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二点十七分，林废物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不是被惊醒的——多年的严苛训练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能保持某种程度的警觉。是某种微小的、不协调的声音。
吱嘎。
很轻，像是老旧木地板被体重压过时发出的呻吟。
来自门外。
林废物屏住呼吸，身体保持完全静止，只有耳朵在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丝震动。
他们住在六楼顶楼，楼上没人。王姨住对门，但王姨六十多岁了，有风湿，半夜几乎从不起床。而且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不像是正常走动。
更像是在刻意放轻脚步。
吱嘎。
又是一声。这次离门更近了。
林废物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革冰冷，但能最大限度减少声音。他摸到床头——那里放着一个金属衣架，是昨天苏清雪刚买的，十块钱八个。
不是什么武器，但总比空手好。
床下，苏清雪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她还沉浸在酒精和疲惫带来的深眠中。
不能吵醒她。
林废物移动到门边，侧身贴在墙上，从猫眼往外看。
老式的猫眼视野很窄，而且楼道灯坏了，外面一片漆黑。
但他看见了。
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站在门外。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是个高大的男性轮廓。那个人一动不动，像是也在倾听门内的动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黑影动了。他缓缓抬起手，伸向门把手。
林废物握紧了衣架。他已经计算好了距离——如果门被打开，他可以在零点三秒内把衣架的尖端抵在对方喉咙上。
但黑影的手停在半空。
他似乎在犹豫。
然后，黑影俯下身，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东西。
一张纸。
做完这个动作，黑影直起身，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很轻，但林废物能听出是往楼下走的，一步，两步，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
林废物又等了整整两分钟，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后，才弯下腰，捡起那张纸。
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对折着。
他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打印字，宋体，五号：
【游戏该结束了。秦。】
秦。
秦少。
林废物盯着那个字，眼神冰冷。
他不是没想过秦家会找到这里，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而且选择在凌晨三点，用这种方式“递话”。
这是一种威胁。意思是：我知道你在哪儿，我可以随时来，我可以做任何事。
林废物把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纸的边缘割得他掌心生疼。
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往下看。
楼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小区门口的值班室亮着灯，保安趴在桌上打瞌睡。
秦家的人是怎么进来的？或者说，那个黑影……就是保安？
都有可能。
林废物关上窗，回到床边。
苏清雪还在睡，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很安全。
至少现在是。
但明天呢？后天呢？
秦家已经找上门了，这意味着他们的“普通人生活”进入了倒计时。秦少不会允许苏清雪和一个“废物”在一起，哪怕只是名义上的。
林废物坐在地上，背靠着床。
他需要想个办法。
一个既能保护苏清雪，又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办法。
用林家的力量？
太直接了。一旦林家介入，秦家会立刻知道林废物的真实身份，然后这场“体验生活”就彻底结束了。父亲会把他召回去，苏清雪会……
会怎么样？
林废物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结束。
至少现在不想。
手机在床头震动。林废物拿起来，是福伯发来的消息：
【少爷，秦氏的人在查您。需要我处理吗？】
福伯知道了。
也对，福伯什么都知道。
林废物回复：
【不用。让他们查。】
福伯：
【但他们已经查到您的住处。今晚的事，需要我安排人手保护吗？】
林废物盯着这条消息。
福伯连“今晚的事”都知道。这意味着，要么福伯一直在暗中监视他，要么……那个黑影就是福伯的人。
他宁愿相信是后者。
【是你的人？】他问。
几秒后，福伯回复：
【是。我只是想确认您的安全。但秦家的人确实在附近，他们也在监视。】
双重监视。
林废物揉了揉眉心。
这出戏，观众越来越多了。
【我知道了。】他回复，【保持现状，不要介入。】
福伯：
【明白。但老爷说，如果秦家威胁到您的安全，我们必须出手。】
林废物：
【不会到那一步。】
他放下手机，看向熟睡的苏清雪。
不会到那一步。
因为他不会让事情发展到那一步。
凌晨四点，林废物还是没睡。
他在计划。
第一步：明天一早，给房子换锁。要最贵的防盗锁，防技术开锁的那种。
第二步：安装摄像头。不是明面上的，是隐蔽式的，对着门口和楼道。
第三步：给苏清雪准备一个报警器。小巧，可以挂在钥匙扣上，一按就能直接连接到他手机。
第四步……
他列了十几条，每一条都是为了应对秦家可能的行动。
但越列，他心里越沉。
因为这些措施，都只是“应对”。
被动防御，永远赢不了主动进攻。
他需要反击。
但怎么反击？
以林废物的身份？他没有那个能力。
以林不凡的身份？那意味着暴露。
两难。
“嗯……”
床上，苏清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看见林废物坐在地上，她愣了愣：“你……不睡觉？”
“睡不着。”林废物说，“你继续睡。”
苏清雪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的头发睡得有些乱，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白皙的肩膀。
林废物移开视线。
“几点了？”她问。
“四点。”
“这么早……”苏清雪打了个哈欠，然后注意到林废物手里的衣架，“你拿这个干什么？”
