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晨六点,603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苏清雪睡得浅,立刻醒了。她看了眼身边还在熟睡的林废物,轻手轻脚下床,透过猫眼往外看——是个陌生女人,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蓝色的社区工作服,手里拿着文件夹。
“谁啊?”她隔着门问。
“社区人口普查的。”女人的声音很温和,“打扰了,需要登记一下租户信息。”
苏清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门外的女人比她想象中要优雅。虽然穿着朴素的工装,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淡淡的皱纹,眼神很温柔。最让苏清雪在意的是,这女人的眉眼……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请问您是……”苏清雪问。
“我姓陈,是社区新来的副主任。”女人递过工作证,上面的名字是**陈雪**,“上个月刚调过来,负责这片区的流动人口管理。”
工作证看起来是真的。苏清雪侧身让她进来。
陈雪进屋后,没有急着登记,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在窗台上的饼干盒和绿萝上停留了几秒,又在简陋的家具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废物睡觉的床上——他已经醒了,正坐起身。
“这位是……”陈雪问。
“我先生,林废物。”苏清雪说。
林废物点点头:“陈主任早。”
“早。”陈雪在椅子上坐下,打开文件夹,“就是简单登记一下。姓名、身份证号、户籍地、工作单位……”
她问得很仔细,但语气始终温和。登记到苏清雪时,她抬头看了她一眼:“苏小姐看起来很年轻,结婚多久了?”
“半年多。”苏清雪说。
“家里人支持吗?”
这个问题有点越界了。苏清雪顿了顿:“我们自己做主。”
“挺好。”陈雪笑了笑,继续记录。但苏清雪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登记完基本信息,陈雪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离开。
“这屋子……住得惯吗?”她问。
“还好。”苏清雪说,“就是有点小。”
“确实。”陈雪的目光又扫过屋子,最后落在厨房里那个老旧的电饭煲上,“你们平时……自己做饭?”
“嗯。”
“吃得还好吗?”
越来越奇怪了。一个社区工作人员,为什么要关心他们吃得好不好?
林废物也察觉到了,他下床走到苏清雪身边:“陈主任,还有其他事吗?”
陈雪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站起身:“没有了,就是……看你们年轻,多问两句。对了,社区最近有困难家庭补助,如果你们需要……”
“不用了。”苏清雪打断她,“我们还能养活自己。”
“好,好。”陈雪点头,眼神复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个电话号码,“这是我的手机号,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她递过来,苏清雪接过。纸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和苏清雪自己的字有几分相似。
“那我不打扰了。”陈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小姐,你……要照顾好自己。”
门关上了。
苏清雪和林废物对视一眼。
“很奇怪。”林废物说。
“嗯。”苏清雪看着手里的纸条,“她看我的眼神……不像陌生人。”
“你觉得她是谁?”
苏清雪摇头:“不知道。但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她没有深想,因为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上午十点,她要和李律师一起去见张小玲的家人。
上午九点半,苏清雪来到法律援助中心。李律师已经准备好了材料,两人一起开车去城郊的城中村。
张小玲的母亲叫王秀英,五十二岁,但看起来像六十多岁。她租住在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单间里,屋里堆满了捡来的废品。儿子张小刚,十八岁,辍学后在建筑工地打工,手臂上都是晒伤的痕迹。
“李律师,苏小姐。”王秀英拘谨地搓着手,“家里小,你们坐床上吧。”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旧的柜子,连桌子都没有。苏清雪和李律师在床边坐下,王秀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张小刚站着。
“王阿姨,”李律师开门见山,“我们找到了更多证据,证明鑫荣金融的暴力催收行为。现在想问问您,愿不愿意加入集体诉讼?”
王秀英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妈,”张小刚开口,声音沙哑,“告吧。姐不能白死。”
“可是……”王秀英的眼泪掉下来,“那些人会报复的。小刚还在工地,他们要是……”
“我不怕。”张小刚说,“大不了换个工地。妈,姐死了,爸也走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话说得很悲壮。
苏清雪心里一酸。她才十八岁,本该在校园里读书,现在却要为家人的生死讨公道。
“王阿姨,”苏清雪轻声说,“我知道您害怕。但如果我们不站出来,那些人还会害更多人。张小玲的悲剧,还会在别人家重演。”
王秀英抬起头,看着苏清雪。她的眼睛浑浊,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光。
“苏小姐,”她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非亲非故……”
“因为我母亲。”苏清雪说,“她也曾经被家族逼迫,差点走上绝路。她留给我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无法承受的压力,记得你有选择的权利。”
她从包里拿出母亲那个饼干盒,打开,给王秀英看里面的首饰和钱。
“这是我母亲二十多年前留给我的逃命钱。”苏清雪说,“但她希望我用不到。她希望我能勇敢地面对,而不是逃跑。”
王秀英看着那些首饰,眼泪流得更凶了。
“小玲她……”她哽咽,“她太傻了。为什么不跟妈妈说?为什么不回家?妈妈就算砸锅卖铁,也会帮她还债啊……”
“她不想连累你们。”张小刚说,“姐最后那通电话跟我说:‘小刚,照顾好妈,别学我。’”
屋里陷入沉默。
只有王秀英压抑的哭声。
良久,她擦掉眼泪,抬起头。
“我告。”她说,“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要告。我要让那些人知道,穷人的命也是命!”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李律师拿出委托书,王秀英颤抖着手签了字。张小刚也签了,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谢谢你们。”王秀英握着苏清雪的手,“真的,谢谢。”
“应该的。”苏清雪说。
从城中村出来,已经是中午。
李律师开车送苏清雪回市区,路上说:“现在我们有三个明确的受害者家属了。张小玲家,还有两个昨天联系上的。如果能有十个,集体诉讼的把握就大很多。”
“还差七个。”苏清雪说,“我让王姨帮忙打听,她在社区认识人多。”
“好。”李律师顿了顿,“苏小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秦家可能已经注意到我们了。昨天我律所楼下有可疑车辆,今天早上我的车胎被扎了。”
苏清雪心里一紧:“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警告。”李律师说,“他们想吓退我们。但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戳到他们痛处了。”
“那我们要更小心。”
“嗯。”李律师看她一眼,“你也是。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
“我不是一个人。”苏清雪说,“我有先生。”
“那就好。”
车到603室楼下,苏清雪下车。李律师降下车窗:“苏小姐,你和你先生……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很突然。
苏清雪顿了顿:“普通上班族。”
“哦。”李律师点点头,没再问,“保持联系。”
车开走了。
苏清雪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角。李律师的问题让她警觉——连律师都开始怀疑他们的身份了,秦家那边呢?
