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第一个回归的感觉是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绵延的、浸透骨髓的钝痛,从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段骨骼深处渗透出来,像整个人被扔进酸液里浸泡了三天三夜。
林玄睁开眼睛。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暗红,然后是摇晃的吊灯,开裂的天花板,剥落的墙皮。空气里有灰尘、霉味和血腥气混合的古怪味道。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水泥地,硌得脊椎生疼。
他试着动手指。
右手食指抽搐了一下,然后是其他手指,最后整只手艰难地抬起。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龟裂纹,像干旱过度的土地,裂纹深处渗出暗红色的组织液——不是血,更像是某种“存在感”在流失的具象化。
他成功了。
或者说,成功了一半。
林玄艰难地翻过身,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视线摇晃着聚焦,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废弃的教室。
黑板还在,上面用粉笔写着半道数学公式,笔迹已经模糊。课桌椅散乱地堆在墙角,大部分缺胳膊少腿。窗户玻璃碎了,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吹起地上的废纸。窗外是深紫色的天空,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暗红色流光。
他认识这里。
江城聋哑学校,旧教学楼,三层东侧的备用教室。灾变初期,他曾经在这里躲藏过两天,后来因为食物耗尽不得不离开。
但他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
按照契约篡改后的条款,重生锚点应该是“温馨之家(已改写规则状态)”。为什么醒来是在聋哑学校?
林玄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对抗巨大的阻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色纹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银白色光丝,像极细的血管,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他集中精神,试图调动“规则之眼”。
视野里没有浮现淡金色的文字。
但……有别的变化。
当他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时,那些模糊的公式开始扭曲、重组,变成了另一种文字:
【坐标确认:江城聋哑学校(北纬31°14',东经118°22')】
【时间锚定:灾变后第7天,21:47】
【状态:存在感1%(最低阈值),生命体征严重衰弱】
【警告:检测到高维观测扫描,建议立即隐藏。】
不是规则之眼那种解析规则的能力,而是更基础的“信息读取”。而且范围有限,只能读取他视线聚焦的物体表面蕴含的“信息层”。
这是“错误编码”的初级应用?
林玄来不及细想。警告里的“高维观测扫描”让他警觉起来。
小红发现了。
她肯定发现了契约被篡改,现在正在全世界搜索他的重生锚点。以观测者的能力,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他必须尽快离开,找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恢复状态,然后……
然后做什么?
林玄靠在墙上,喘息着。大脑因为供血不足而眩晕,思维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艰难转动。
他重生的目标是什么?
救林薇?已经做到了。她安全了,末日记忆被删除,回归正常生活。
对抗观测者?推翻归墟协议?以他现在1%的存在感,走路都困难,拿什么对抗?
也许他该找个地方躲起来,苟延残喘,至少……活下来。
但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压下去了。
不行。
不能躲。
小红不会放过他。契约被篡改,意味着她的实验出现了重大漏洞,她必须“修补”这个漏洞。而修补的方法,就是找到他,彻底抹除。
而且……林玄抬头看向窗外深紫色的天空。那些暗红色的流光,是诡异场景的能量逸散。这个世界还在末日里,无数人还在挣扎、死亡。观测者还在像园丁修剪杂草一样,随意决定哪些文明该活,哪些该死。
他不能接受。
即使情感纤维化被重置为0%,即使他现在能感受到完整的愤怒、恐惧、不甘,但他内心深处,那个“错误”的核心还在。
他要反抗。
不是为了拯救世界那种宏大的目标——他没那个能力。只是为了……证明“错误”可以存在,可以不被修剪,可以在这座“花园”里,长成观测者意料之外的样子。
林玄深吸一口气,扶着墙,一步步挪向教室门口。
门是木质的,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看向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是同样废弃的教室。尽头有应急指示灯的绿光,但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一两盏还在顽强地闪烁,在墙壁上投下鬼魅般的光影。地上散落着课本、书包、玩具,还有干涸的血迹。
没有活人的迹象。
但规则之眼(现在是信息读取能力)告诉他,走廊里残留着“活动轨迹”。不是人类的足迹,而是某种更轻、更飘忽的东西留下的能量残留,像幽灵飘过的痕迹。
诡异?
