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5:33:28

地铁坐七站,换乘公交,再步行十五分钟。

当林废物跟着苏清雪走进那个老旧小区时,第一反应是: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还破。

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生锈的自行车、落满灰尘的纸箱、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从“通下水道”到“高价收购旧手机”,层层叠叠,像某种行为艺术。

“几楼?”林废物问。他的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磕磕绊绊。

“六楼。”苏清雪说,“顶楼,没电梯。”

林废物点点头。也好,锻炼身体。

爬到三楼时,隔壁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探出头来,手里拎着垃圾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哟,新搬来的?”大妈嗓门洪亮,“小两口?”

苏清雪礼貌点头:“阿姨好。”

“好好好!”大妈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是你们对门的王姨!以后有事吱声啊!这小伙子挺精神!”

林废物扯了扯嘴角:“王姨好。”

“六楼那屋是吧?”王姨压低声,“之前那租客搬走半个月了,你们是……第一个来看房的?”

苏清雪眼神一闪:“有问题吗?”

“没没没!”王姨赶紧摆手,“就是……你们租之前,房东跟你们说了吧?那屋……”

她欲言又止。

林废物和苏清雪对视一眼。

“那屋怎么了?”林废物问。

王姨左右看看,凑近了些:“死过人。”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灭了。

一片黑暗中,王姨的声音幽幽的:“就半年前,一个小姑娘,抑郁症,在屋里……走了。发现的时候都三天后了。”

声控灯重新亮起。

王姨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过你们小两口阳气重,应该没事!那啥,我先去扔垃圾了啊!”

她匆匆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林废物看向苏清雪。

她的脸色有点白,但还算镇定。

“还上去吗?”他问。

“上去。”苏清雪说,“月租两千,一室一厅,带窗户,这个地段找不到第二家。”

“你不怕?”

“怕什么?”苏清雪往上走,“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

林废物想了想秦少那张脸,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爬到六楼,603室。

深绿色的铁门,漆皮剥落了不少。门把手锈迹斑斑,锁眼有点歪。

苏清雪掏出钥匙,插进去,拧。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某种奇怪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苏清雪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灯亮了。

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

林废物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屋子比他想象中大一点,大概三十平米。进门是个小门厅,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厨房——所谓的厨房,其实就是个不到两平米的隔间,塞了个单灶台和小水槽。

再往里是主屋,兼做客厅和卧室。一张双人床靠墙放着,床垫上蒙着层塑料布。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有个简易衣柜,门关不严。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板革,很多地方已经磨损开裂。

墙上贴着淡绿色的壁纸,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片水渍,形状像个扭曲的人脸。

“怎么样?”苏清雪问。她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帘。

阳光猛地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窗外视野意外地好——正对着一片老小区的屋顶,红瓦绿树,远处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窗户是铝合金推拉式的,玻璃有点脏,但没破。

“有窗户。”林废物说,“值两千。”

苏清雪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开始检查屋子。打开衣柜——空的,有股樟脑丸味。检查床垫——弹簧还算完好。拧开水龙头——水流很小,但清澈。

林废物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大门。

门一关,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楼道里的杂音、楼下孩子的哭闹声、远处马路的车流声,都被隔绝在外。

只有日光灯管嗡嗡的电流声,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先打扫吧。”苏清雪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卷垃圾袋、两副橡胶手套、几块抹布,“我带了工具。”

林废物接过手套:“你还准备了这些?”

“既然要住,就得住得像样。”苏清雪已经戴上手套,开始拆床垫上的塑料布,“分工?我负责擦洗,你负责拖地和扔垃圾。”

“成交。”

两人开始干活。

苏清雪擦桌子的动作很专业——先喷清洁剂,等三分钟,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干。擦窗户时,她甚至知道先用报纸擦掉顽固污渍。

林废物拖地。地板革不好拖,缝隙里的灰尘得蹲下来用旧牙刷一点一点刷出来。拖到墙角时,他发现墙纸有一小片翘起来了,底下露出的墙壁上,有几个模糊的字迹。

他凑近看。

是圆珠笔写的,很淡了,但还能辨认:

【好累】

【不想活了】

【对不起】

三行字,字迹稚嫩,应该是个女孩。

林废物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翘起的墙纸按回去,压实。

“找到什么了?”苏清雪在身后问。

“没什么。”林废物起身,“墙纸有点脱胶,回头买点胶水粘一下。”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打扫到一半,有人敲门。

是王姨,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来来来,吃点水果!搬家辛苦了!”

苹果个头不大,表皮有点皱,但洗得很干净。

苏清雪接过来:“谢谢王姨。”

“客气啥!”王姨站在门口,眼睛往屋里瞟,“打扫得挺干净啊!你们小两口挺能干!”