她转身上楼,却在楼道里愣住了。
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
深蓝色的,很普通,但质地很好。袋子上没有标签,没有纸条,但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食物香气。
苏清雪提起袋子,打开。
里面是三个精致的饭盒:
第一层: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第二层:清炒时蔬,翠绿欲滴。
第三层:米饭,还冒着热气。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极其用心。排骨炖得酥烂,时蔬火候恰到好处,米饭粒粒分明。
谁送的?
苏清雪立刻想到早上那个陈主任。
她拿出手机,拨了纸条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是陈雪的声音。
“陈主任,我是苏清雪。”苏清雪说,“我门口有个保温袋,是您放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陈雪承认了,声音有些紧张,“我看你们年轻,工作忙,可能没时间好好做饭。就……顺手做了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苏清雪问,“您只是社区工作人员,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
又是沉默。
然后陈雪说:“苏小姐,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故人。”
“谁?”
“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陈雪的声音有些飘忽,“她也有个女儿,如果还在的话,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这话半真半假。
苏清雪听出来了。但她没戳破。
“谢谢您的饭菜。”她说,“但以后不用了。我们过得挺好。”
“好,好。”陈雪说,“那……你趁热吃。”
挂了电话,苏清雪提着保温袋进屋。
林废物已经回来了,正在整理一堆文件。看见她手里的袋子,他挑眉:“谁送的?”
“社区那个陈主任。”苏清雪把饭盒拿出来,“她说我长得像她一个故人的女儿。”
林废物走过来,看着那些菜。他夹起一块排骨尝了尝,表情变得复杂。
“怎么了?”苏清雪问。
“这味道……”林废物顿了顿,“很像我们家以前一个厨师做的。他是苏州人,做红烧排骨会加一点点话梅提味。”
苏清雪也尝了一口。
确实,有股若有若无的酸甜味,很特别。
“巧合吧。”她说。
“也许。”林废物没再深究,“先吃饭。”
两人坐下来吃饭。菜确实好吃,比他们平时做的精致太多。但苏清雪吃得心不在焉——陈雪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吃完饭,林废物说:“我查到了点东西。”
“什么?”
“那个陈雪。”林废物打开电脑,“她确实是社区新调来的副主任,但背景很奇怪——之前二十年的工作记录是空白的,只有最近三个月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可能用了假身份。”林废物调出一份资料,“我让王胖子查了,这个‘陈雪’的身份证号对应的照片,和本人对不上。”
苏清雪心里一震。
“那她是谁?”
“不知道。”林废物说,“但肯定不是普通的社区工作人员。”
他顿了顿:“清雪,你觉得……她会不会是你母亲那边的人?”
这个猜测让苏清雪浑身发冷。
母亲家族那边的人?
母亲当年私奔,被家族除名,二十多年没联系。如果现在找上门,是为了什么?
认亲?不可能,如果是认亲,大可光明正大。
那是……报复?因为母亲违抗了家族?
“她早上看我的眼神,”苏清雪回忆,“不像有恶意。倒像是……心疼。”
“心疼你住这种地方,吃这种苦?”
“嗯。”
林废物想了想:“先观察吧。如果她真是你母亲那边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但不管是谁,我们都要小心。”
“嗯。”
下午,苏清雪继续整理受害者资料。林废物出门去和王胖子碰头——他们找到了第四个受害者家属,约在茶馆见面。
屋里只剩苏清雪一个人。
她工作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但苏清雪注意到,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女人——深蓝色衣服,是陈雪。
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一直看着603室的窗户。
两人隔着六层楼对视。
陈雪似乎察觉到了,她合上书,站起身,对着窗户的方向微微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那个背影,让苏清雪想起母亲。
不是长相,是姿态——那种温柔而坚韧的姿态,那种明明想靠近却不得不保持距离的姿态。
手机响了。
是林废物:“清雪,第四个受害者家属愿意加入。现在我们有四家了。”
“好。”苏清雪说,“离十个又近一步。”
“但有个坏消息。”林废物的声音沉下来,“这个受害者家属说,上周有人找到她,出五万块让她撤诉。她没答应,但对方威胁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家?”
“应该是。”林废物说,“清雪,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单独行动。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苏清雪站在窗前,看着陈雪消失的方向。
这个世界很复杂。
有秦家那样的恶,也有张小玲家人那样的苦。
有陈雪那样的谜,也有李律师那样的勇。
而她站在中间,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饼干盒,心里装着林废物给的勇气。
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危险。
不知道身边有多少谜团。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她要走下去。
为了张小玲,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苏清雪打开灯,继续工作。
灯光下,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坚定而清晰。
像个战士。
像个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战士。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