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零三分,林废物回到603室。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到六楼,掏出钥匙时,听见屋里传来切菜的“笃笃”声。
节奏均匀,不疾不徐。
他推门进去。
厨房里,苏清雪系着那条赠品围裙,正在切番茄。菜刀在砧板上起落,番茄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灶台上,小锅里煮着东西,冒着热气。
“回来了?”苏清雪没回头,专注于手里的刀。
“嗯。”林废物换鞋,“今天加班?”
“没有。”苏清雪把切好的番茄装进盘子,“会议提前结束了。我去买了点菜。”
她转身,脸上有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林废物这才注意到,她换了衣服。早上那身职业装不见了,现在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和运动裤,头发扎成松散的马尾。
像个普通的下班女人。
“买的什么?”林废物走过去。
“番茄,鸡蛋,青菜。”苏清雪指了指灶台,“还有面条。本来想做番茄鸡蛋面,但……”
她顿了顿。
“但什么?”
“但我在想,”苏清雪看着锅里的水,“是按我家的做法,还是按……普通做法。”
林废物听出了她的犹豫。
“你家怎么做?”
“先炒蛋,盛出。再炒番茄,炒出汁,加高汤,最后放蛋和面条。”苏清雪说得很流畅,“高汤用鸡汤,要提前熬四个小时。”
“普通做法呢?”
“先炒蛋,盛出。炒番茄,加开水,放面条,最后放蛋。”
区别在于高汤。
也在于,她曾经的生活和现在的生活。
林废物沉默了几秒。
“用普通做法吧。”他说,“我们不是有公约吗?尊重彼此的贫穷。”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好。”
她转身继续做饭。林废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这个不到两平米的厨房很挤,她转身时胳膊肘会碰到墙壁。抽油烟机是老式的,噪音很大,但效果很差,油烟弥漫开来。
但她动作很稳。
打蛋,搅拌,下锅。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变成金黄色的蛋饼。她用锅铲切成块,盛出。
再下番茄,翻炒。番茄在锅里变软,渗出红色的汁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废物意外的事——她从橱柜里拿出一小瓶东西,倒了一点进锅里。
“那是什么?”林废物问。
“番茄酱。”苏清雪晃了晃瓶子,“超市买的,三块五一瓶。加一点,汤更浓郁。”
“你还会这个?”
“昨天上网查的。”苏清雪说,“普通人的厨房秘籍。”
林废物笑了。
加水,下面条。水沸腾起来,蒸汽模糊了玻璃窗。
苏清雪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加盐,最后撒了点葱花——葱是她下午买鸡蛋时送的。
“好了。”她关火,“可以吃了。”
两人还是坐在床上,椅子当餐桌。
两碗番茄鸡蛋面,热气腾腾。面条上浮着红色的番茄汁和黄色的鸡蛋块,几粒葱花点缀其间。
简单的,家常的。
林废物尝了一口。
番茄的酸甜,鸡蛋的鲜香,面条的软糯。味道很好,好得超出他的预期。
“好吃。”他说。
苏清雪低头吃面,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吃到一半,她突然说:“今天在公司,有人问我新婚感觉怎么样。”
林废物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苏清雪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调皮的光,“挺好的,老公会帮忙抢鸡蛋。”
林废物差点呛到。
苏清雪笑了,是那种很轻松的笑,眉眼弯弯。
“她们都说,现在会去超市抢特价的年轻人不多了。”她继续说,“然后教了我好多省钱小技巧。比如周四晚上超市会打折处理临期食品,比如用淘米水浇花……”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分享日常。
林废物听着。
这是普通夫妻的日常对话吧?聊工作,聊省钱,聊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他和苏清雪,不是普通夫妻。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没说出口的秘密。
“你呢?”苏清雪问,“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林废物说,“李经理暗示我下个月可能被裁。”
苏清雪放下筷子:“因为结婚请假?”
