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5:33:43

清晨六点十分,林废物醒了。

生物钟精准得像瑞士钟表——这是童年严苛作息留下的后遗症。在庄园时,管家福伯会在六点整轻敲房门:“少爷,晨练时间到了。”

现在没人敲门,但他还是准时睁眼。

屋里还很暗。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侧过头。

苏清雪还睡在地上。她侧卧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均匀。晨光恰好落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影子。她睡着时眉头是舒展的,不像醒着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林废物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革,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影让他愣了一下——头发睡乱了,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里还有刚睡醒的茫然。

这是林废物。

不是林不凡,林氏财团那个必须时刻保持完美的继承人。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依旧细弱。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

洗漱完出来时,苏清雪也醒了。

她坐在地铺上,抱着膝盖,眼神还有点迷茫,像只刚醒来的猫。

“早。”林废物说。

“……早。”苏清雪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六点二十。”

“哦。”她掀开被子起身,动作有点急,“我七点要出门,先去洗漱。”

她抱着衣服进卫生间。林废物听见水声,和她轻轻哼歌的声音——不成调的旋律,但很轻快。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清晨的老小区已经苏醒。楼下有老人在打太极拳,一招一式慢得像慢镜头。卖早点的小摊升起袅袅白烟,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的消息。三个姐姐在讨论下季度财报,父亲只回了一个“阅”字。

林废物把群消息设为免打扰。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因为早餐时说了句“培根太咸了”,厨师长被当场解雇。父亲看着他:“不凡,你要记住,在这个家里,每一句评价都可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从那天起,他学会了沉默。

苏清雪从卫生间出来时,已经换了职业装——还是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但熨烫平整,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

“我要去买早餐。”她一边穿鞋一边说,“你要什么?”

“我自己去吧。”林废物说,“你赶时间。”

苏清雪看了眼手表:“那……帮我带杯豆浆,菜包。钱我回来给你。”

“好。”

她匆匆出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林废物换了衣服——还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出门前,他看了眼桌上的小铁盒,从自己钱包里抽出十块钱放进去。

这是公约:公共基金。

小区门口的包子铺已经排起了队。林废物排到末尾,前面是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小伙子新搬来的?”老太太回头看他。

“嗯,六楼的。”

“603?”

林废物点头。

老太太的眼神变得复杂:“那屋……住得惯吗?”

“还行。”林废物说,“有窗户。”

老太太笑了:“你这孩子,要求倒低。”她往前挪了一步,“对了,今天超市鸡蛋打折,六点半开始,限购三盒。去晚了可抢不到。”

鸡蛋。

林废物想起空空如也的冰箱。

“哪个超市?”

“就前面路口那家惠民超市。”老太太说,“你要是想去,得赶紧。那群老太太可凶了。”

林废物看了眼时间:六点三十五。

苏清雪要七点出门,现在去买鸡蛋,来得及吗?

他快速做了决定。

“两个菜包,一杯豆浆,打包。”他对老板说。

付了钱,拎着早餐往回跑。上楼,把早餐放在桌上,留了张字条:

【超市鸡蛋打折,我去抢。钥匙在桌上。】

写完,他抓起钥匙冲下楼。

惠民超市离小区步行八分钟。林废物跑到门口时,已经看见一群人围在生鲜区。

全是中老年妇女。她们手里提着购物袋,眼神锐利如鹰,身体微微前倾,像起跑线上的运动员。

超市员工推着推车出来,车上堆着成箱的鸡蛋。

“来了来了!”有人喊。

人群开始骚动。

林废物挤进去。他身高有优势,但在一群经验丰富的大妈面前,他像个误入战场的菜鸟。

“小伙子让让!”一个大妈用胳膊肘顶开他,“年轻人凑什么热闹!”

“我也要买鸡蛋。”林废物说。

“排队去!”另一个大妈指着队伍末尾,“没看见都排着呢?”

林废物这才发现,人群看似混乱,其实有隐形的秩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新来的只能排到最后。

他老老实实排到队尾。

前面至少二十个人。按每人限购三盒算,轮到他的时候可能已经没了。

林废物观察着现场。

鸡蛋堆在推车上,员工正在拆箱。大妈们虎视眈眈,有几个已经把手伸进推车,被员工喝止:“排队!一个个来!”

场面随时可能失控。

这时,林废物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清雪。

她也来了,站在超市门口,正朝里面张望。看见林废物,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同时问。

“我来买鸡蛋。”林废物说,“你不是上班去了?”

“公司临时通知九点才开会。”苏清雪说,眼睛盯着那堆鸡蛋,“你排到第几个?”

“最后。”

苏清雪皱了皱眉。

她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那堆鸡蛋,脑子飞快计算。

“按这个速度,排到我们时最多剩一箱。”她低声说,“一箱三十盒,我们前面还有十八个人,每人三盒就是五十四盒。不够分。”

“那怎么办?”

苏清雪没回答。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迅速操作。

几秒后,超市里好几个大妈的手机响了。

她们掏出手机看。

“哎哟!社区团购群发红包了!”一个大妈喊。

“快抢快抢!”

