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团购的第四周，603室迎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爆款。
不是进口水果，不是网红零食，而是王姨手工做的辣酱。
事情开始于一个偶然。
那天苏清雪去王姨家收水电费，一进门就被浓郁的香气呛得打了个喷嚏。客厅餐桌上摆着十几个玻璃罐，王姨正系着围裙，把锅里红彤彤的辣酱往罐子里装。
“王姨，您这是……”
“哎哟小雪来了！”王姨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自己做的辣酱，准备给儿子寄几罐，这孩子在北京工作，老说外卖没味道。”
苏清雪凑近看了看。辣酱色泽鲜亮，能看到大块的牛肉粒、香菇丁、花生碎，油汪汪的，香气霸道。
“我能尝尝吗？”
“尝尝！尝尝！”王姨赶紧拿了个小勺。
苏清雪舀了一点点放进嘴里。
五秒后，她眼睛亮了。
不是单纯的辣，是层次分明的复合味道——先闻到的是豆豉和花椒的香气，入口是咸鲜，然后是牛肉的醇厚，最后辣味才慢慢涌上来，但不刺激，反而有种回甘。
“这……太好吃了！”她真心实意地赞叹，“王姨，您这手艺绝了！”
王姨被夸得不好意思：“就是瞎做，自己家吃吃的。”
“这怎么能是瞎做呢？”苏清雪认真起来，“这味道，市面上至少卖三四十块一瓶。而且您看这用料，实打实的牛肉粒，这成本就不低。”
王姨叹了口气：“是啊，光牛肉就用了两斤，还有香菇、花生、各种调料……这一罐成本就得二十多。我就做了十几罐，给儿子寄几罐，剩下的邻居分分。”
苏清雪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起来。
如果定价三十五一罐，每罐利润十到十五元，一天卖二十罐就是两三百利润。而且酱料类货品保质期长，不用每天配送，只需要集中制作一次……
“王姨，”她试探着问，“如果我们把您的辣酱放到团购群里卖，您觉得怎么样？”
王姨愣住了：“这……有人买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苏清雪在团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邻居们，试吃征集！】
【我们找到一位神秘大厨（就是咱们小区的邻居！），手工制作了一款牛肉香菇辣酱。现在征集十位试吃员，免费送一罐（100g），条件只有一个：吃完后要真实反馈。】
【报名方式：群内接龙，先到先得。】
消息发出不到三分钟，十个名额就满了。
林废物看着手机，有些惊讶：“这么快？”
“因为免费。”苏清雪笑道，“但免费的往往最贵——如果好吃，他们就是第一批回头客。”
第二天，她把十个小罐装的辣酱交给试吃员们。
第三天晚上，反馈来了。
【我的天哪！这辣酱我能空口吃半罐！太香了！】——502李姐
【今天中午拌面用了，我老公把碗都舔干净了，问还有没有。】——1103张老师
【有没有不辣的版本？孩子不能吃辣，但闻着好香。】——701年轻妈妈
【多少钱一罐？我要三罐！】——908程序员小哥
苏清雪一条条截图发给王姨看。
王姨发来语音，声音有些颤抖：“真……真有人喜欢啊？”
“不只是喜欢，是抢着要。”苏清雪打字，“王姨，我们谈谈合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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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603室迎来第一次“商务谈判”。
王姨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账本、计算器，甚至还有一份手写的“合作协议”。
“我让儿子从网上找的模板，”王姨不好意思地说，“我文化不高，但知道做生意要讲规矩。”
苏清雪和林废物对视一眼，都有些感动。
三人坐在床沿，摊开账本。
“先说成本。”王姨戴上老花镜，翻开本子，“我核算过了，按照现在这个配方，做一斤辣酱的成本是四十八块七毛。包括：牛肉二十二块，香菇八块，花生四块，各种调料油料加起来十四块七毛。玻璃罐子一个一块五，标签包装纸两毛。”
“一斤能做几罐？”林废物问。
“我装的是200g一罐，一斤就是五罐。每罐成本……”王姨按计算器，“（48.7÷5）+1.5+0.2=11.44元。”
“十一块四毛四。”苏清雪重复，“那如果定价……”
“定价不能太高。”王姨打断她，“我算过了，二十块一罐。这样每罐我能赚八块五毛六，你们拿四块，我拿四块五毛六。”
