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早晨，603室是在争吵中开始的。
“鸡蛋应该先下锅！”苏清雪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眉头紧皱。
“不对，油热了先放葱花。”林废物站在她身后，试图拿过锅铲，“香味出来了再下鸡蛋。”
“那是你家的做法！”
“这是常识！”
两人僵持在不到两平米的厨房里。灶台上的油已经热得冒烟，旁边碗里是打散的三个鸡蛋——昨晚剩下的最后一盒鸡蛋。
“让开，我来。”林废物伸手。
“不行，公约写了，今天轮到我做早饭！”苏清雪护住锅。
油温越来越高，烟冒得更多了。
“要糊了！”两人同时喊。
苏清雪手忙脚乱地把鸡蛋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四溅，她吓得后退一步，正好撞进林废物怀里。
林废物下意识扶住她的肩膀。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肩膀很瘦，骨头硌手。
两人都僵住了。
锅里的鸡蛋迅速凝固，边缘开始发焦。
“鸡蛋……”苏清雪小声说。
林废物松开她，接过锅铲，快速翻炒。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下厨——实际上，他十岁时就能在庄园厨房做出完整的法式早餐，但那是在三个厨师的指导下。
现在，只有他，一个快糊的锅，和三个廉价鸡蛋。
“葱呢？”他问。
苏清雪递过切好的葱花。
林废物撒进去，翻炒几下，关火。鸡蛋炒得有点老，但至少没糊。
“好了。”他把鸡蛋盛进盘子。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抢个鸡蛋都能吵起来。”苏清雪摇头，“我们是不是太幼稚了？”
“是。”林废物把盘子端到椅子上，“但幼稚点……挺好的。”
他们坐下吃早饭。炒鸡蛋配白粥，很简单。
“你今天几点下班？”苏清雪问。
“可能要加班。”林废物想起那百分之三十的指标，“你呢？”
“正常时间。”苏清雪顿了顿，“不过……我晚上可能要见个人。”
“谁？”
“一个客户。”她说得很含糊，“谈点事情。”
林废物没追问。公约第33条，尊重隐私。
但他心里有些在意。
“几点回来？”
“不会太晚。”苏清雪看了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林废物低头喝粥，“晚上楼道黑，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苏清雪愣了愣，然后笑了：“你担心我？”
“公约写了，”林废物一本正经，“夫妻一体，互相照应。”
苏清雪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对，公约。”
吃完饭，两人各自出门。
林废物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苏清雪上了一辆网约车。车是普通的大众，但车牌号他记住了。
到公司后，他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查那个车牌。
车辆登记信息显示，车主是个人，无异常。
但行车轨迹……最后几次的终点，都是金茂大厦。
苏清雪的工作地点。
林废物关掉页面——这是他利用家族资源查的，一个普通文员不可能有这种权限。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上午的工作很忙。李经理开了个会，正式宣布业绩指标上调百分之三十。
办公室里一片哀嚎。
“这不合理！”同事老王拍桌子，“我们这个组已经三个月超额完成任务了！”
“公司要发展。”李经理面无表情，“要么完成，要么走人。”
散会后，老王拉着林废物到楼梯间抽烟。
“小林，你说实话，”老王吐了口烟圈，“是不是得罪李经理了？”
“为什么这么问？”
“这指标明摆着刁难人。”老王叹气，“我听说，是张姐跟李经理说了什么。说你娶了个不简单的老婆，怕你以后翅膀硬了不好管。”
林废物没说话。
“要我说，”老王压低声音，“你老婆要是真有点门路，不如让她帮帮忙。这年头，有关系不用是傻子。”
“她帮不了。”林废物说。
“你怎么知道？”老王看了他一眼，“昨天那场面，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哪个普通姑娘能那么镇得住场子。张姐什么人？老油条了！你老婆几句话就把她堵得没话说，这可不是普通文员能做到的。”
林废物沉默。
老王拍拍他的肩：“兄弟，别太倔。这世道，清高不能当饭吃。”
烟抽完，两人回办公室。
林废物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
他在想老王的话。