“不止。”林废物喝了口面汤,“张姐可能跟他说了什么。关于你。”
关于你的气质,你的衣着,你“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她说,“连累你了。”
“不用道歉。”林废物说,“我们各取所需,风险共担。”
这话说得冷静,像在分析商业风险。
但苏清雪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怪她。
她重新拿起筷子,但吃得很慢。
“其实今天,”她轻声说,“秦少来公司找我了。”
林废物抬头。
“在金茂大厦大堂。”苏清雪看着碗里的面条,“他拉着我不让我走,问我为什么选你。”
“你怎么说?”
“我说,”苏清雪顿了顿,“因为你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那个会用三十亿买婚姻的人。
不是那个把她当商品估价的人。
林废物放下筷子:“他为难你了?”
“没有。”苏清雪摇头,“只是……说了些难听的话。说我自甘堕落,说你会拖垮我。”
她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他不知道,我就是想‘堕落’。想当个普通人,想过普通日子。”
林废物看着她。
这一刻的苏清雪,卸下了所有伪装。她眼里有疲惫,有倔强,还有一丝……迷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他们还没熟到可以互相安慰的程度。
保证?他连自己能不能保住工作都不知道。
最后,他只是说:“面要凉了。”
苏清雪愣了愣,然后点头:“对,先吃饭。”
两人继续吃面。
沉默,但不尴尬。
吃完,林废物主动收拾碗筷:“今天该我洗碗。”
“嗯。”苏清雪没争,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已经降临。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像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是一个家庭。
“林废物。”她突然说。
“嗯?”
“你觉得,”苏清雪没回头,“我们能这样过多久?”
林废物正在开水龙头,水很凉。
“两年。”他说,“合同写的。”
“我是说,”苏清雪转身看他,“在真相暴露之前,我们能伪装多久?”
水声哗哗。
林废物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至少,我们现在还安全。”
“安全。”苏清雪重复这个词,笑了,“也对,至少现在,没人逼我嫁给我不爱的人,没人逼你继承你不想继承的家业。”
她怎么知道?
林废物心里一紧,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苏清雪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她移开视线:“我猜的。你这种人,如果不是为了逃避什么,不会甘心当个‘废物’。”
她说对了。
林废物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走到窗边,站在她身边。
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夜景。
“其实,”林废物开口,“今天早上抢鸡蛋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他说,“如果我现在还是林不凡,我会在干什么。大概是在开董事会议,或者在签几千万的合同,或者在某个高级餐厅吃人均三千的晚餐。”
苏清雪静静听着。
“但那时候,我从来没觉得食物好吃。”林废物继续说,“也从来没觉得,抢到三盒鸡蛋会这么有成就感。”
他转头看她:“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病?”
苏清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不是病。是……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这个词,精准得像手术刀。
“我也一样。”苏清雪轻声说,“以前在家里,每天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见什么人,都要符合‘苏家大小姐’的标准。连笑,都要笑得不失身份。”
她顿了顿:“但现在,我可以穿着三十块钱的T恤,在超市跟大妈抢鸡蛋,回家煮一碗番茄鸡蛋面。没人会说我‘丢苏家的脸’。”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面煮得一般。”
“不,”林废物说,“很好吃。”
两人对视。
窗外的灯光映在他们眼睛里,星星点点。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林废物”和“苏清雪”,不再是伪装成普通人的富豪继承人。
只是两个在夜色里,分享一点脆弱和真实的普通人。
“好了。”苏清雪先移开视线,“该记账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铁盒,又拿出笔记本,坐在床上。
林废物擦干碗,也走过去。
“今天支出:”苏清雪念道,“早餐五元,鸡蛋三盒共十二元,番茄两个三元,面条一包两元五角,青菜一元五角,葱花免费,番茄酱计入上月采购。”
她写下数字。
“合计二十四元。公共基金剩余……”她数了数铁盒里的钱,“四百七十六元。”
她把账目给林废物看。
很清晰,很细致。
“你记账一直这么认真?”林废物问。
“嗯。”苏清雪合上笔记本,“以前……家里要求每一笔开销都要有记录。”
又是“以前”。
林废物没再问。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半。
“明天早上,”苏清雪说,“我还得早走。有个重要客户要见。”
“几点?”