“我们拿四块太多了。”林废物说，“您出技术和人工，我们只是帮忙卖……”
“不多！”王姨很坚持，“没有你们，我这辣酱再好也只能送人。而且你们要打包、送货、处理售后，这些都是成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瞒你们说，我做这个辣酱，本来是想给自己攒点养老钱。”
苏清雪和林废物都安静了。
王姨继续说：“我今年五十八了，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三。儿子在北京，自己还房贷都吃力，我不能拖累他。我想着，趁现在还做得动，攒点钱，以后真动不了了，也能请个护工……”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王姨，”苏清雪握住她的手，“这生意我们一定好好做。”
“对。”林废物点头，“不仅要做好，还要做大。”
合作协议就这样定了下来：
1. 王姨负责制作，保证质量和卫生。
2. 苏清雪和林废物负责销售、包装、配送。
3. 售价：20元/罐（200g）。
4. 利润分配：每罐王姨得10元，苏清雪和林废物得8.56元（扣去成本后的剩余）。
5. 首批先做100罐试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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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603室变成了临时作坊。
林废物从二手市场淘来一个大工作桌，摆在客厅中央。苏清雪设计了简单的标签——白底红字，手写体的“王阿姨手工辣酱”，右下角画了个笑脸。
王姨每天上午来，系着围裙，戴着帽子口罩，在厨房里忙活。牛肉要切成均匀的小粒，香菇要泡发后挤干水分，花生要烤得恰到好处不焦不生。
最关键是炒制的过程。
“火候很重要。”王姨一边翻炒大锅里的酱料，一边教学，“油要烧热，但不能冒烟。先下姜蒜末爆香，再下牛肉粒，炒到变色就下豆豉和豆瓣酱……香菇要最后放，不然就烂了。”
浓郁的香气从603室飘出去，整层楼都能闻到。
502的李姐探头进来：“王姨，您这手艺不开店可惜了！”
“这不就开了嘛！”王姨笑呵呵的，“一会儿给你留一罐！”
100罐辣酱，王姨一个人做了两天半。
第三天晚上，全部封装完毕，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堆满了半个客厅。
苏清雪在团购群里正式上架：
【王阿姨手工牛肉香菇辣酱】正式开售！
【售价：20元/罐（200g）】
【配料表：牛肉、香菇、花生、豆豉、豆瓣酱、菜籽油、姜、蒜、花椒、辣椒等（无任何添加剂、防腐剂）】
【保质期：常温1个月，冷藏3个月】
【特别说明：纯手工制作，产量有限，首批仅100罐，每人限购3罐。】
她配了九张图：王姨炒酱的背影、满桌的原材料、封装好的成品、试吃反馈截图。
消息发出十分钟后，订单开始涌来。
【502李姐：我要3罐！早就等不及了！】
【908程序员：5罐！送同事！】
【701妈妈：有没有不辣的？孩子馋哭了。】
【1103张老师：3罐，上次试吃的那罐昨天就吃完了。】
林废物负责登记订单，苏清雪负责回复咨询。
晚上十点，两人汇总数据：
100罐，全部售罄。
其中还有十二个预订——没抢到的人要求下一批一定要留。
“这……”王姨看着订单表，手有些抖，“全卖完了？”
“全卖完了。”苏清雪笑得眼睛弯弯，“而且还有预订。”
“那……那我要赶紧再做！”王姨站起来，“明天就去买材料！”
“王姨别急。”林废物说，“我们先算算账。”
100罐，每罐售价20元，总收入2000元。
成本：制作成本1144元（100罐×11.44元）。
利润：856元。
分配：王姨得500元（按每罐5元，高于之前约定的4.56元），苏清雪和林废物得356元（按每罐3.56元，低于约定的4元）。
“怎么给我这么多？”王姨不同意，“说好四块五毛六的……”
“王姨，”苏清雪认真说，“您的手艺值这个价。而且这是第一次，您辛苦了三天，应该多拿点。”
“那你们太亏了……”
“不亏。”林废物说，“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长期做的产品，这比什么都值。”
王姨眼圈红了。
她数出五百块钱，崭新的五张红票子，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我……我很久没一次赚过这么多钱了。”她声音哽咽，“上次还是十年前，在工厂加班一个月，拿了六百块奖金。”
苏清雪抱住她：“王姨，这只是开始。”
