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七点二十分,林废物走进公司大门。
前台小美正在涂口红,看见他,手一抖,口红滑到了脸颊上。
“林、林哥!”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你……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有事?”林废物注意到她眼神闪烁。
“没、没有!”小美低头擦脸,声音闷闷的,“就是……张姐昨天在办公室说了好多你结婚的事。”
林废物脚步一顿。
“她说什么?”
小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她说你老婆特别漂亮,但是……穿得特别朴素,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姑娘。还说你们在民政局门口,连束花都没有,寒酸得……”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废物面无表情:“然后呢?”
“然后李经理就接话,说现在年轻人不务实,没钱结什么婚。”小美声音更低了,“林哥,你得小心点,我听说……裁员名单好像定了。”
“定了?”
小美点头,眼圈有点红:“我偷看到李经理电脑上的表格,你……你在上面。”
林废物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
“林哥!”小美叫住他,“你……你要是被裁了,你老婆怎么办啊?你们刚结婚……”
她的关心很真诚,但也带着一种“穷人真可怜”的同情。
林废物扯了扯嘴角:“总有办法的。”
他走进办公区。
原本嘈杂的格子间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探照灯。
张姐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咖啡,看见他,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
“哟!小林来啦!新婚燕尔,怎么不在家多陪陪新娘子?”
声音很大,全办公室都能听见。
有人窃笑。
林废物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要工作。”
“工作重要,家庭也重要嘛!”张姐走过来,靠在他隔板上,“对了,昨天你走得急,喜糖呢?咱们公司传统,新人结婚要发喜糖的!”
几个同事跟着起哄:
“对啊小林!喜糖呢!”
“不能这么小气啊!”
“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林废物握着鼠标的手紧了紧。
他忘了这茬。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要准备喜糖——一场假结婚,谁会准备喜糖?
“我明天带。”他说。
“明天可不行!”张姐摇头,“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她眼睛一转,“请我们喝下午茶也行啊!楼下新开了家奶茶店,人均二十!”
二十块。
办公室二十多个人,就是四百多。
林废物这个月生活费还剩不到一千。
“张姐,”坐在对面的老陈开口打圆场,“小林刚结婚,花钱的地方多,你就别为难他了。”
“这怎么是为难呢?”张姐声音尖了起来,“这是传统!是祝福!老陈,你儿子结婚时不也发喜糖了?”
老陈不说话了。
林废物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映出自己平静的脸。
他可以现在下楼,用公共基金的钱买奶茶。四百块,铁盒里还剩。
但那钱是他和苏清雪的“家底”。
或者,他可以给福伯发条消息,五分钟内就会有人送来最贵的巧克力礼盒。
但那意味着暴露。
两难。
“小林啊,”李经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张姐说得对,公司传统还是要尊重的。这样,你请大家喝个奶茶,钱……公司给你报销一半。”
这话听起来像解围,实则是逼宫。
报销一半,意味着林废物还是要出两百。
而他,连两百都不想出。
不是因为小气。
是因为,他不接受这种被胁迫的“祝福”。
“李经理,”林废物站起来,“我觉得,结婚是我个人的事,没必要……”
话没说完,前台小美突然冲了进来,脸涨得通红:
“林哥!你、你老婆来了!”
办公室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
苏清雪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的是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但剪裁合体,面料挺括。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朴素,但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像一颗被粗布包裹的珍珠。
“我……是不是打扰了?”苏清雪开口,声音清澈。
“没有没有!”小美连忙摆手,“嫂子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他送东西。”苏清雪走进来,脚步从容,“他早上忘带了。”
她走到林废物工位前,把纸袋递给他。
纸袋里,是一个保温饭盒。
“番茄鸡蛋面。”苏清雪轻声说,“早上多做了一份。”
林废物接过饭盒。
还温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张姐第一个反应过来,挤出一个笑容:“这位就是……小林的新婚妻子吧?真漂亮!怎么称呼?”