“我抢到八毛!”

人群的注意力瞬间被分散。几个大妈低头抢红包,队伍出现松动。

苏清雪拉着林废物往前挤了两步。

“你发的红包?”林废物问。

“嗯。”苏清雪眼睛盯着前方,“昨天做社区团购时加了好几个群。一个红包八块钱,分十个人抢,能拖住她们三十秒。”

“八块钱买三十秒?”

“投资要有回报率。”苏清雪说,“三十秒够我们前进三个位置。”

果然,趁着混乱,他们又往前挪了挪。

但鸡蛋快见底了。前面的人开始抱怨:

“怎么这么少啊!”

“不是说今天特价吗?骗人的吧!”

超市员工满头大汗:“就这些了!明天还有!”

林废物数了数前面的人:还有十二个。

而鸡蛋,只剩下最后两箱。

苏清雪咬了咬嘴唇。她突然转身,面向排队的人群,举起手机:

“各位阿姨!扫码加团购群,明天鸡蛋提前预订,不用排队!今天加群的人,送一把小葱!”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好几个大妈围过来:“真的假的?”

“什么群?”

“鸡蛋多少钱?”

苏清雪熟练地打开二维码:“惠民超市官方团购群!明天鸡蛋今天订,送到小区门口!价格和今天一样!”

林废物看着她。

这一刻的苏清雪,和他印象中完全不同。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热情但不谄媚,解释清晰有条理——完全是个经验丰富的社区推广员。

几个大妈被吸引过去扫码。队伍又松动了。

苏清雪朝林废物使了个眼色。

他心领神会,趁机挤到最前面。

“三盒。”他对员工说。

员工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三盒鸡蛋。林废物接过,扫码付钱。

转身时,他看见苏清雪还在被大妈们围着。有人问:“姑娘,你看着面生啊,新搬来的?”

“嗯,住六号楼。”

“六号楼?”那大妈眼神变了,“603?”

苏清雪点头。

大妈压低声音:“那屋……你们住得惯吗?”

又是这个问题。

苏清雪微笑:“挺好的,阳光充足。”

大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你们小两口……多晒晒太阳也好。”

这话意味深长。

林废物走过去,把鸡蛋递给苏清雪一盒:“你的。”

苏清雪接过,对大妈们说:“阿姨们,我赶时间,先走了啊!加群的问题可以问群主!”

她拉着林废物快步走出超市。

走出门口,她才松了口气。

“成功了。”她说,举起手里的鸡蛋,“三盒,十八个,够吃一周了。”

林废物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抢到鸡蛋的成就感,好像不比谈成一笔千万订单少。

“你挺熟练的。”他说。

“以前……”苏清雪顿了顿,“做过市场推广的兼职。”

又是“以前”。

林废物没追问。他把另外两盒鸡蛋也递给她:“都给你吧,我吃不了这么多。”

“不行。”苏清雪摇头,“公约规定,共同采购的东西,共同使用。这三盒鸡蛋计入公共基金,晚上我记账。”

她认真得像在做财务报表。

两人往回走。清晨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上班族匆匆赶路,学生背着书包打闹。

“对了,”林废物想起什么,“你刚才说公司九点开会,现在才七点。”

苏清雪脚步顿了一下。

“嗯。”她说,“我习惯早到。”

“为了避开高峰期?”

“为了……多准备一会儿。”苏清雪看着前方,“有些会议,需要提前布局。”

这话说得含糊,但林废物听懂了。

她在公司,大概也不容易。

走到小区门口,苏清雪看了眼时间:“我真的要走了。晚上见。”

“晚上见。”

她匆匆走向地铁站。白衬衫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单薄,但步伐坚定。

林废物提着鸡蛋上楼。

回到603室,桌上的早餐还温热。苏清雪那份没动,她走得急,没来得及吃。

林废物坐下,咬了口菜包。

面皮松软,菜馅清淡。配着温豆浆,是很简单的一餐。

但吃起来很踏实。

他想起小时候的早餐。长条餐桌,十二个座位,只有他和父亲两个人用餐。厨师会端上十几种菜品,中式西式都有,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父亲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能听见刀叉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

那种安静,会让人窒息。

而现在,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屋子里,他一个人吃着一块钱五毛的菜包,却能听见楼下孩子的笑声,邻居的电视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

这些声音很吵。

但很真实。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胖子:

【兄弟!重大消息!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林废物回复:【谁?】

【秦少!秦家大少爷!在我们公司楼下,跟一个美女拉拉扯扯!我偷拍了一张,发你看看!】

照片发过来了。

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确实是秦少,穿着定制西装,正拉着一个女人的手腕。女人背对镜头,但林废物认出那身衣服——米白色风衣,和苏清雪昨天穿的那件很像。

背景是一家高端写字楼的大堂。

林废物放大照片。

女人的手腕很细,秦少握得很紧。她的身体语言是抗拒的,肩膀绷紧。

是她。

林废物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回复:

【在哪栋楼?】

【金茂大厦!就市中心那个!怎么,你认识?】

林废物没回。

他退出聊天界面,打开地图,搜索“金茂大厦”。

距离这里,地铁四十分钟。

苏清雪说她在“附近”上班。

但金茂大厦,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写字楼之一,租金每平米每天二十块。能在那里办公的公司,非富即贵。

一个“月薪五千的文员”,在那里上班?

