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603室的门被敲得震天响。
苏清雪正在整理这周的团购订单,吓了一跳。林废物从厨房探出头,擦了擦手上的水:“王姨?”
门外确实是王姨,但今天的王姨和平时不一样——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布包。
“王姨,您怎么了?”苏清雪连忙开门让她进来。
王姨进屋后却站在门口不动,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进来说。”林废物搬来椅子。
王姨坐下,布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带。布包很旧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我……我本来不想说的。”王姨开口,声音沙哑,“但昨晚我又做噩梦了,梦见小玲……就是之前住这屋的那个姑娘。”
苏清雪和林废物对视一眼。他们搬进来第一天,王姨就说603室“死过人”,但一直语焉不详。
“王姨,”苏清雪轻声说,“您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王姨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布包。
里面不是钱,也不是贵重物品,而是一沓皱巴巴的纸——借条、催款单、法院传票,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清秀,瘦弱,站在603室的窗前,背对着镜头,肩膀单薄得像随时会垮掉。
“她叫张小玲,江西人,来这边打工三年。”王姨拿起一张照片,手指摩挲着边缘,“在商场卖衣服,一个月三千五。她爸在老家生病,弟弟上学,每个月要寄两千回家。”
很普通的故事,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
“去年春天,”王姨继续说,“她爸病情加重,要做手术,要八万。她拿不出来,就去……借了网贷。”
林废物眉头一皱:“什么平台?”
“好几个。”王姨翻出几张借条,“开始是正规平台,借了三万。但利息太高,还不上,就去借别的来还。越借越多,越滚越大。”
借条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借款5000,到手4500,一周后还5500;借款10000,到手8000,半月后还13000……
“这是高利贷。”苏清雪说,“砍头息、短期高息,都是违法的。”
“她知道违法,但没办法。”王姨的眼泪掉下来,“催收的天天打电话,打到她公司,公司把她开了。又打给她老家的亲戚,她妈气得住院。最后……最后催收的找上门。”
她顿了顿,声音发颤:“就是秦家下面的公司。”
空气瞬间凝固。
秦家。
又是秦家。
“您确定?”林废物问。
“确定。”王姨拿出一张催款单,上面盖着公章——**鑫荣金融服务有限公司**。林废物用手机一查,股权穿透后,实际控制人姓秦,是秦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那天晚上,”王姨闭上眼睛,像在回忆噩梦,“我在屋里听见603有动静,以为是进贼了,就从猫眼看。看见三个男人,纹着身,把小玲按在墙上。其中一个说:‘再不还钱,就把你卖到夜总会去。’”
苏清雪握紧了拳头。
“小玲跪下来求他们,说再宽限几天。他们……他们踢她,打她,还……”王姨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哭起来。
“报警了吗?”林废物问。
“报了。”王姨擦掉眼泪,“但警察来了,那些人已经走了。小玲说她只是‘经济纠纷’,不肯做伤情鉴定。警察登记了一下就走了。”
典型的套路贷手法——暴力催收,但不留致命伤;恐吓威胁,但不说具体内容;让受害者不敢、不愿、不能报警。
“后来呢?”苏清雪问。
“后来小玲就……”王姨哽咽,“三天后的晚上,她从这扇窗户跳下去了。”
她指着603室唯一的窗户。窗户现在擦得很干净,午后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一年前,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从这里坠落,结束了她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她留了遗书。”王姨从布包最底层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已经泛黄了。
苏清雪接过,展开。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被泪水洇开:
**爸妈,弟弟:**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欠的钱这辈子还不清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们。**
**别怪任何人,是我自己选的。**
**小玲**
短短几行,字字泣血。
“她死后,”王姨说,“催收的还来闹过几次,说要‘父债子偿’,让她家里人还钱。她爸本来就有病,听到消息后没撑过一个月,也走了。她妈现在精神不太正常,弟弟辍学打工还债。”
一个家庭,就这么毁了。
因为八万块的手术费,因为高利贷,因为秦家。
屋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但苏清雪觉得浑身发冷。她看着手里的遗书,看着照片上那个女孩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如果当初她没有遇到林废物,如果她真的被迫嫁给秦少,她的结局,会不会也是这样?
从光鲜亮丽的苏家大小姐,变成高利贷下的又一个亡魂?