林玄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风声,远处隐约的爆炸声,还有……歌声?
很轻,很飘渺的女声哼唱,旋律陌生,调子怪异,像是某种古老的民谣,但歌词含糊不清,像是在反复吟唱同一个词:
“归……墟……归……墟……”
声音从楼下传来。
林玄悄悄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二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些许暗红天光。光里,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
穿着聋哑学校老师常见的素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背对着楼梯方向,面朝窗户,正在轻轻摇晃身体,哼着那首怪异的歌。
她的脚下,躺着几具“东西”。
不是尸体,更像是……褪下来的人皮?皱巴巴的,软塌塌地堆在地上,依稀能看出人形轮廓,但五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蜡像。
女人停下哼唱,缓缓转过身。
林玄立刻缩回楼梯拐角。
但他知道,她发现他了。
规则之眼(信息读取)捕捉到了她转身瞬间的信息碎片:
【个体:???(时间侵蚀体)】
【状态:深度异化,时间感知混乱】
【危险等级:C+(对活物有强烈攻击性)】
【特性:可通过‘歌声’剥离目标的时间感知,使其陷入永恒的时间迷失。】
时间侵蚀体。
不是普通的诡异,是和时辰塔类似的时间规则衍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聋哑学校?这里应该只是普通的灾变区域,不是时辰塔那种专门的时间场景……
等等。
林玄突然想到:他的重生锚点被篡改到了这里,而不是温馨之家。这意味着,这个地方现在可能被“错误编码”污染了,产生了某种规则异变。
聋哑学校,成了一个新的、未完成的“错误场景”。
而那个女人,可能就是第一个被卷入的受害者。
楼梯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踏在积满灰尘的台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在上楼。
林玄环顾四周。三楼走廊没有其他出口,只有尽头的窗户。但这里是三楼,跳下去不死也残——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大概率直接摔死。
他需要一个武器。
目光扫过堆在墙角的课桌椅。他艰难地挪过去,从一堆破烂里抽出一根断裂的桌腿。木头已经腐朽了,但还算结实,断口尖锐。
脚步声到了二楼半。
林玄握紧桌腿,躲在楼梯口侧面。
女人出现在楼梯转角。
她的脸……
林玄呼吸一滞。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左半边是正常的、三十岁左右女性的面孔,清秀,苍白,眼睛紧闭。右半边却像是被时间“融化”了,皮肤向下流淌,五官模糊成一团,眼球悬在脸颊上,被几根神经连着,晃晃悠悠。
她的嘴在动,右半边嘴唇已经不见了,露出牙龈和牙齿,但还能发出声音:
“看……见……了……”
不是对他说的。
是对着她手里拿着的东西说的。
那是一个沙漏。
巴掌大小,玻璃材质,里面的沙子是暗红色的,正在缓慢地从上方向下方流淌。但沙漏的上半部分已经快空了,只剩下最后几粒沙子。
女人把沙漏举到眼前,用那只完好的左眼盯着看:
“时间……快到了……”
“要……更多……”
她抬起头,那只悬在脸颊上的右眼球转动,看向林玄藏身的方向。
“你……有……时间……”
她扑了过来。
速度不快,但动作诡异得像提线木偶,关节扭曲,四肢不协调。林玄侧身躲开第一扑,反手用桌腿砸向她的头。
“砰!”
木头砸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女人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她的头被打歪了,颈椎发出“嘎吱”的扭曲声,但她毫不在意,转身再次扑来。
林玄后退,桌腿再次挥出。
这次砸在她的肩膀。女人被砸得向后仰,但那只完好的左手突然伸长——不是物理上的伸长,而是时间扭曲造成的视觉错位,她的手“穿过”了中间的距离,直接抓向林玄的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林玄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不是物理攻击,是时间感知的剥离。
他的大脑里,时间感开始混乱。一秒被拉长成十分钟,下一分钟又被压缩成一瞬间。记忆的先后顺序被打乱:童年画面和末日画面交织,重生前的死亡和重生后的经历重叠。他“看见”自己同时是四岁的孩子,三十岁的教授,垂死的天选者,正在消散的时间碎片……
“呃啊——!”
