?”女人突然问。

林废物僵了一下。

这是他给自己取的化名——在他决定接受家族“体验普通人生活三十年”的荒唐挑战时。户口本、身份证、学历证明,全套都是“林废物”。父亲签字同意时只说了句:“行,你够狠。”

“是。”他说,“身份证上就这么写的。”

女人点点头,好像这名字和“张三”“李四”没什么区别。她把伞又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这个动作让林废物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某种昂贵的洗衣液,混着一点雨水的清冽。

“结婚吗?”她说。

雨声哗啦。

车流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白沫。

远处便利店门口的音响在放一首过时的情歌。

林废物眨掉睫毛上的雨水:“什么?”

“结婚。”女人重复,语速快了些,“明天九点,民政局。我出房,你出人。每月给你三千零花钱,家务平分,互不干涉私生活。两年后和平离婚,房产归你。”

她说得流畅得像背台词,但林废物看见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为什么?”他问。

“我需要一个丈夫。”她顿了顿,“一个看起来……最不可能图我钱、也不可能让我动心的丈夫。”

林废物笑了。不是开心,是荒诞。

“你看我像有钱人?”他摊开手,湿透的衬衫袖口磨得起毛,手腕上连块表都没有。

“不像。”女人很诚实,“但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在乎钱。”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林废物心脏某个隐秘的角落。

他不在乎钱吗?

不,他在乎。这二十七个月里,他数过每一分钱,为超市打折鸡蛋早起排队,为省两块钱公交费走三站路。但他确实不在乎“拥有钱”这件事——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回去继承那个数字后面跟着十几个零的账户。

他在乎的是自由。

是这二十七个月里,没人对他鞠躬喊“少爷”的自由,是挤地铁时被人踩到脚也不用担心对方第二天会失业的自由,是当一个“林废物”而不是“林氏继承人”的自由。

“你叫什么?”他问。

“苏清雪。”她说,“苏州的苏,清水的清,雪花的雪。”

“苏清雪。”林废物念了一遍,“为什么选我?”

苏清雪看向马路对面。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但她知道里面坐着谁——父亲派来的保镖,或者更糟,秦家派来“劝”她回去的人。

“我观察你一周了。”她转回视线,“你每天七点二十出门,买地铁口那家包子铺的菜包,一杯豆浆。中午吃公司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晚饭有时是便利店饭团,有时不吃。你从不加班,但工作能做完。同事聚餐你基本不去,说没钱,但有人需要帮忙你会默默做。”

林废物后背发凉。

被监视了。不是家族那种远距离监控,是近身的、细致的观察。

“你欠高利贷了?”他问。

苏清雪摇头:“比那麻烦。”

“命案?”

“商业联姻。”

林废物懂了。豪门狗血剧,他家里也有一摞剧本,只不过他是男主角——或者说,逃婚的男主角。

“为什么逃?”他问。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因为我不想被定价。”她轻声说,“秦家注资三十亿,苏家把我打包送过去。很划算,对吗?”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林废物听出了一丝裂缝——那种精心维持的、马上就要崩开的平静。

手机在他裤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被雨水糊得看不清,用袖子擦了擦,是福伯的短信:

【少爷,本月补助还剩23.5元。老爷问体验进度,我如实汇报了您目前的财务状况。老爷说:很好,继续。】

林废物盯着那行字。

父亲的意思很明白:你不是要当普通人吗?那就普通到底。

他抬头看苏清雪。她还在等,伞稳稳撑在他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

“每月三千?”他确认。

“税后。”

“家务平分?”

“我做饭,你洗碗。我拖地,你倒垃圾。”

“互不干涉私生活?”

“你可以有你的秘密,我也可以有我的。”

“两年后离婚,房子归我?”