林废物顿了顿，还是决定说实话。
“刚才有人敲门。”他说。
苏清雪的睡意瞬间消散了：“谁？”
“不知道。”林废物把那张揉皱的纸递给她，“留了这个。”
苏清雪打开纸，借着月光看清了那行字。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秦……”她声音发颤，“他找来了。”
“嗯。”林废物平静地说，“迟早的事。”
苏清雪握紧了纸，纸张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要干什么？”她低声问，“杀了我？还是……杀了你？”
“都不是。”林废物摇头，“他只是想告诉你，游戏该结束了。”
“我不结束。”苏清雪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也有倔强，“我绝不回去。”
林废物看着她。
这一刻的苏清雪，脆弱又坚强。像暴雨里的野草，看似随时会被折断，却死死抓住地面不放。
“那就别回去。”林废物说，“我帮你。”
“你怎么帮？”苏清雪苦笑，“你只是个……”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你只是个“林废物”。
月薪四千，随时可能被裁员，住出租屋的林废物。
林废物笑了笑。
“苏清雪，”他说，“你相信我吗？”
苏清雪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睛很亮，像深夜里不灭的星。
“信。”她说，“从你煮那碗咸面开始，我就信了。”
林废物心里一暖。
“好。”他说，“那接下来，听我的。”
他站起身，打开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苏清雪眯起眼睛。
林废物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计划。
“第一，明天换锁。第二，装摄像头。第三，我给你准备报警器。第四，从明天开始，我送你上下班。”
他写一条，说一条。
苏清雪听着，眼睛慢慢睁大。
“第五，”林废物继续写，“我需要你公司附近的地图，和你日常路线的所有监控点。第六，我需要知道秦少的日常行程，越详细越好。”
“你要做什么？”苏清雪问。
“知己知彼。”林废物说，“他要玩，我们就陪他玩。但这次，我们不防守，我们进攻。”
“进攻？”苏清雪愣了，“怎么进攻？”
林废物放下笔，看着她：“秦家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苏清雪思考了几秒：“……秦少好面子。”
“对。”林废物点头，“秦家是豪门，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面子。如果秦少被人知道，他为了一个女人，半夜去骚扰一对普通夫妻……”
他顿了顿：“你觉得，秦家的老爷子会怎么想？”
苏清雪眼睛亮了。
“你是说……曝光他？”
“不是曝光。”林废物摇头，“是给他一个警告。让他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也会反击。”
“但我们没有证据。”苏清雪说，“那张纸是打印的，没有指纹，没有DNA。”
“不需要证据。”林废物说，“只需要一个‘故事’。一个秦家大少爷仗势欺人，骚扰平民夫妻的故事。你觉得，媒体会喜欢吗？”
苏清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废物，”她说，“你比我想象中……更厉害。”
“不是我厉害。”林废物说，“是你教我的。你教我怎么在商场上找对手的弱点，然后一击必中。”
苏清雪愣住了。
然后她点头：“对，是我教的。”
两人对视，都笑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默契——学生和老师，合作伙伴，以及……某种说不清的关系。
“但有个问题。”苏清雪说，“如果我们这么做，秦家可能会报复得更狠。”
“我知道。”林废物说，“所以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你的路线图和秦少的行程——我们要在他报复之前，先让他自顾不暇。”
苏清雪想了想：“我认识几个记者。以前苏氏有负面新闻时，我负责过媒体关系。”
“能用吗？”
“可以试试。”苏清雪说，“但他们不一定敢得罪秦家。”
“不用他们得罪。”林废物说，“只需要他们‘听说’一些事，然后……让事自己发酵。”
他拿起手机，给王胖子发了条消息：
【兄弟，帮我查点东西。】
王胖子秒回：
【大哥！凌晨四点！你是人是鬼？】
林废物：
【很重要。秦家秦少，最近三个月所有的公开行程，越详细越好。钱不是问题。】
王胖子：
【我靠！你真惹上秦家了？】
林废物：
【嗯。所以越快越好。】
王胖子：
【给我三天。】
林废物：
【一天。】
王胖子：
【……你杀了我吧！两天！】
林废物：
【成交。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林废物看向苏清雪：“两天后，我们有秦少的行程。这期间，你照常上班，我会保护你。”
苏清雪点头：“好。”
两人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场真正的战争，也开始了。
“林废物。”苏清雪轻声说。
“嗯？”
“如果……”她顿了顿，“我是说如果，这次我们输了，你会后悔吗？”
林废物看着她。
晨光里，她的脸很柔和，眼睛很清澈。
“不会。”他说，“因为至少，我们试过了。”
苏清雪笑了。
她伸出手：“那就，并肩作战？”
林废物握住她的手：“并肩作战。”
这一次，握手的时间长了一些。
长到能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
然后，苏清雪收回手，脸有点红。
“我去做早饭。”她说。
“我来吧。”林废物站起身，“你今天还要上班，多休息一会儿。”
“那你呢？”
“我请假。”林废物说，“去办刚才说的那些事。”
苏清雪看着他走向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他在，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
也许这场荒唐的婚姻，会走向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也许这场“游戏”，会变成真正的……生活。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城市醒了。
但603室里，两个彻夜未眠的人，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命运的人。
他们是反击者。
是战士。
是彼此唯一的盟友。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去面对一切黑暗，一切威胁，一切未知的挑战。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他们有彼此。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