“苏清雪。”苏清雪转身,对张姐微笑,“您就是张姐吧?我先生提过您,说您很照顾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张姐噎了一下:“应、应该的……”
“对了,”苏清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来得匆忙,只准备了一点喜糖,请大家不要嫌弃。”
她打开袋子。
里面是一小包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巧克力。不是什么名牌,就是超市里最常见的散装巧克力,一块钱能买好几颗的那种。
但她用漂亮的玻璃纸重新包装过,每一颗都系着细丝带。
“我自己包的。”苏清雪把袋子递给小美,“麻烦你分给大家,好吗?”
小美愣愣地接过:“好、好的……”
苏清雪又转向李经理:“这位一定是李经理了。我先生常说您工作能力强,是他学习的榜样。”
李经理轻咳一声:“小林过奖了。”
“他说的是实话。”苏清雪微笑,“对了,我刚才在楼下,看见有家新开的奶茶店。大家工作辛苦,我请大家喝奶茶吧。”
她拿出手机,动作自然:“二十个人对吗?我点外卖。”
“不用不用!”张姐赶紧说,“怎么能让你破费……”
“应该的。”苏清雪已经打开外卖软件,“我先生在这工作,承蒙大家照顾。一点心意。”
她手指在屏幕上操作,很快下单。
“点好了,半小时后送到。”她收起手机,对林废物说,“面要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然后转向众人,微微鞠躬:“那我先走了,不打扰大家工作。”
她转身离开。
从进来到离开,不到五分钟。
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演出。
办公室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小美第一个开口:“林哥,你老婆……人也太好了吧!”
老陈也点头:“是啊,又漂亮又懂事。”
“那巧克力,”有人拿起一颗,“包得真精致!”
张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笑两声:“确实……不错。”
李经理深深看了林废物一眼,转身回自己办公室了。
林废物坐下来,打开保温饭盒。
番茄鸡蛋面,还冒着热气。
他吃了一口。
和昨晚一样的味道。
但这一次,他觉得格外好吃。
手机震动。
苏清雪发来的消息:
【外卖钱已付,用的是公共基金。记账了。】
林废物回复:
【谢谢。】
苏清雪:
【不用谢。夫妻一体,他们为难你,就是在为难我。】
夫妻一体。
这四个字,让林废物心里某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窗外。
苏清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但她刚才站在这里的样子,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做的一切,都清晰地刻在他脑子里。
她在保护他。
用她的方式。
下午,奶茶送到了。
每人一杯,还有小点心。
张姐喝着奶茶,语气复杂:“小林啊,你老婆……做什么工作的?”
“文员。”林废物说。
“文员?”张姐不信,“那气质可不像普通文员。”
“气质是天生的。”林废物低头工作,“和她做什么工作没关系。”
张姐被怼得说不出话。
下班前,李经理把林废物叫进办公室。
“坐。”李经理指了指椅子。
林废物坐下。
“小林,”李经理点了支烟,“今天你老婆来这一趟,让我对你刮目相看。”
林废物没说话。
“一个女人,能在那种场合下,不卑不亢,处理得这么漂亮,不简单。”李经理吐了口烟圈,“你娶了个好老婆。”
“我知道。”
“但是,”李经理话锋一转,“婚姻是婚姻,工作是工作。公司不是慈善机构,要的是效益。”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是下季度的业绩指标。
“你这个组,目标上调百分之三十。”李经理说,“完不成,整个组走人。”
林废物看着文件。
上调百分之三十,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他问。
“因为公司要生存。”李经理弹了弹烟灰,“也因为,我想看看,你娶了这么能干的老婆,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这是考验。
也是刁难。
林废物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文件。
“我会努力。”他说。
“不是努力,是必须完成。”李经理盯着他,“小林,我知道你有能力,只是以前……太懒散了。现在成家了,该担起责任了。”
责任。
这个词,林废物听过很多次。
从父亲嘴里,从姐姐们嘴里,从每个教育他“你是林氏继承人”的人嘴里。
但现在,从一个不相干的上司嘴里听到,感觉却不一样。
“我明白了。”林废物起身。
“对了,”李经理叫住他,“裁员名单……我暂时把你的名字撤下来了。但下季度如果完不成指标,就不是裁员,是开除。”
“谢谢。”
林废物走出办公室。
外面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公司楼下,看着手里的文件。
百分之三十。
他需要找到一个办法,在三个月内,把小组业绩提升百分之三十。
否则,他会失业。
而他失业,意味着他和苏清雪的“公共基金”将失去一半来源。
意味着,他们的“普通人生活”,可能维持不下去。
手机震动。