“合同公证。”

林废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苏清雪。”他说,“你刚才说,你需要一个最不可能图你钱、也不可能让你动心的丈夫。”

“嗯。”

“我确实不图你的钱。”他顿了顿,“但第二条,我不敢保证。”

苏清雪睫毛颤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废物从她手里接过伞,把倾斜的伞面扶正,罩住两个人,“你长得挺好看的,我是个正常男人。”

苏清雪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很浅,像湖面掠过的一丝涟漪。

“那正好。”她说,“我也不保证。”

成交。

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林废物的是最便宜的智能机,屏幕有裂痕;苏清雪的手机看起来也很普通,但林废物认出那是某个品牌的定制款,市面不流通,防窃听防定位,专供特殊人群。

“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苏清雪说,“带身份证户口本,穿件白衬衫。”

“好。”

她转身要走,林废物叫住她:“伞。”

“你用吧。”她没回头,快步走向地铁站入口,米白色风衣在雨幕里一闪,消失了。

林废物握着还带着她掌心温度的伞柄,站在原地。

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他打开手机,给那个备注为“王胖子”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明天我结婚,来当见证人,包午饭。】

五秒后,回复来了:

【???你终于疯了?哪个姑娘这么想不开?】

林废物没回。他收起手机,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渐渐暗下来的城市夜色里。

路过便利店时,他停顿了一下,走进去买了包最便宜的红双喜——他戒烟很久了,但今晚想抽一根。

店员找零时,他盯着手里那枚五毛硬币。

苏清雪不知道的是,他也观察她一周了。

不是刻意跟踪,是巧合——她公司就在他楼上两层。他看见她每天穿不同的职业装,但鞋子永远是那双低调的黑色平底鞋;看见她在楼下咖啡店永远点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看见她下班时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站在路边等车的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最关键是前天中午,他在天台抽烟(偶尔破戒),听见她在楼梯间打电话:

“爸,我说了我不嫁。秦少是什么人您不清楚吗?他前妻怎么疯的您忘了?”

沉默。

然后是她压抑着哽咽的声音:“是,苏家需要那三十亿。但您有没有想过,我需要什么?”

电话挂断后,她在楼梯间坐了十分钟。林废物透过门缝看见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那一刻,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生日那天,父亲在家族宴会上当众宣布:“不凡三十岁前必须体验普通人生活,三十岁后回来接掌财团。”

三个姐姐鼓掌微笑,宾客们赞叹“林董教子有方”。

只有他站在水晶灯下,觉得自己像个待售的商品——包装精美,定价天文数字,但没有选择买主的权利。

同病相怜。

这个词跳进脑海里时,林废物知道自己会答应她。

不是同情,是某种程度上的……联手。两个被定价的人,互相帮忙撕掉标签。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清雪发来的短信,很简短:

【合同电子版发你邮箱了,今晚看完。ps:刚才忘了说,婚礼一切从简,不办酒席,不接受祝贺。】

林废物回复:【正合我意。】

他走出便利店,点燃那支烟。尼古丁涌入肺部的瞬间,他想起福伯常说的话:“少爷,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明天这步棋,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他不知道。

但至少,这步棋是他自己选的。

雨停了。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模糊的星子。林废物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撑开伞——苏清雪的伞——慢慢走回那个月租一千五、只有十五平米的地下室。

开门时,隔壁大爷正在看抗日神剧,枪炮声震天响。

林废物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他打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苏清雪的合同发来了,整整十二页,条款清晰,权责分明,连“一方如患传染病需及时告知对方”这种细节都写了。

专业得不像临时起意。

他逐字看完,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停顿。

那里需要两个名字:

林废物。

苏清雪。

明天之后,这两个名字会并列出现在一本红色证件上,具有法律效力,为期两年。

他合上电脑,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天花板有块水渍,形状像某种抽象的鸟。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苏清雪又发来一条:

【对了,你会做饭吗?我只会番茄炒蛋和煮泡面。】

林废物笑了。

【巧了,我也只会这两个。】

【那以后轮流做。】

【成交。】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流声像永不疲倦的河。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或者,一切都不会改变。

他只是从一个叫林废物的单身汉,变成一个叫林废物的已婚男人。

而已。

睡意袭来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把伞,明天记得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