“王姨,”林废物打破沉默,“您今天告诉我们这些,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王姨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决绝的光:“我知道你们在查秦家。小伟跟我说,上次在医院,秦家的人想用钱封我们的口。”
她顿了顿:“我不要钱,我要公道。小玲不能白死,她家人不能白受苦。秦家……必须付出代价。”
苏清雪心里一震。
她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普通甚至有些市井的王姨,会说出这样的话。
“王姨,”她说,“您知道秦家有多大势力吗?我们……”
“我知道。”王姨打断她,“但你们不一样。清雪,我从第一天见你就知道,你不是普通姑娘。小林也是,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看着两人:“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住这种地方,过这种日子。但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好人,就该做好人该做的事。”
这话说得很朴素,但很有力量。
林废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王姨,那些借条和催款单,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
“你要做什么?”
“先收集证据。”林废物说,“这种套路贷,一查一串。张小玲的案子不是个例,背后肯定有更多受害者。我们需要更多的人证、物证。”
王姨眼睛亮了:“你愿意管?”
“管。”林废物点头,“不光为了张小玲,也为了以后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张小玲。”
苏清雪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
这是承诺。
不只是对王姨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王姨走后,603室又恢复了安静。
但气氛不一样了。
苏清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孩子们在玩耍,老人在晒太阳,一切都那么平静。但就在这平静之下,隐藏着张小玲这样的悲剧,隐藏着秦家这样的黑暗。
“林废物,”她轻声说,“我以前总觉得,豪门斗争就是钱、权、股份。但现在我知道了,真正的罪恶,是践踏普通人的人生。”
“嗯。”林废物站在她身边,“秦家用几十亿做新能源骗局,也用几万块逼死人命。对他们来说,钱只是工具,人命只是数字。”
“我们能做什么?”苏清雪问,“我们……现在也只是普通人。”
“但我们可以不普通。”林废物说,“清雪,你联系一下张小玲的家人,看能不能拿到更多证据。我去查鑫荣金融的底。”
“你用什么查?”苏清雪转头看他,“你一个……月薪四千的前文员。”
这个问题很尖锐。
林废物顿了顿:“我有我的办法。”
又是这个回答。
苏清雪盯着他,很久,才说:“林废物,你到底是谁?”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第一次是在那个暴雨夜,他含糊过去了。
这一次,林废物还是没正面回答。
“我是想保护你的人。”他说,“也是想帮张小玲讨公道的人。这就够了,不是吗?”
不够。
苏清雪心里有个声音说。
但她没再追问。
因为她知道,追问也问不出答案。就像她也不会告诉他,她今天下午要去见一个人——赵医生介绍的,一个专门做公益诉讼的律师。
每个人都有秘密。
现在,他们需要做的,不是互相揭穿秘密,而是用各自的方式,去做同一件事。
下午两点,苏清雪来到一家社区法律援助中心。
接待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律师,姓李,短发,干练,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
“苏小姐对吧?”李律师给她倒了杯水,“赵医生跟我提过你。听说你想了解套路贷的案子?”
“嗯。”苏清雪把张小玲的情况简单说了,“我想知道,这种案子,受害者家属能追责到什么程度?”
李律师听完,叹了口气:“很难。”
“为什么?”
“第一,证据难。”李律师说,“高利贷公司很狡猾,合同做得滴水不漏,利息写在‘服务费’‘管理费’里,暴力催收不留证据。第二,立案难。公安认为这是‘经济纠纷’,检察院认为证据不足,法院认为法律关系复杂。第三……阻力大。”
“什么阻力?”
李律师压低声音:“鑫荣金融背后是秦家。秦家在这个城市经营三代,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们之前接过几个类似案子,最后都不了了之。不是证据没了,就是证人改口,或者……律师被威胁。”
苏清雪心里一沉。
“那就没办法了?”
“也不是。”李律师说,“如果能找到更多受害者,形成集体诉讼;如果能拿到内部关键证据;如果能引起媒体和上级重视……也许有机会。”
她顿了顿:“但需要时间,需要精力,更需要……不怕死的勇气。”
苏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李律师,如果我想帮张小玲的家人打这个官司,您愿意接吗?”