林玄咬牙,用尽力气挥出第三击。
桌腿砸在女人手里的沙漏上。
“啪!”
玻璃碎裂。
暗红色的沙子喷涌出来,不是散落,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凝聚成一团,然后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红色光点,涌向女人融化的右半边脸。
女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这次不是通过嘴,而是直接从她体内发出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哀嚎的重叠声音:
“不……不……我的时间……我的时间……!”
她的右半边脸开始加速融化。皮肤、肌肉、骨骼,像蜡烛一样向下流淌,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左半边脸也受到影响,眼睛睁开,露出一只纯黑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她死死盯着林玄,黑色眼睛里倒映出他摇晃的身影:
“错误……你……是错误……”
“错误……必须……清除……”
她张开双臂,扑过来。
这次不是攻击,而是……拥抱?
林玄想要躲开,但身体因为时间感知混乱而无法精准控制。女人抱住了他,融化的右半边脸贴在他的胸口。
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体内被抽走。
不是血液,不是肉体,而是……存在感。
本就只剩1%的存在感,正在被疯狂抽取。林玄看见自己的手开始虚化,变得透明,能看见后面的墙壁。心跳在减弱,呼吸变得困难,意识开始模糊。
要死了。
又一次。
但这次,没有契约,没有重生锚点,没有后手。
就在他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胸口突然传来灼热感。
银白色的光丝,从他皮肤下浮现出来,像一张网,覆盖了全身。那些光丝接触到女人融化的身体,开始反向抽取——
不是抽取存在感,而是抽取……“时间编码”?
女人的惨叫声达到了顶点。
她的身体开始崩解,从拥抱林玄的部位开始,化作黑色的尘埃,向上飘散。黑色尘埃里,有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被剥离出来,被林玄胸口的光丝吸收、吞噬。
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
女人彻底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污渍,和那个碎裂的沙漏底座。
林玄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胸口的光丝慢慢黯淡,缩回皮肤下。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存在感没有恢复,还是1%。
但他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清晰了。
之前那种混乱的时间感消失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时间的流动:一秒就是一秒,一分钟就是一分钟。而且,他还能“看见”周围环境中残留的时间痕迹:
地上那滩污渍里,有女人过去24小时的活动轨迹——她在二楼教室里徘徊,唱歌,剥离了几个幸存者的时间感知,把他们变成人皮。
走廊的墙壁上,有更早的时间层叠——灾变第一天,学生们惊慌逃窜;灾变第三天,有幸存者在这里建立临时据点;灾变第五天,据点被诡异攻破……
还有……他自己的时间线?
林玄看向自己的手。
在信息读取的视野里,他的手周围缠绕着一条银白色的“时间线”。线很细,几乎透明,从虚空中的某个点延伸出来,连接着他的身体。线的另一端,消失在虚空深处,看不见尽头。
那是他的“个人时间线”。
而在时间线上,有一个“节点”正在发光。
节点的时间标记是:3小时前。
节点位置:这间教室。
节点事件:重生锚点激活。
林玄明白了。
他重生的锚点确实是“温馨之家”,但因为错误编码的干扰,锚点发生了偏移,落到了这里——聋哑学校。而锚点激活时释放的能量,污染了这栋教学楼,把它变成了一个未完成的“错误场景”。
那个女人,原本可能是聋哑学校的老师,在灾变中幸存下来,躲在这里。结果被锚点能量侵蚀,变成了时间侵蚀体。
而他刚才吸收的那些银色光点……是她的“时间编码残余”。
错误编码在吸收其他时间规则,完善自身?