也在想苏清雪。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中午，前台小美来找他。
“林哥，”她小声说，“你老婆……是不是认识秦氏集团的人？”
林废物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我表姐在秦氏当秘书，”小美凑得更近，“她说昨天秦少在公司发了好大的脾气，就是因为一个姓苏的女人。还说要查那女人的丈夫……是不是你？”
林废物握紧了鼠标。
“可能只是同名。”他说。
“但愿吧。”小美叹气，“秦家那种豪门，我们惹不起的。林哥，你……小心点。”
她走了。
林废物盯着电脑屏幕，很久没动。
下午，他收到了苏清雪的消息：
【晚上见客户，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解决。】
他回复：
【好。注意安全。】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需要我去接你吗？】
苏清雪：
【不用。我会打车。】
对话结束。
林废物继续工作，但心不在焉。
五点半下班，他没走。加班，为了那百分之三十的指标。
办公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七点时，只剩他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城市亮起灯火。
他饿了，但不想吃饭。起身冲了杯速溶咖啡，靠在窗边喝。
咖啡很苦，廉价的口感。
他想，如果现在还在林家，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喝手冲瑰夏，配着米其林三星的甜点。
但他更愿意在这里，喝这杯苦咖啡。
因为自由。
手机震了。是王胖子。
【兄弟！紧急情况！我看见你老婆了！】
配图：一张模糊的照片，拍摄于某个高级餐厅门口。苏清雪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走进去。男人西装革履，侧脸看起来很严肃。
林废物放大照片。
那个男人，他认识。
苏氏集团的董事长，苏明远。
苏清雪的父亲。
【在哪拍的？】他问。
【君悦酒店！就市中心那个五星级的！兄弟，什么情况？你老婆这是……】
王胖子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孤男寡女，高级酒店餐厅。
林废物盯着照片，很久。
然后他回复：
【可能是工作。】
【工作个屁！那男的一看就是大老板！你老婆不是文员吗？文员跟大老板去五星级酒店谈工作？】
林废物没回。
他关掉手机，继续工作。
但注意力已经集中不了了。
九点时，他收拾东西下班。
地铁上，他一直在想那张照片。
苏清雪和她父亲。
他们在谈什么？
谈回家？谈联姻？谈……结束这场荒唐的婚姻？
林废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想结束。
至少现在不想。
回到家，603室是黑的。
苏清雪还没回来。
他开灯，屋里空荡荡的。窗台上的野花有点蔫了，他给它浇了点水。
然后坐下，等。
十点。
十点半。
十一点。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林废物听出来了，是苏清雪。
他起身，走到门后。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转动，门开了。
苏清雪走进来，脸色苍白，眼睛有点红。
看见林废物站在门口，她吓了一跳。
“你……还没睡？”
“等你。”林废物说。
苏清雪愣了愣，然后低头换鞋：“不用等我的。”
“公约写了，互相照应。”林废物看着她，“你哭了？”
“没有。”苏清雪避开他的视线，“只是……眼睛有点不舒服。”
她换了鞋，往屋里走。
经过林废物身边时，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淡淡的酒味，混着高级香水的味道。
不是她平时用的廉价沐浴露的味道。
“你去哪了？”林废物问。
“见客户。”苏清雪走到窗边，“谈了点事情。”
“谈得不顺利？”
苏清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看着林废物：“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得不离开这里，你会怎么样？”
林废物心里一沉。
“你要走？”
“不是我。”苏清雪苦笑，“是我爸。他要我回家。”
“回苏家？”
“嗯。”苏清雪靠着墙，“秦家给最后期限了，月底前必须订婚。我爸说，如果我不同意，就……冻结我所有账户，包括工资卡。”
她顿了顿：“也包括，付房租的卡。”
林废物明白了。
经济制裁。这是豪门的常规手段。
“你可以用公共基金。”他说，“虽然不多，但够付几个月房租。”