“对，开始。”王姨擦擦眼睛，“明天我多做点！做两百罐！”
“慢慢来。”林废物提醒，“质量不能降。”
“放心！我做了一辈子饭，知道轻重。”
王姨离开后，苏清雪和林废物坐在一堆空纸箱中间，看着彼此。
客厅里还残留着辣酱的香气。
“我们……有产品了。”苏清雪说。
“嗯。”林废物点头，“真正的、有竞争力的产品。”
之前他们卖的都是别人的东西——批发市场的水果、超市的日用品。利润薄，可替代性强。
但辣酱不一样。
这是独家的，有辨识度的，复购率会很高的产品。
“如果一天能稳定卖五十罐，”苏清雪开始算，“我们一天就能赚一百七八，一个月就是五千多。加上其他团购收入，也许……”
“也许可以换个好点的房子。”林废物接话。
苏清雪笑了：“你还惦记着搬家呢？”
“不是惦记，是觉得你该住好点。”林废物看着她，“这屋子太潮，对你膝盖不好。而且冬天快到了，暖气也不够。”
苏清雪心里一暖。
她其实早就习惯了这些不便。以前住在苏家别墅时，冬天有地暖，夏天有中央空调，每个房间都恒温恒湿。但她从没觉得那有多好。
现在住在漏风的出租屋里，有人惦记她膝盖疼，反而让她觉得温暖。
“等真赚到钱再说。”她说，“现在，我们先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苏清雪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这是上周超市打折时囤的，一直没舍得喝。
“砰”一声，拉开拉环。
泡沫涌出来。
“敬王姨。”她举罐。
“敬王姨。”林废物碰了碰她的罐子，“也敬我们。”
“敬我们。”
两人喝了第一口可乐。
甜，带气，有点刺激。
像生活。
苦中有甜，平淡中有惊喜。
“林废物。”苏清雪突然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折腾。”苏清雪看着手里的可乐罐，“其实我知道，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找份正经工作，赚得比现在多。”
林废物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做团购吗？”他问。
“为什么？”
“因为真实。”林废物说，“每一笔订单都是真实的，每一个好评都是真实的，每一分钱都是真实的。不像我以前的工作……都是虚的。”
他没说是什么工作。
苏清雪也没问。
但她懂。
因为她也是。
“那我们就继续做真实的事。”她说，“卖真实的辣酱，赚真实的钱，过真实的日子。”
“好。”
夜深了。
两人把空纸箱拆开叠好，收拾完客厅，已经快十二点。
苏清雪去洗澡时，林废物坐在床上，拿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陌生号码：
【少爷，夫人下个月生日，老爷希望您能回家一趟。】
林废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除了短信，拉黑了号码。
窗外，月光很好。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过生日时，家里会来很多客人。每个人都说“夫人福如东海”，但母亲的笑容很淡。
她说：“其实我就想一家人吃顿饭。”
但父亲说：“那怎么行？你是林家的夫人，要有排场。”
后来母亲就不说了。
再后来，母亲就不在了。
林废物关了手机，躺下。
苏清雪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想什么呢？”她问。
“想……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林废物说。
苏清雪笑了：“我生日还早呢。”
“提前想。”
“那……”苏清雪想了想，“我想要一束花。不用很贵，路边卖的那种就行。”
“为什么？”
“因为以前收到的花都是几百上千一束的，但没人问过我喜不喜欢。”苏清雪说，“这次，我想要你送我喜欢的。”
“你喜欢什么样的？”
“向日葵。”苏清雪毫不犹豫，“向阳而生，永远朝着光。”
林废物记住了。
向日葵。
向阳而生。
他也要向阳而生。
和苏清雪一起。
“睡吧。”苏清雪关灯。
黑暗中，林废物说：“苏清雪。”
“嗯？”
“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我知道。”
因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这就是最好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