林废物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墙上那片水渍上停留了一下。

“王姨,”苏清雪递回空盘子时,随口问,“之前那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姨的脸色变了变。

“唉,也是个可怜孩子。”她压低声音,“外地来打工的,在附近商场当售货员。长得挺清秀,就是不爱说话。我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低着头,匆匆上楼。”

“没朋友?”

“没见过有人来找她。”王姨摇头,“就一个人住这儿。后来……唉。”

她没再说下去。

“房东没告诉你们吧?”王姨又问。

苏清雪诚实摇头:“只说上一任租客提前退租了。”

“我就知道!”王姨一拍大腿,“老陈那人,为了钱啥都干得出来!不过你们放心,那孩子走得很安静,没闹腾。这半年也没听说有啥怪事。”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啊,这楼里好几户都租给过……那种人。咱们这地段便宜,离医院又近。”

“医院?”

“精神病院啊。”王姨说,“就隔两条街。好多病人家属在这附近租房,方便探望。”

林废物和苏清雪对视一眼。

难怪月租这么便宜。

送走王姨,关上门。

日光灯管又嗡嗡响了几声,突然灭了。

屋里陷入半明半暗。只有窗外的光线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跳闸了?”林废物摸向门口的电箱。

“等等。”苏清雪突然说。

她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林废物也停下来。

屋里很安静。太安静了。

然后,他听到了。

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木板。

滋啦……滋啦……

从墙壁里传来的。

林废物屏住呼吸。声音很规律,每三十秒一次,每次持续两三秒。

滋啦……滋啦……

苏清雪突然动了。她走到墙边,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然后沿着墙壁慢慢移动。

林废物握紧了手里的拖把杆——虽然知道这玩意儿没什么用。

滋啦……滋啦……

声音越来越清晰。

苏清雪停在厨房和主屋之间的那面墙前。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墙根。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缺口,墙纸破了,露出底下的木板。

“找到了。”她说。

林废物走过去。苏清雪指着缺口:“声音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她站起身,去厨房拿了把螺丝刀,回来蹲下,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块松动的木板。

木板后面,是空的墙体夹层。

一只老鼠“吱”地一声窜出来,从两人脚边飞快地溜过,钻进床底下。

林废物和苏清雪都松了口气。

然后他们看清了夹层里的东西。

不是什么恐怖的东西,而是一个老旧的电风扇扇叶,卡在墙体支架上。扇叶已经变形,每次有风吹过(可能是楼体结构的微弱震动),就会轻轻刮到旁边的木框。

滋啦……滋啦……

“排风扇的零件。”林废物伸手把那个扇叶拽出来,“应该是之前装修时掉进去的。”

扇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苏清雪看着那个扇叶,忽然笑了。

“王姨说得对。”她说,“活人比死人可怕。”

她把扇叶扔进垃圾袋:“继续打扫吧。”

日光灯管突然又亮了。

嗡嗡的电流声重新响起,水龙头还在滴水,窗外传来小孩玩耍的笑声。

世界恢复正常。

两人继续干活。擦完所有家具,拖完地,把垃圾打包好。林废物拎着三大袋垃圾下楼时,在楼道里又遇见王姨。

“小伙子,”王姨神秘兮兮地叫住他,“刚才是不是停电了?”

“嗯,跳闸了。”

“是不是还听到怪声了?”

林废物顿了顿:“听到了一点。”

“我就说!”王姨一拍手,“那屋真有点邪门!我跟你说,你们最好去庙里求个符……”

“王姨,”林废物打断她,“是老鼠,和坏掉的排风扇。”

王姨愣住了:“啊?”

“墙里有只老鼠,还有块废铁。”林废物说,“已经处理掉了。”

王姨的表情从神秘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失望:“就……就这样?”

“就这样。”林废物拎着垃圾下楼,“谢谢您的苹果。”

扔完垃圾回来,屋里已经焕然一新。

窗户擦得透亮,地板干净得反光,床垫上的塑料布撤掉了,铺上了一层素色的床单——苏清雪从箱子里拿出来的,面料看起来很好,但款式简单。

她甚至买了个小插花瓶,放在窗台上,里面插了几支楼下摘的野花。

“暂时先这样。”苏清雪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等发了工资,再添置点东西。”

林废物看着这个三十平米的空间。

这是他的“婚房”。

和一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女人。

“床怎么分?”他问出关键问题。

屋里只有一张双人床。

苏清雪从衣柜里抱出一床被子:“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用。”林废物说,“我打地铺。”

“我坚持。”苏清雪已经开始铺地铺,“婚前协议写了,家务平分。但睡眠质量影响工作效率,你需要好好休息。”

她说得很理性,像在安排工作。

林废物没再争。他看了看那张双人床,又看了看地上单薄的地铺,突然说:“要不轮流?一人一周。”

苏清雪铺被子的手停了一下。

“行。”她说,“这周我先。”

分工明确,互不亏欠。

很符合他们的关系。

打扫完已经是下午两点。两人都饿了。

“厨房能用吗?”林废物问。

“我检查过了,灶台是好的。”苏清雪说,“但我只会煮泡面。”

“巧了,我也是。”

最后决定煮泡面。苏清雪从箱子里拿出两盒泡面——还是不同口味的,一盒红烧牛肉,一盒鲜虾鱼板。

“你选。”她说。

林废物选了鲜虾鱼板。

烧水,下面,等三分钟。

两人就站在那个不到两平米的厨房里,守着那个小锅。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窗户。

“对了,”林废物突然想起来,“你下午不是有线上会议?”

