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废物回到六楼时,603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苏清雪正跪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白纸。纸上用尺子画着整齐的表格,旁边放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回来了?盐呢?”
林废物把盐递过去。苏清雪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包装上的生产日期,然后才起身放进厨房。
“你在干什么?”林废物问。
“制定《合租公约》。”苏清雪回到白纸前,用红色笔在一栏里打了个勾,“盐已采购,这项完成。”
林废物凑过去看。
白纸被分成几大板块:
**【生活公约】**
1. 作息时间:工作日23:00前熄灯,周末可延长至24:00
2. 卫生间使用:早上7:00-7:30(林),7:30-8:00(苏)
3. 洗澡时间:不超过15分钟/次(节水节电)
4. 空调使用:夏季不低于28度,冬季不高于20度
**【家务分配】**
- 周一三五:苏清雪做饭,林废物洗碗
- 周二四六:林废物做饭,苏清雪洗碗
- 周日:外出就餐或各自解决
- 清洁:苏清雪拖地,林废物倒垃圾,共同整理
**【财务约定】**
1. 房租:苏清雪承担(已预付三个月)
2. 水电燃气网费:平摊
3. 生活用品采购:建立公共基金,每人每月存入500元
4. 个人消费:各自承担
**【其他】**
1. 带朋友回家需提前24小时告知
2. 不得过问对方过往及家庭情况
3. 尊重彼此隐私,未经允许不得翻看对方物品
4. 如有矛盾,以本公约条款为准协商解决
林废物看完,沉默了足足十秒。
“怎么样?”苏清雪问。她盘腿坐在地上,抬头看他,眼神认真得像在等待甲方确认合同。
“很……详细。”林废物说。
“必须详细。”苏清雪递给他一支笔,“来,签字。”
林废物接过笔。那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身有磨砂质感,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几块钱的便宜货。他注意到笔帽上有个极小的logo,某个德国品牌的工程师系列,市场价大概八百块。
她用八百块的笔,写月租两千的合租公约。
林废物在白纸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清雪也签了。她的签名在“苏清雪”三个字旁边,工整清秀。
“一式两份。”她说,“我去复印。”
“不用。”林废物掏出手机,“拍张照就行。”
他对着白纸拍了张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苏清雪的表情僵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苏清雪摇头,“只是……很少有人会拍照留存这种文件。”
“这是契约。”林废物收起手机,“应该认真对待。”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把白纸小心地卷起来,用一根橡皮筋扎好,放在书桌抽屉里。
“接下来是公共基金。”她又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空的,“每人五百,现金。我去取钱,你有现金吗?”
林废物摸了摸裤兜。钱包里还有三百多块,是上周的剩饭钱。
“我去取。”他说。
“一起吧。”苏清雪站起身,“顺便熟悉周边设施。”
两人下楼。小区门口就有ATM机,但排队的人很多。
“去远一点那个吧。”苏清雪说,“银行网点,人少。”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一家商业银行。苏清雪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很普通的储蓄卡,卡面都磨花了。
林废物也拿出自己的卡。同样普通,余额短信每周发一次,数字从来没超过四位数。
排队,取号,等待。
银行里冷气开得很足。林废物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苏清雪的背影。
她正在看墙上的理财产品宣传单,看得很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大腿——那是某种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林废物记得,父亲开会时也喜欢这样敲桌子。
“下一位,A038号请到3号窗口。”
苏清雪起身走过去。林废物看着她把卡递进去,输入密码,取钱。动作流畅,但有点过于标准——像是经过训练的那种标准。
轮到他时,他取了五百。崭新的五张百元钞票,还带着油墨味。
走出银行,苏清雪说:“我们去趟超市,买些必需品。”
超市不远,是个中型连锁店。下午四点,人不多。
苏清雪推了辆购物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按照公约,生活用品从公共基金出。我列了清单,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清单上写着:
- 卫生纸(12卷装)
- 洗衣液(大瓶)
- 洗碗精
- 垃圾袋(中号)
- 牙膏、牙刷
- 洗发水、沐浴露(基础款)
- 衣架(10个)
很基础,很实用。
“可以。”林废物说,“再加块肥皂吧,洗袜子用。”
苏清雪在清单末尾加上“肥皂”。
两人开始采购。苏清雪负责挑商品,林废物负责看价格和保质期。
选卫生纸时,苏清雪在货架前站了很久。
“这个吧。”她拿下一提最便宜的,“12卷,19.9元。”
林废物看了一眼。牌子没听过,纸张很薄。
“这个好一点。”他拿了另一提,“27.9,但厚实。”
苏清雪犹豫了一下:“贵八块钱。”
“但用得久。”林废物说,“性价比更高。”
苏清雪计算了几秒,点头:“有道理。”
她把便宜的那提放回去,拿了林废物选的那款。
选洗衣液时,苏清雪又想拿最便宜的。林废物拦住了。
“等等。”他拿起两瓶,对比成分表,“这瓶虽然贵五块,但浓缩型,用量省。而且不含荧光剂,对皮肤好。”
苏清雪看着他:“你还懂这个?”