“七点半要到公司。”她顿了顿,“你不用给我买早餐了,我在路上吃。”
“好。”
短暂的沉默。
然后苏清雪站起身:“我去洗澡。按公约,今天我先。”
“嗯。”
她拿了衣服进卫生间。水声响起。
林废物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小铁盒。
四百七十六元,是他们这个月的“家底”。
很少。
但很真实。
他忽然想,也许这种“贫穷”,才是他们需要的。因为贫穷让人不得不认真对待每一分钱,每一顿饭,每一天。
因为贫穷,让人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水声停了。苏清雪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该你了。”她说。
林废物去洗澡。卫生间里还残留着水汽和沐浴露的味道——是昨天买的那瓶廉价沐浴露,香味很人工,但闻久了,竟然有点习惯。
等他出来,苏清雪已经吹干了头发——她用毛巾擦的,说不用吹风机,省电。
她坐在地铺上,正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怎么了?”林废物问。
“家里发来的消息。”苏清雪关掉手机,“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暂时不回去。”她顿了顿,“我爸很生气。”
林废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如果,”他斟酌着用词,“如果你爸真的需要那三十亿……”
“我会想办法。”苏清雪打断他,“但不是用我自己去换。”
她说得很坚定。
林废物看着她,突然问:“你公司是做什么的?”
苏清雪愣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林废物说,“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投资咨询。”她说,“我在一家小型咨询公司,做分析师。”
金茂大厦里的小型咨询公司。
林废物在心里记下。
“你呢?”苏清雪反问,“你的公司……”
“传统制造业。”林废物说,“做零部件的,没什么技术含量。”
这是家族给他安排的工作——一家真实存在的公司,真实的职位,真实的低薪。连同事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哦。”苏清雪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的,像婴儿哭。
苏清雪瑟缩了一下。
“你怕猫?”林废物问。
“不是怕。”苏清雪抱紧膝盖,“是……小时候被猫抓过,留了疤。”
她伸出手腕。
左手腕内侧,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白色疤痕,像月牙。
“家里养的猫?”林废物问。
“嗯。”苏清雪收回手,“一只波斯猫,很漂亮,但脾气不好。我喂它的时候,它突然抓了我。”
她顿了顿:“我爸当时说,宠物就是宠物,再漂亮也会伤人。他说,人要学会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林废物懂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是和人保持距离。
包括他。
“但你昨天,”林废物说,“主动提出制定公约。”
“公约就是距离。”苏清雪说,“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样,才不会越界,才不会受伤。”
她说得冷静,但林废物听出了一丝悲哀。
被设定好的生活,被计算好的关系。
安全,但冰冷。
“其实,”林废物突然说,“有时候越界,也不一定是坏事。”
苏清雪抬头看他。
“比如,”林废物指了指窗台上的野花,“你摘花的时候,越了小区的界。比如我们抢鸡蛋的时候,越了排队的界。比如……”
他停顿。
“比如什么?”苏清雪问。
“比如我们现在,”林废物说,“坐在一个屋里,聊这些。按照常理,两个认识三天的人,不该聊这些。”
苏清雪笑了:“你说得对。”
她躺下,盖好被子。
“林废物。”
“嗯?”
“晚安。”
“……晚安。”
林废物关灯。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和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一点微光。
他躺在床上,听见苏清雪均匀的呼吸声。
她在想什么?
在想家里的压力?在想秦少的纠缠?在想怎么保住这份“普通”的生活?
林废物也在想。
想父亲会不会突然叫他回去。
想这场“体验生活”什么时候会结束。
想他和苏清雪的“婚姻”,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想了很多。
最后,他想到今晚那碗番茄鸡蛋面。
想到苏清雪切番茄时专注的侧脸。
想到她说“活过来了”时,眼里的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前,他听见苏清雪轻声说:
“谢谢你的鸡蛋。”
林废物没回应。
但他知道,她听见了。
窗外的猫又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夜色深沉。
603室里,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和一道浅浅的、正在慢慢消融的界限。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安心入睡。
因为明天,还有新的战斗要打。
比如上班。
比如继续伪装。
比如,在这座城市里,努力活成“普通人”的样子。
而生活,就在这一碗面、一句话、一个夜晚中,悄然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