“推迟了。”苏清雪说,“搬家比较重要。”

水开了。她把面饼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

动作熟练,不像“只会煮泡面”的人。

林废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苏清雪的侧脸在蒸汽里显得有些朦胧。她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面。

有那么一瞬间,林废物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不是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而是在某个更遥远的地方——也许是童年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厨房里也总是这样蒸腾着热气。

但那个记忆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好了。”苏清雪关火,把面倒进两个碗里。

没有餐桌,他们就坐在床上,碗放在椅子上,当临时餐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床单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林废物吃了一口面。普通的泡面,但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你煮面技术不错。”他说。

“练出来的。”苏清雪低头吃面,“大学时经常熬夜赶论文,宿舍里只有电热水壶和泡面。”

“什么专业?”

“工商管理。”苏清雪顿了顿,“很普通的专业。”

林废物没再问。

他知道她在隐瞒什么,就像她也知道他在隐瞒什么。

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戳破。

吃完面,苏清雪去洗碗。水龙头水流很小,她洗得很耐心。

林废物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老小区的午后很安静。几个老人在楼下晒太阳,一只猫趴在墙头打盹。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福伯的消息:

【少爷,新住所还满意吗?需要我安排人送些日用品过去吗?】

林废物回复:

【不用。一切自理。】

福伯:

【老爷知道了您结婚的事。】

林废物手指顿住。

几秒后,福伯又发来:

【老爷说:婚姻不是儿戏,既然选了,就要负责。另外,体验生活继续,不会因为婚姻状况改变而增加补助。】

林废物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冷静,理性,从不让情感影响判断。

他回复:

【知道了。】

收起手机,苏清雪已经洗好碗,正在擦手。

“我下午要开个会。”她说,“大概两个小时。你……”

“我出去转转。”林废物说,“熟悉一下周边环境。”

“好。”

两人又恢复了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相处模式。

林废物换了件T恤,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苏清雪叫住他。

“林废物。”

他回头。

苏清雪站在窗前,阳光给她镀了层金边。她的表情很认真。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逃婚。”苏清雪说,“谢谢你没追问我家里的事。也谢谢你在秦少面前……配合我。”

林废物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谢我。”他说,“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我知道。”苏清雪笑了,“但还是谢谢。”

林废物点点头,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他下楼,走出单元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小区门口有个小卖部,老板正躺在摇椅上午睡。旁边是个修鞋摊,老师傅在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

林废物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确实如王姨所说,这附近住了不少特殊人群。他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目光呆滞的老人;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蹲在花坛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看见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家属的陪伴下散步。

这里离精神病院很近,离繁华很远。

离他过去的世界,更远。

林废物走到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胖子。

【你真搬过去了?地址发我!我要去视察!】

林废物发了定位。

王胖子:

【我靠!那地方我知道!以前我去那边收过旧货,整个一城乡结合部!兄弟,你到底娶了个啥样的姑娘,能跟你住那种地方?】

林废物:

【普通人。】

王胖子:

【放屁!普通人能让你这尊佛动凡心?你当你兄弟我是傻子?】

林废物没回。

他抬头看天。天空很蓝,云朵慢悠悠地飘。

在这个破旧小区的长椅上,在这个平凡的午后,他突然觉得——

当个普通人,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没人会因为他今天吃了一碗泡面,而担心林氏财团的继承人是不是健康出了问题。

至少,没人会因为他说了一句“谢谢”,而分析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商业策略。

至少,他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自己做的。

而不是为了家族,为了责任,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应该”。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清雪:

【会议结束了。你晚饭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林废物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他回复:

【随便。你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需要我帮忙带什么吗?】

苏清雪:

【带包盐吧。厨房里没有。】

林废物:

【好。】

他起身,走向小区门口的小卖部。

买盐的时候,老板醒了,眯着眼看他:“新搬来的?”

“嗯。”

“六楼的?”

林废物点头。

老板啧了一声:“那屋……算了,不说了。盐两块五。”

林废物付了钱,拿着那包盐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窗帘拉开了,窗台上那个插着野花的小花瓶,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他忽然想:

这场荒唐的婚姻,也许会是一场灾难。

也许会是一场救赎。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上了这艘船。

那就,往前走吧。

深吸一口气,林废物走进楼道。

声控灯一层层亮起,像在为他引路。

走向那个三十平米的“家”。

走向那个认识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妻子”。

走向一段完全未知的、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