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5:33:51

晚上七点零三分,林废物回到603室。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到六楼,掏出钥匙时,听见屋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

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他推门进去。

厨房里,苏清雪系着那条赠品围裙,正在切番茄。菜刀在砧板上起落,番茄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灶台上,小锅里煮着东西,冒着热气。

“回来了?”苏清雪没回头,专注于手里的刀。

“嗯。”林废物换鞋,“今天加班?”

“没有。”苏清雪把切好的番茄装进盘子,“会议提前结束了。我去买了点菜。”

她转身,脸上有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林废物这才注意到,她换了衣服。早上那身职业装不见了,现在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扎成松散的马尾。

像个普通的下班女人。

“买的什么?”林废物走过去。

“番茄,鸡蛋,青菜。”苏清雪指了指灶台,“还有面条。本来想做番茄鸡蛋面,但……”

她顿了顿。

“但什么?”

“但我在想,”苏清雪看着锅里的水,“是按我家的做法,还是按……普通做法。”

林废物听出了她的犹豫。

“你家怎么做?”

“先炒蛋,盛出。再炒番茄,炒出汁,加高汤,最后放蛋和面条。”苏清雪说得很流畅,“高汤用鸡汤,要提前熬四个小时。”

“普通做法呢?”

“先炒蛋,盛出。炒番茄,加开水,放面条,最后放蛋。”

区别在于高汤。

也在于,她曾经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

林废物沉默了几秒。

“用普通做法吧。”他说,“我们不是有公约吗?尊重彼此的贫穷。”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好。”

她转身继续做饭。林废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个不到两平米的厨房很挤,她转身时胳膊肘会碰到墙壁。抽油烟机是老式的,噪音很大,但效果很差,油烟弥漫开来。

但她动作很稳。

打蛋,搅拌,下锅。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变成金黄色的蛋饼。她用锅铲切成块,盛出。

再下番茄,翻炒。番茄在锅里变软,渗出红色的汁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废物意外的事——她从橱柜里拿出一小瓶东西,倒了一点进锅里。

“那是什么?”林废物问。

“番茄酱。”苏清雪晃了晃瓶子,“超市买的,三块五一瓶。加一点,汤更浓郁。”

“你还会这个?”

“昨天上网查的。”苏清雪说,“普通人的厨房秘籍。”

林废物笑了。

加水,下面条。水沸腾起来,蒸汽模糊了玻璃窗。

苏清雪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加盐,最后撒了点葱花——葱是她下午买鸡蛋时送的。

“好了。”她关火,“可以吃了。”

两人还是坐在床上,椅子当餐桌。

两碗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面条上浮着红色的番茄汁和黄色的鸡蛋块,几粒葱花点缀其间。

简单的,家常的。

林废物尝了一口。

番茄的酸甜,鸡蛋的鲜香,面条的软糯。味道很好,好得超出他的预期。

“好吃。”他说。

苏清雪低头吃面,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今天在公司,有人问我新婚感觉怎么样。”

林废物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苏清雪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调皮的光,“挺好的,老公会帮忙抢鸡蛋。”

林废物差点呛到。

苏清雪笑了,是那种很轻松的笑,眉眼弯弯。

“她们都说,现在会去超市抢特价的年轻人不多了。”她继续说,“然后教了我好多省钱小技巧。比如周四晚上超市会打折处理临期食品,比如用淘米水浇花……”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分享日常。

林废物听着。

这是普通夫妻的日常对话吧?聊工作,聊省钱,聊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他和苏清雪,不是普通夫妻。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没说出口的秘密。

“你呢?”苏清雪问,“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林废物说,“李经理暗示我下个月可能被裁。”

苏清雪放下筷子:“因为结婚请假?”