苏清雪发来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林废物看着这条消息,很久。
然后回复:
【随便。我晚点回去,要加班。】
苏清雪:
【好。别太晚。】
简单的三个字。
却让林废物心里一暖。
他收起手机,转身回公司。
加班。
为了保住这份月薪四千的工作。
为了保住他和苏清雪那个三十平米的“家”。
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作为林氏继承人,而是作为林废物,一个普通人。
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
他打开电脑,开始分析数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九点时,手机又震了。
还是苏清雪:
【饭在锅里,给你留着。】
配了一张照片。
电饭煲亮着保温灯,旁边是两盘菜,用盘子扣着保温。
番茄炒蛋,和炒青菜。
简单的,家常的。
林废物看着照片,忽然觉得,那百分之三十的指标,也许没那么可怕。
至少,有人在等他回家。
至少,有盏灯,为他亮着。
他回复:
【马上回。】
然后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公司大楼时,夜风吹来,有点凉。
但他心里是暖的。
因为他知道,在城市的另一头,在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有个人在等他。
有碗热饭,在等他。
这就够了。
他快步走向地铁站。
脚步轻盈,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也许,这就是“家”的意义。
不是多大的房子,多豪华的装修。
而是有个人,有碗饭,有盏灯。
有个人,愿意在你被刁难时,站出来说“夫妻一体”。
林废物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
他想,也许这场荒唐的婚姻,比他想象中更有意义。
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至少,他有了一个需要守护的东西。
哪怕那个东西,只是一纸协议,一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和一个同样在伪装的女人。
但那也是他的。
是他林废物,自己选择的。
这就够了。
地铁到站。
他快步走回家。
上楼,开门。
屋里亮着灯。
苏清雪坐在床上,正在看笔记本电脑。听见声音,她抬起头:
“回来了?饭还热着。”
“嗯。”林废物换鞋,“谢谢你今天……去公司。”
苏清雪合上电脑:“应该的。他们太过分了。”
她顿了顿:“对了,李经理后来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废物没提业绩指标的事,“就是说了几句场面话。”
“那就好。”苏清雪起身,“我去给你热饭。”
“不用,我自己来。”
林废物走进厨房,打开锅盖。
饭菜还温热。
他盛了饭,端到椅子上,开始吃。
苏清雪继续看电脑,但眼神时不时飘过来。
“怎么了?”林废物问。
“没什么。”苏清雪摇头,“就是觉得……你吃饭的样子,很认真。”
林废物笑了笑。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
因为这是“家”的饭。
是有人为他做的饭。
吃完,他主动洗碗。
苏清雪去洗澡。
水声哗哗。
林废物洗好碗,擦干手,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
对面楼还有几扇窗户亮着灯。
他在想,那些窗户后面,是不是也有像他和苏清雪这样的人?
假装夫妻,互相取暖,在城市的角落里,努力生活。
也许有。
也许没有。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三十平米的屋子里,他们是真实的。
真实的疲惫,真实的温暖,真实的……陪伴。
苏清雪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该你了。”她说。
林废物去洗澡。
等他出来,苏清雪已经在地铺上躺下了。
但没睡。
“林废物。”她轻声说。
“嗯?”
“今天……”她顿了顿,“我去你公司的时候,其实很紧张。”
林废物在床边坐下:“看不出来。”
“装的。”苏清雪笑了,“我手心全是汗。但我想,不能给你丢脸。”
林废物心里一紧。
“你从来没给我丢过脸。”他说。
苏清雪没说话。
很久,她才轻声说:“谢谢。”
然后翻身,背对着他:“晚安。”
“晚安。”
林废物关灯。
屋里陷入黑暗。
但这一次,黑暗不再让人恐惧。
因为黑暗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林废物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他要想办法完成那百分之三十的指标。
他要保住这份工作。
要守住这个“家”。
要证明,林废物,不是一个废物。
至少,在苏清雪面前,不是。
窗外,月色如水。
603室里,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
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但这一次,他们的心事里,有了对方的影子。
也许,这就是开始。
一种微妙的,缓慢的,但真实存在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