“不够。”苏清雪摇头，“我爸知道我住这儿。他说，如果我不回去，他会让房东收回房子。”
釜底抽薪。
林废物走到她面前：“所以你今天去见他，是想谈判？”
“嗯。”苏清雪点头，“我想告诉他，我能自己生活，不需要靠家里，也不需要靠秦家。”
“结果呢？”
苏清雪闭上眼睛：“他说，我太天真了。他说，没有苏家，我什么都不是。”
她的声音在颤抖。
林废物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很想抱住她。
但他没有。
他只是说：“你不是什么都不是。”
苏清雪睁开眼睛。
“你有工作，有能力，有……”林废物顿了顿，“有我。”
虽然我们只是协议夫妻。
虽然我们都在伪装。
但至少这一刻，我是真实的。
苏清雪看着他，眼圈红了。
“林废物，”她轻声说，“你说，我们这样坚持，有意义吗？”
“有。”林废物毫不犹豫，“至少，我们在为自己活。”
苏清雪笑了，眼泪掉下来。
“对，”她说，“至少，我们在为自己活。”
她擦掉眼泪：“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
“不用道歉。”林废物转身，“饿了吗？我去煮面。”
“你会煮？”
“看你煮过两次，学会了。”
林废物走进厨房。
烧水，下面。没有番茄，没有鸡蛋，只有面条和一点青菜。
很简单的一碗清汤面。
他端出来时，苏清雪已经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吃吧。”他把面递给她。
苏清雪接过，吃了一口。
“怎么样？”林废物问。
“咸了。”她说。
林废物笑了：“下次改进。”
苏清雪也笑了，一边笑一边吃。
吃完面，她把碗放下。
“林废物。”
“嗯？”
“谢谢。”她说，“谢谢你今晚等我，谢谢你这碗面，也谢谢你……没有问我到底是谁。”
林废物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我也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今天去公司，替我解围。”
两人对视。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东西在流动。
然后苏清雪移开视线：“我去洗澡。”
她拿了衣服进卫生间。
水声响起。
林废物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面汤。
他想，也许他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也许，他可以帮她。
但怎么帮？
用林家的势力？那意味着暴露。
用林废物的身份？他只是一个随时可能被裁员的普通文员。
第一次，林废物感到了无力。
不是作为林不凡的无能为力——那时候，他什么都有，只是不想要。
而是作为林废物的无能为力——这时候，他想要守护一些东西，却没有能力。
水声停了。
苏清雪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该你了。”她说。
林废物去洗澡。
等他出来时，苏清雪已经在地铺上躺下了。
但没睡。
“林废物。”她轻声说。
“嗯？”
“如果我们……”她顿了顿，“我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撑不下去了，你会怪我吗？”
“不会。”林废物说，“我只会怪自己没能力帮你。”
苏清雪沉默了。
很久，她才说：“你没必要帮我。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夫妻一体。”林废物重复她说过的话。
苏清雪笑了，笑声里带着鼻音：“对，夫妻一体。”
然后她翻了个身：“晚安。”
“晚安。”
林废物关灯。
屋里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只是黑暗。
黑暗里，有他们的对话，有那碗咸了的面，有苏清雪的眼泪，也有林废物的决心。
他决定了。
他要帮她。
不是用林家的力量。
而是用林废物的方式。
也许很难，也许没用。
但至少，他试过了。
窗外，月色如水。
603室里，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各自想着同一件事：
如何守护这个三十平米的“家”。
如何守护这场荒唐的、脆弱的、但真实的“婚姻”。
也许明天会有办法。
也许没有。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互相取暖。
这就够了。
夜深了。
城市睡了。
但603室的灯，刚刚亮起在两个人的心里。
那是一种微弱的，但坚定的光。
叫做：不放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