“以前……打工时学过一点。”林废物含糊带过。
实际上,是家族有专门的日用品采购部门,每个月会给他送分析报告——关于全球各大日化品牌的成分、性价比、环保指数。那些报告厚得像砖头,他无聊时翻过。
苏清雪没追问,接受了林废物的建议。
购物车渐渐装满。到洗发水区时,苏清雪忽然停住了。
货架上有一款洗发水,包装精美,是她用了很多年的牌子。以前在家里,浴室里永远放着这个牌子全套的洗护产品。
价格标签:89元。
她伸手,指尖碰到瓶身,又缩了回来。
“用这个吧。”林废物拿了旁边一款,“29.9,清爽控油,适合夏天。”
苏清雪看着那瓶陌生的洗发水,点了点头。
结账时,收银员扫完所有商品:“一共217.4元。”
苏清雪打开小铁盒,开始数钱。
林废物看着她数钱的动作——很仔细,一张一张,数两遍。数出217元,又低头在钱包里找四毛钱零钱。
“我有。”林废物从裤兜里摸出几个硬币,凑齐了四毛。
收银员看着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同情,也许是觉得这对小夫妻太抠门。
苏清雪注意到了,但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把找零装回铁盒。
走出超市,两人手里各拎一个大塑料袋。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做饭。”苏清雪说,“今晚我负责,公约写了的。”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苏清雪想了想,“但你可以在旁边看,学学。以后轮到你做的时候,别把厨房烧了。”
林废物笑了:“不至于。”
回到603室,苏清雪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一归位。卫生纸放卫生间,洗衣液放阳台,洗发水沐浴露放浴室。
动作井井有条,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
林废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这个三十平米的空间,正在被她一点一点地改造成“家”。
虽然简陋,但整洁,有序。
苏清雪开始做饭。她系上围裙——围裙是超市送的赠品,印着某个奶粉广告。长发重新扎成丸子头,露出纤细的后颈。
“今晚吃番茄炒蛋和青菜汤。”她说,“米饭已经煮上了。”
“需要我做什么?”
“剥蒜吧。”苏清雪递给他两头蒜,“三瓣,切末。”
林废物接过蒜。他很少做这种事——从小到大,他进厨房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剥蒜看起来不难。
他掰下一瓣,开始剥。
蒜皮很薄,粘得很紧。他抠了半天,指甲缝里塞满了细碎的蒜皮。
苏清雪正在切番茄。刀工很利落,每片厚度均匀,下刀时手腕稳得不像新手。
她切完番茄,转头看林废物。
他还在和那瓣蒜搏斗,眉头皱着,表情严肃得像在拆炸弹。
苏清雪嘴角弯了一下。
“给我吧。”她接过蒜,放在案板上,用刀身轻轻一拍。
蒜皮裂开,轻松剥离。
“学到了。”林废物说。
“生活小技巧。”苏清雪把蒜瓣切成末,动作飞快。
锅里热油,下蛋液。“刺啦”一声,蛋液迅速膨胀成金黄色的蛋饼。苏清雪用锅铲把蛋饼划散,盛出备用。
再下油,炒香蒜末,下番茄。番茄在锅里翻炒,渐渐出汁,空气里弥漫开酸甜的香气。
林废物站在旁边,看着苏清雪做饭的背影。
她的动作很熟练,但又有种奇怪的生疏感——好像很久没做过了,现在重新拾起,身体还记得,但节奏需要调整。
“你经常做饭?”他问。
苏清雪顿了顿:“以前……给家里人做过。”
“后来呢?”
