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酱的热销持续了一周。
到第七天时，团购群的人数从原来的156人增加到289人——几乎翻了一倍。新进来的大多是小区业主，听邻居说“603室卖的辣酱特别好吃”，慕名而来。
订单从每天十几罐，增长到三十罐、五十罐。最高峰的一天，苏清雪收到了87罐的预订。
王姨从每天上午工作到下午，延长到从清晨六点忙到晚上八点。603室的厨房几乎被她“征用”，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屋子弥漫着浓郁的酱香。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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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问题：产能瓶颈。**
周三晚上九点，王姨瘫坐在603室唯一的椅子上，手都在抖。
“今天……做了多少罐？”她声音嘶哑。
“六十二罐。”林废物清点着箱子，“但订单是八十七罐，还差二十五罐。”
王姨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做不动了，”她说，“真的做不动了。从早上到现在，站了十四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了。”
苏清雪看着王姨苍白的脸，心里一阵愧疚。
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王姨，明天我们减少订单量吧。您这样身体会垮的。”
“那怎么行？”王姨睁开眼，“人家都付了钱等着呢。做生意要讲信用。”
“可是……”
“没事，”王姨挣扎着站起来，“我歇会儿，还能再做几罐。你们帮我把牛肉切了，香菇泡上，我半小时后继续。”
她说着就往厨房走，但脚步明显踉跄。
林废物上前扶住她：“王姨，今天到此为止。剩下的订单，我们跟客户解释，明天补上。”
“可是……”
“没有可是。”林废物的语气不容反驳，“身体最重要。您要是累倒了，这生意就真做不下去了。”
王姨看着他，眼圈突然红了。
“小林啊，”她声音哽咽，“我不是怕失信，我是怕……怕这次机会没了。我活了快六十年，第一次有人夸我手艺好，第一次能靠自己的本事赚钱。我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这种感觉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很重。
苏清雪和林废物都沉默了。
他们懂。
因为这也是他们的感受——第一次靠自己赚钱，第一次被人需要，第一次觉得“我能行”。
“王姨，”苏清雪轻声说，“这机会不会没的。我们慢慢来，细水长流。”
“对，”林废物接话，“明天开始，我们定个规矩：每天最多做五十罐。多了不做。”
“那订单……”
“排队。”苏清雪说，“先到先得，做不上的等第二天。我们可以在群里说明情况，真正的客户会理解的。”
王姨终于被说服了。
她重新坐下，捧着热水杯，手指因为长时间握锅铲还在微微颤抖。
“那……听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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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质量波动。**
周四上午，群里出现第一条负面反馈。
【908程序员小哥：@603室团购 今天收到的辣酱，感觉没有第一批香了？牛肉粒好像也小了？】
苏清雪心里一紧，立刻私信联系。
【苏清雪：您好，能具体说说吗？】
对方发来照片对比——左边是第一次买的辣酱，右边是今天收到的。从图片上看，右边的油似乎少了些，牛肉粒确实显得小了点。
【908：不是挑刺啊，就是感觉味道淡了一些。当然还是好吃的，但没第一次惊艳了。】
苏清雪把照片拿给王姨看。
王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脸色慢慢变了。
“是我着急了，”她低声说，“今天想多做几罐，牛肉没完全解冻就下刀了，切得小了。油……油也确实少放了点，想省成本。”
“王姨，”苏清雪认真说，“我们宁可少赚，也不能降质量。口碑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但毁掉只要一次。”
王姨点头：“我知道错了。这罐我给人家退款，再补送一罐好的。”
“不，”林废物说，“要公开处理。”
他让苏清雪在群里发公告：
【关于今天辣酱质量问题的致歉与处理】
【各位邻居：今天我们收到一位客户的反馈，指出辣酱存在质量波动。经过核实，确实是因为制作过程中操作疏忽导致的。这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诚恳道歉。】
【处理方案：】
【1. 今天所有购买辣酱的客户，均可获得全额退款，辣酱无需退回。】
【2. 明天我们将重新制作一批，免费赠送给今天购买的客户。】
【3. 从即日起，我们将在每批辣酱中随机抽取一罐作为“质检样本”，拍照公示在群里，接受大家监督。】
公告发出后，群里安静了几分钟。
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502李姐：不至于不至于！还是好吃的！不用退款！】
【1103张老师：态度这么好，反而让人不好意思了。】
【908程序员：我就随口一说……真不用退款，下次注意就行。】
【新来的业主：这态度可以，就冲这个，我也要买两罐试试。】
王姨看着屏幕，眼泪掉了下来。
“他们……他们怎么这么好。”
“因为您先对他们好了。”苏清雪说，“您用真材实料，他们感受得到。”
那天，只有三个客户接受了退款，其他人都说“下次注意就行”。
但苏清雪还是坚持给每个人都退了款。
“这不是钱的问题，”她对林废物说，“是原则。我们说了退款，就要做到。”
林废物点头：“对。信用比利润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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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问题：竞争对手出现。**
周五下午，苏清雪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盐，在货架上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手工牛肉辣酱”——
玻璃罐，红标签，200g装，售价18元。
比她便宜两块。
她拿起一罐仔细看。标签设计很粗糙，但核心元素都有：牛肉、香菇、手工、无添加。
打开微信拍照功能，扫了下条形码——没有备案信息，是三无产品。
“老板娘，这辣酱什么时候上的？”她问收银员。
“昨天刚来的，”老板娘笑呵呵，“厂家推销员说可好卖了，比你们那个便宜。要不你尝尝？”