“不止。”林废物喝了口面汤,“张姐可能跟他说了什么。关于你。”

关于你的气质,你的衣着,你“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她说,“连累你了。”

“不用道歉。”林废物说,“我们各取所需,风险共担。”

这话说得冷静,像在分析商业风险。

但苏清雪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怪她。

她重新拿起筷子,但吃得很慢。

“其实今天,”她轻声说,“秦少来公司找我了。”

林废物抬头。

“在金茂大厦大堂。”苏清雪看着碗里的面条,“他拉着我不让我走,问我为什么选你。”

“你怎么说?”

“我说,”苏清雪顿了顿,“因为你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那个会用三十亿买婚姻的人。

不是那个把她当商品估价的人。

林废物放下筷子:“他为难你了?”

“没有。”苏清雪摇头,“只是……说了些难听的话。说我自甘堕落,说你会拖垮我。”

她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他不知道,我就是想‘堕落’。想当个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

林废物看着她。

这一刻的苏清雪,卸下了所有伪装。她眼里有疲惫,有倔强,还有一丝……迷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们还没熟到可以互相安慰的程度。

保证?他连自己能不能保住工作都不知道。

最后,他只是说:“面要凉了。”

苏清雪愣了愣,然后点头:“对,先吃饭。”

两人继续吃面。

沉默,但不尴尬。

吃完,林废物主动收拾碗筷:“今天该我洗碗。”

“嗯。”苏清雪没争,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已经降临。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像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个家庭。

“林废物。”她突然说。

“嗯?”

“你觉得,”苏清雪没回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林废物正在开水龙头,水很凉。

“两年。”他说,“合同写的。”

“我是说,”苏清雪转身看他,“在真相暴露之前,我们能伪装多久?”

水声哗哗。

林废物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现在还安全。”

“安全。”苏清雪重复这个词,笑了,“也对,至少现在,没人逼我嫁给我不爱的人,没人逼你继承你不想继承的家业。”

她怎么知道?

林废物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苏清雪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她移开视线:“我猜的。你这种人,如果不是为了逃避什么,不会甘心当个‘废物’。”

她说对了。

林废物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走到窗边,站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夜景。

“其实,”林废物开口,“今天早上抢鸡蛋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他说,“如果我现在还是林不凡,我会在干什么。大概是在开董事会议,或者在签几千万的合同,或者在某个高级餐厅吃人均三千的晚餐。”

苏清雪静静听着。

“但那时候,我从来没觉得食物好吃。”林废物继续说,“也从来没觉得,抢到三盒鸡蛋会这么有成就感。”

他转头看她:“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病?”

苏清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不是病。是……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这个词,精准得像手术刀。

“我也一样。”苏清雪轻声说,“以前在家里,每天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见什么人,都要符合‘苏家大小姐’的标准。连笑,都要笑得不失身份。”

她顿了顿:“但现在,我可以穿着三十块钱的T恤,在超市跟大妈抢鸡蛋,回家煮一碗番茄鸡蛋面。没人会说我‘丢苏家的脸’。”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面煮得一般。”

“不,”林废物说,“很好吃。”

两人对视。

窗外的灯光映在他们眼睛里,星星点点。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林废物”和“苏清雪”,不再是伪装成普通人的富豪继承人。

只是两个在夜色里,分享一点脆弱和真实的普通人。

“好了。”苏清雪先移开视线,“该记账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铁盒,又拿出笔记本,坐在床上。

林废物擦干碗,也走过去。

“今天支出:”苏清雪念道,“早餐五元,鸡蛋三盒共十二元,番茄两个三元,面条一包两元五角,青菜一元五角,葱花免费,番茄酱计入上月采购。”

她写下数字。

“合计二十四元。公共基金剩余……”她数了数铁盒里的钱,“四百七十六元。”

她把账目给林废物看。

很清晰,很细致。

“你记账一直这么认真?”林废物问。

“嗯。”苏清雪合上笔记本,“以前……家里要求每一笔开销都要有记录。”

又是“以前”。

林废物没再问。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半。

“明天早上,”苏清雪说,“我还得早走。有个重要客户要见。”

“几点?”