“后来不用做了。”她语气平淡,“家里请了厨师。”
林废物没再问。
番茄炒得差不多了,她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加盐,翻炒均匀,出锅。
青菜汤更简单:水烧开,下洗净的青菜,煮软,加盐和几滴香油。
两菜一汤,摆在那张兼做餐桌的椅子上。
米饭也好了。苏清雪盛了两碗,米粒饱满,软硬适中。
“开饭。”她说。
两人还是坐在床上,椅子当餐桌。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番茄炒蛋上镀了层金红色的光。
林废物尝了一口。
番茄酸甜适中,鸡蛋嫩滑,蒜香提味恰到好处。
“很好吃。”他说。
苏清雪低头吃饭,没回应,但耳根微微泛红。
吃到一半,林废物忽然说:“公约里还有一条没写。”
“哪条?”
“第33条。”林废物放下筷子,“尊重彼此的贫穷,不询问家庭情况。”
苏清雪抬头看他。
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眼睛很亮。
“为什么加这条?”她问。
“因为我们都想隐藏一些东西。”林废物说,“而追问是不尊重的开始。”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第33条,通过。”
她伸出手。
林废物握上去。
这次握手比前几次都用力一些,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吃完饭,林废物洗碗——公约规定的。
水龙头水流还是很小,他洗得很慢。苏清雪在擦桌子,把椅子搬回原位。
全部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苏清雪打开灯。老旧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光线惨白。
“洗澡顺序,”她说,“按公约,你七点到七点半,我七点半到八点。”
林废物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
“那我先去。”
他拿了换洗衣服进卫生间。卫生间很小,转身都困难。热水器是老式的,要提前烧。
他调好水温,开始洗澡。
水压很低,水流细得像小孩尿尿。洗发水是刚买的廉价货,泡沫很少,味道有点刺鼻。
但水温很合适。
林废物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
这一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回放:领证,搬家,打扫,制定公约,做饭,吃饭。
和一个陌生女人,开始一段假装的生活。
水声淅沥。
他突然想:苏清雪现在在干什么?
也许在整理东西,也许在规划明天的日程,也许……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林废物关水,擦干,穿好衣服出来。
苏清雪已经准备好了换洗衣物,站在门口等。
“到你了。”林废物侧身让她进去。
“嗯。”苏清雪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林废物走到窗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对面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每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
他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家族那边很安静,福伯没再联系他。
也许父亲真的打算让他“体验”到底。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
林废物坐在床上,看着那个紧闭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水汽氤氲的影子。
他在想苏清雪。
想她握笔时中指的老茧,想她切菜时稳得不像话的手腕,想她数钱时认真的表情,想她说“尊重彼此的贫穷”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逃婚?
为什么选择他?
这些问题像毛线团,越扯越乱。
但公约第33条规定了:不追问。
所以他只能把疑问咽回去,继续演好“林废物”这个角色。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苏清雪走出来,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包着。素颜,皮肤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她看了林废物一眼:“我洗完了。”
“嗯。”林废物移开视线,“那个……吹风机有吗?”
“没有。”苏清雪说,“自然干吧,省电。”
她走到窗边,解开毛巾,开始擦头发。
林废物去刷牙。新买的牙膏味道很怪,薄荷味太冲,辣得他眼泪差点出来。
等他出来,苏清雪已经擦干头发,正在铺地铺。
“这周我睡地上。”她说,“下周换你。”
“好。”
地铺铺好了,就在床旁边,距离大概半米。
苏清雪躺上去,盖好被子。
林废物也上了床。床垫比他想象中软,翻身时弹簧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灯关了。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两人都没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废物平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里,那块水渍的形状更像一张扭曲的人脸了。
他突然开口:“你怕吗?”
“怕什么?”苏清雪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王姨说的,那个姑娘。”
沉默。
然后苏清雪说:“不怕。她只是……累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废物。”苏清雪轻声说,“谢谢你今天选的洗发水。”
“嗯?”
“那个牌子,”她说,“我以前没用过。但味道……还行。”
林废物笑了:“不客气。”
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车声渐渐稀疏,夜越来越深。
林废物闭上眼睛。
他以为会失眠,但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睡意很快涌上来。
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苏清雪在说话。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明天要去上班了……”
然后就没声了。
林废物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后,地上的苏清雪睁开了眼睛。
她侧躺着,看着床上林废物的背影。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勾勒出他肩胛骨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
也睡着了。
这是他们成为“夫妻”的第一夜。
在同一间屋里,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和一纸《合租公约》。
以及许多没说出口的秘密。
但至少,他们平安地度过了这一天。
明天,还有新的挑战要面对。
比如,上班。
比如,如何向同事解释“我结婚了”。
比如,继续扮演好各自的角色。
夜色深沉,城市渐渐安静。
603室的灯,早就熄了。
只有窗台上那瓶野花,在月光下静静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