苏清雪买了一罐回家。
603室里，三人围坐在桌前，用三个小勺舀了一点。
“怎么样？”王姨紧张地问。
苏清雪仔细品味。
第一口：咸，很咸。
第二口：辣，直冲的工业辣精味道。
第三口：终于尝到了肉味——但不是牛肉，像是廉价的鸡肉粉。
她看向林废物。
“牛肉粒是用豆制品仿的，”林废物说，“香菇几乎没有，花生是陈的。油……可能是反复用的。”
王姨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皱眉：“可它便宜啊。两块钱对很多人来说很重要。”
“但我们不能降价。”苏清雪说，“一降价，就要降成本，就会降质量。那我们就和它一样了。”
“那怎么办？”
三人沉默了。
窗外天色渐暗，晚高峰的车流声隐约传来。
“我们写个说明吧。”林废物突然说。
“说明？”
“把我们的成本和利润公开。”林废物说，“让大家知道，为什么我们卖二十块，别人能卖十八块。”
苏清雪眼睛一亮。
当晚，她在群里发了一篇长文：
【关于辣酱价格和成本的透明公示】
【邻居们，今天我们在超市看到了类似的辣酱产品，售价18元。很多邻居问我们能不能降价，这里我们想和大家算一笔账：】
【我们的辣酱，每罐（200g）包含：】
【- 牛肉40g（市场价约4.4元）】
【- 香菇20g（约1.6元）】
【- 花生15g（约0.6元）】
【- 其他配料油料（约3.8元）】
【- 玻璃罐+标签（约1.7元）】
【总成本：约12.1元】
【售价20元，利润7.9元。其中：】
【- 王阿姨（制作者）得5元】
【- 我们（销售配送）得2.9元】
【我们不知道超市的辣酱成本是多少，但我们承诺：我们的每一分利润都清清楚楚，每一罐辣酱都真材实料。】
【最后，我们决定：不降价，但下周开始，每买三罐送一罐小菜（王姨腌的酸萝卜）。】
【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
长文发出后，再次引发讨论。
【1103张老师：这样一算，你们赚得真不多。支持你们！】
【502李姐：王阿姨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才赚五块一罐？太辛苦了！该涨价！】
【908程序员：我不缺那两块钱，我要吃真牛肉。】
【新业主：就冲这透明度，我买两罐试试。】
订单没有减少，反而又增加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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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三人终于能坐下来，好好算算这一周的账。
苏清雪摊开账本：
“这一周，总共卖出辣酱312罐。”
“总收入：6240元。”
“总成本：3775.2元（312×12.1）。”
“总利润：2464.8元。”
“分配：王姨1560元（312×5），我们904.8元（312×2.9）。”
王姨看着自己那一沓钱，手又开始抖了。
“一千……五百六，”她喃喃自语，“我一个星期，赚了以前两个月的退休金。”
“这是您应得的。”苏清雪说。
“不，”王姨摇头，“没有你们，我赚不到这个钱。”
她把钱数出五百，推到苏清雪面前：“这五百，你们拿着。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
“王姨，这不行……”
“听我说完。”王姨按住苏清雪的手，“我想好了，下周开始，我要雇个人帮忙。”
苏清雪和林废物都愣了。
“雇人？”
“对。”王姨眼神坚定，“我娘家侄女，在老家没事干，想来城里打工。我让她来帮我打下手，洗菜、切菜、装罐。我给她开工资，一天一百，包吃住。”
她顿了顿：“这样我能多做点，也不至于累垮。而且……”
她看着两人：“你们也该雇个人帮忙送货了。小林每天骑着电动车跑遍全城，太累了。我侄女的老公也在城里，可以让他帮忙送货，一天也给一百。”
苏清雪看向林废物。
林废物想了想：“可以试试。但先说好，如果生意不好，可能……”
“我知道。”王姨点头，“先试一周。工钱我出。”
“那怎么行？成本我们分担。”
“那就三七分，”王姨坚持，“我七你们三。人是我想雇的，主要风险我担。”
苏清雪还想说什么，林废物拉了拉她。
“好，”他说，“先试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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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王姨离开后，苏清雪和林废物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林废物，”苏清雪轻声说，“我们……是不是在创业了？”
“算是吧。”林废物看着天花板，“从小生意变成小企业了。”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做大了，会变味。”苏清雪说，“怕我们为了赚钱，忘了为什么开始。”
林废物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我们就经常提醒自己。”他说，“每周算账的时候，问问自己：这钱赚得安心吗？客户吃得放心吗？王姨累不累？我们快不快乐？”
苏清雪笑了：“像三个哲学问题。”
“但很重要。”林废物说，“如果我们不快乐了，钱再多也没意义。”
“那你快乐吗？”
林废物想了想。
“快乐。”他诚实地说，“比在以前的公司快乐，比……在家里快乐。”
他没说“家”是哪里，但苏清雪听懂了。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也快乐。”她说，“虽然累，虽然烦，虽然每天都有新问题。但每天晚上算账的时候，看到那些数字，看到王姨的笑容，看到客户的夸赞……我就觉得，值了。”
“值了。”林废物重复。
两人安静地躺着，手牵着手。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悠长而安稳。
“林废物。”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做大了，你会想做什么？”
林废物想了很久。
“开个小工厂，”他说，“干净、明亮，雇一些像王姨这样的人——有手艺但没机会的人。让他们体面地工作，体面地赚钱。”
苏清雪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认真。
“那你呢？”他问。
“我想建个幼儿园，”苏清雪说，“就在小区里，收费便宜，但饭菜好吃——都用我们的产品。让那些年轻妈妈不用为孩子的吃饭发愁。”
两人都笑了。
“想得真远。”
“想想又不花钱。”
“也是。”
夜深了。
603室里，两个年轻人做着远大的梦。
但他们不知道，梦想要实现，还要经历很多风雨。
比如下周，他们要面临的第一个真正挑战——
秦少，终于注意到这个在自家地盘上“抢生意”的小小团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