林废物放下手机。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在窗台那瓶野花上。花瓣舒展开,沾着晨露,生机勃勃。

他想起苏清雪抢鸡蛋时,眼睛发亮的样子。

想起她数钱时认真的表情。

想起她说“尊重彼此的贫穷”。

这些画面,和照片里那个在金茂大厦被秦少纠缠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矛盾。

但也许,并不矛盾。

也许,她和他一样,都在演一场戏。

一出名为“普通人”的戏。

林废物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高楼林立的天际线。

那里有他的过去。

这里有他的现在。

而苏清雪……她是他现在的一部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苏清雪:

【我到了。早餐钱我转你微信。】

紧接着,一个红包发过来:5元。

林废物点开。

红包留言写着:【谢谢。鸡蛋晚上做番茄炒蛋,我洗碗。】

他笑了。

回复:【好。】

窗外,晨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婚姻生活”,也真正开始了。

林废物转身,开始收拾屋子。他把鸡蛋放进冰箱——那个小冰箱是房东留下的,制冷时噪音很大,但还能用。

放鸡蛋时,他看见冰箱冷藏室里,苏清雪昨晚放进去的东西:两盒酸奶,几个苹果,还有一小包枸杞。

她泡枸杞。

这个细节让林废物愣了一下。

然后他注意到,枸杞的包装上,印着某个高端保健品牌的logo。那个牌子,他母亲以前常喝。

很贵。

但苏清雪把它和廉价酸奶放在一起。

林废物关上冰箱门。

他走到书桌前。桌上很整洁,只有那瓶野花,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是普通的线圈本,但纸张质量很好。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今天的计划:

7:00-7:30 早餐/通勤

9:00-10:30 部门会议(准备材料)

11:00-12:00 客户对接(重点:报价单)

13:30-15:00 市场分析报告

16:00-17:30 项目进度跟进

19:00 到家,做饭,记账

很详细,精确到半小时。

林废物想起自己的日程——在家族企业时,他的日程表也是这样的,精确到分钟。

但现在,他的日程很简单:上班,下班,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没再往下看。

尊重隐私,公约第33条。

他拿了钥匙出门。今天他也要上班,那个月薪四千、随时可能被裁掉的工作。

下楼时,又遇见王姨。

“哟,小伙子上班去啊?”王姨拎着刚买的菜,“你媳妇呢?”

“她已经走了。”

“这么早?”王姨啧啧两声,“你们小两口真勤快。对了,昨晚……睡得好吗?”

她的眼神里,还是那种试探性的好奇。

“很好。”林废物说,“一觉到天亮。”

“那就好,那就好。”王姨似乎松了口气,“其实啊,那屋之前……”

她又要开始讲那个故事。

林废物打断她:“王姨,我赶时间,先走了。”

“哎,好好,路上小心啊!”

林废物快步走出小区。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他深深吸了口气,走向地铁站。

地铁里人挤人,他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摇晃,周围是陌生的体温和呼吸。

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王胖子发的那张照片。

秦少的手,握着苏清雪的手腕。

很用力。

林废物关掉照片。

他不知道苏清雪到底在经历什么。

就像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

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偶然相遇,暂时同行。

但前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地铁到站,林废物随着人流涌出。

公司大楼很普通,外墙瓷砖脱落了几块,电梯总在七楼卡一下。

他走进去,打卡,坐到工位上。

李经理正好从他身边经过,瞥了他一眼:“小林,昨天结婚请假,今天可要好好工作啊。”

“是。”

“对了,”李经理停下脚步,“张姐说你娶了个……挺特别的姑娘。”

林废物抬头。

李经理笑了笑:“她说那姑娘气质好,不像普通人家的孩子。你小子,运气不错啊。”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林废物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就是普通人。”林废物说,“我们也是普通人。”

“普通人好,普通人踏实。”李经理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下个月裁员名单……还没定呢。”

他走了。

林废物看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映出他的脸,和身后格子间里忙碌的同事。

这是一个普通的世界。

而他,现在是个普通人。

他打开Excel表格,开始工作。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这座城市醒了。

而603室里,那瓶野花在阳光下静静绽放。

冰箱里的鸡蛋,等待晚上变成番茄炒蛋。

苏清雪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等待主人回来继续书写。

一切都刚刚开始。

一切都还有可能。

林废物低头工作,嘴角却微微扬起。

他忽然有点期待今晚。

期待那盘番茄炒蛋。

期待看见苏清雪回家时,脸上是疲惫还是笑容。

期待这场荒唐的“婚姻”,会走向何方。

毕竟,生活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的不可预测。

而他,已经厌倦了被安排好的人生。

现在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