李律师看着她:“费用呢?这种公益诉讼,我们只能象征性收费,甚至可能要倒贴。”
“费用我来出。”苏清雪说,“张小玲家人的生活,我也会负责。您只需要专心打官司。”
“你……”李律师打量着她,“苏小姐,恕我直言,您看起来不像有钱人。”
苏清雪笑了:“钱的事,我有办法。”
她确实有办法——那张她几乎没动过的黑卡,是林不凡给的。以前她觉得那是林家的钱,不能用。但现在她觉得,如果用这钱来做正确的事,那就可以用。
“好。”李律师点头,“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接了。但苏小姐,我要提醒您,这可能会惹上麻烦。”
“我知道。”苏清雪说,“我不怕。”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苏清雪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但繁华之下,有多少个张小玲在哭泣?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为其中的一个,发出声音。
手机响了,是林废物。
“在哪儿?”他问。
“刚见完律师。”苏清雪说,“你呢?”
“查到点东西。”林废物的声音很低,“鑫荣金融这三年,涉及借贷纠纷127起,其中23起涉及暴力催收,5起涉及……命案。”
苏清雪握紧了手机。
“能证明和秦家的关系吗?”
“能。”林废物说,“但需要时间。清雪,你那边……”
“我找到律师了,愿意接。”苏清雪说,“我准备先帮张小玲的家人申请司法救助,同时收集证据,准备集体诉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废物说:“回家吧,我们详细说。”
晚上,603室。
两人坐在床上,中间摊着各自收集的资料。苏清雪的律师建议,林废物的调查结果,还有王姨给的借条复印件。
“李律师说,如果能找到十个以上受害者,形成集体诉讼,胜算会大很多。”苏清雪说。
“我查到的那127起纠纷,大部分都和解了,或者撤诉了。”林废物皱眉,“愿意站出来的人,可能不多。”
“为什么?”
“怕。”林废物说,“秦家的手段,张小玲的结局,大家都看到了。普通老百姓,谁不怕?”
是啊,谁不怕?
苏清雪看着张小玲的照片。那个女孩在跳下去之前,一定也怕过。但最后,怕也没用。
“那我们……”她犹豫。
“继续找。”林废物说,“一个不够找两个,两个不够找五个。总有人愿意站出来。而且……”
他顿了顿:“我们可以先从最安全的开始——已经离开这座城市的人,或者……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人。”
苏清雪明白了。
有些受害者,可能因为害怕,还留在本地,不敢发声。但那些已经回老家的,或者像张小玲家人那样已经家破人亡的,可能反而敢。
“我明天去找李律师,看能不能拿到那127起纠纷的当事人联系方式。”她说。
“小心点。”林废物握住她的手,“秦家可能已经察觉了。”
“察觉什么?”
“王姨今天来找我们,可能被人看见了。”林废物说,“我在楼下发现了可疑的人。”
苏清雪心里一紧:“那王姨和小伟……”
“我让王胖子去接他们了,暂时住到他那儿。”林废物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他想得很周到。
但苏清雪还是不安。
“那我们……”
“我们没事。”林废物说,“他们现在还不敢动我们。但清雪,从今天开始,你要格外小心。上下班我接你,晚上别单独出门。”
“你呢?”
“我?”林废物笑了,“我比你能打。”
这倒是真的。苏清雪想起他那些干净利落的动作,确实不像普通人。
“林废物,”她看着他,“你以前……是不是练过?”
“嗯。”林废物承认,“小时候身体不好,家里请了教练,学了点防身术。”
又是“家里”。
又是含糊其辞。
但这一次,苏清雪没追问。
因为她忽然觉得,有些秘密,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可能反而会害怕,会退缩。
而现在,她不能害怕,不能退缩。
“睡吧。”林废物说,“明天还要继续。”
“嗯。”
灯关了。
黑暗中,苏清雪轻声说:“林废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管这件事。”她说,“很多人遇到这种事,都会躲。”
“我不会。”林废物说,“因为如果今天躲了,明天就可能轮到我们。”
他说得对。
在这个世界上,罪恶之所以猖狂,不是因为坏人太多,而是因为好人都在躲。
他们不想躲。
也不能躲。
窗外,夜色深沉。
但603室的灯,在两个人的心里,一直亮着。
那是良心的灯。
是勇气的灯。
是希望的灯。
也许很微弱,但足够照亮前路。
足够他们,走下去。
走到公道到来的那一天。
走到光明普照的那一天。
走到……所有张小玲都能安息的那一天。
这就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