“七点半要到公司。”她顿了顿,“你不用给我买早餐了,我在路上吃。”

“好。”

短暂的沉默。

然后苏清雪站起身:“我去洗澡。按公约,今天我先。”

“嗯。”

她拿了衣服进卫生间。水声响起。

林废物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小铁盒。

四百七十六元,是他们这个月的“家底”。

很少。

但很真实。

他忽然想,也许这种“贫穷”,才是他们需要的。因为贫穷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每一分钱,每一顿饭,每一天。

因为贫穷,让人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水声停了。苏清雪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该你了。”她说。

林废物去洗澡。卫生间里还残留着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是昨天买的那瓶廉价沐浴露,香味很人工,但闻久了,竟然有点习惯。

等他出来,苏清雪已经吹干了头发——她用毛巾擦的,说不用吹风机,省电。

她坐在地铺上,正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怎么了?”林废物问。

“家里发来的消息。”苏清雪关掉手机,“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暂时不回去。”她顿了顿,“我爸很生气。”

林废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如果,”他斟酌着用词,“如果你爸真的需要那三十亿……”

“我会想办法。”苏清雪打断他,“但不是用我自己去换。”

她说得很坚定。

林废物看着她,突然问:“你公司是做什么的?”

苏清雪愣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林废物说,“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投资咨询。”她说,“我在一家小型咨询公司,做分析师。”

金茂大厦里的小型咨询公司。

林废物在心里记下。

“你呢?”苏清雪反问,“你的公司……”

“传统制造业。”林废物说,“做零部件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这是家族给他安排的工作——一家真实存在的公司,真实的职位,真实的低薪。连同事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哦。”苏清雪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的,像婴儿哭。

苏清雪瑟缩了一下。

“你怕猫?”林废物问。

“不是怕。”苏清雪抱紧膝盖,“是……小时候被猫抓过,留了疤。”

她伸出手腕。

左手腕内侧,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像月牙。

“家里养的猫?”林废物问。

“嗯。”苏清雪收回手,“一只波斯猫,很漂亮,但脾气不好。我喂它的时候,它突然抓了我。”

她顿了顿:“我爸当时说,宠物就是宠物,再漂亮也会伤人。他说,人要学会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林废物懂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是和人保持距离。

包括他。

“但你昨天,”林废物说,“主动提出制定公约。”

“公约就是距离。”苏清雪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样,才不会越界,才不会受伤。”

她说得冷静,但林废物听出了一丝悲哀。

被设定好的生活,被计算好的关系。

安全,但冰冷。

“其实,”林废物突然说,“有时候越界,也不一定是坏事。”

苏清雪抬头看他。

“比如,”林废物指了指窗台上的野花,“你摘花的时候,越了小区的界。比如我们抢鸡蛋的时候,越了排队的界。比如……”

他停顿。

“比如什么?”苏清雪问。

“比如我们现在,”林废物说,“坐在一个屋里,聊这些。按照常理,两个认识三天的人,不该聊这些。”

苏清雪笑了:“你说得对。”

她躺下,盖好被子。

“林废物。”

“嗯?”

“晚安。”

“……晚安。”

林废物关灯。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和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一点微光。

他躺在床上,听见苏清雪均匀的呼吸声。

她在想什么?

在想家里的压力?在想秦少的纠缠?在想怎么保住这份“普通”的生活?

林废物也在想。

想父亲会不会突然叫他回去。

想这场“体验生活”什么时候会结束。

想他和苏清雪的“婚姻”,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想了很多。

最后,他想到今晚那碗番茄鸡蛋面。

想到苏清雪切番茄时专注的侧脸。

想到她说“活过来了”时,眼里的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前,他听见苏清雪轻声说:

“谢谢你的鸡蛋。”

林废物没回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夜色深沉。

603室里,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和一道浅浅的、正在慢慢消融的界限。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安心入睡。

因为明天,还有新的战斗要打。

比如上班。

比如继续伪装。

比如,在这座城市里,努力活成“普通人”的样子。

而生活,就在这一碗面、一句话、一个夜晚中,悄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