林玄撑着墙壁站起来。身体还是很虚弱,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走到女人消失的地方,捡起那个沙漏底座。
底座是铜制的,刻着一行小字:
【赠爱妻:愿时光永驻】
日期:2023年6月18日。
是灾变前的东西。可能是女人的丈夫送给她的礼物,灾变后她一直带在身边,最后成了她异化的核心。
林玄把底座收进口袋。
然后,他看向楼梯下方。
该离开了。
但去哪里?
江城现在到处都是诡异场景,普通幸存者要么躲在避难所,要么已经死了。他现在的状态,去任何地方都是送死。
他需要一个安全屋,需要食物和水,需要时间恢复。
还有……需要弄清楚,错误编码到底能做什么。
林玄慢慢走下楼梯。
二楼走廊比三楼更乱。几间教室的门被暴力破开,里面桌椅翻倒,墙上有喷射状的血迹。在一间教室的黑板上,用血写着几个大字:
“时间会惩罚所有人。”
字迹潦草,带着疯狂。
林玄走进这间教室。
讲台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日记。他拿起,翻开。
字迹是女人的,清秀工整:
【灾变第1天:停电了,手机没信号。外面有怪物,我们躲在教室里。孩子们很害怕,我让他们唱歌,手语歌。】
【灾变第3天:食物快吃完了。张老师说要出去找,到现在没回来。小雅在发烧,没有药。】
【灾变第5天:小雅死了。她的尸体……变成了别的东西。我不得不……我不得不……】
【灾变第6天:我在储物间找到了这个沙漏。奇怪,以前没见过。看着它,时间好像变慢了。】
【灾变第7天:时间……时间在倒流?我看见小雅了,她在对我笑。不,那不是小雅……那是……】
日记到这里中断。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林玄合上日记。他能想象出发生了什么:一个普通的聋哑学校老师,在末日里努力保护学生,但最终还是崩溃了。那个沙漏可能是诡异场景的衍生品,也可能是观测者投放的“实验道具”,总之,它把女人变成了怪物。
而这一切,可能都和他重生的锚点有关。
如果他没有把锚点偏移到这里,这个女人也许能活下来,或者至少……死得像个“人”。
愧疚感涌上来。
但林玄没有时间沉浸其中。他需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改变更多。
他检查了教室里的柜子,找到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半箱压缩饼干——可能是女人储存的物资。他装了一些进背包(在墙角找到一个还算完好的书包),又找到一件厚外套穿上。
准备离开时,他听到楼下传来声音。
不是诡异的声音,是……人声?
压低嗓门的交谈,金属碰撞的轻响,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幸存者?
林玄悄悄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改装过的面包车。车身上焊着钢板,车窗用铁丝网封住。车旁站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着迷彩服,手里有武器:砍刀、钢管、还有一把自制的弩。
他们在搜刮。
从一楼的教室搬出桌椅、书本、任何可能有用或能烧的东西,扔进车里。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是老手。
“老大,三楼还没搜。”一个瘦高个说。
被称作“老大”的是个光头壮汉,脸上有道疤——林玄认出他了。第二时间层,桥上的那个血狼帮头目。
不是同一个人,但长相一样,气质一样。
时间层的残影?还是平行世界的同一人?
“动作快点。”光头老大说,“这地方邪门,待久了心里发毛。”
“怕啥。”唯一的女人开口,声音沙哑,“咱们有‘圣水’,一般诡异不敢靠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
林玄的信息读取:
【物品:低级驱邪水(D-级)】
【效果:对C级以下诡异有微弱驱逐效果,持续30分钟。】
【来源:民间方士制作,含黑狗血、朱砂、桃木灰。】
民间土方。
在真正的规则诡异面前,这种东西聊胜于无。但对普通幸存者来说,已经是保命的宝贝了。
“三楼我去。”瘦高个说,“听说聋哑学校以前死过不少孩子,说不定有‘好东西’。”
他指的“好东西”,可能是诡异遗物,也可能是灾变前留下的贵重物品。
林玄退后,藏到教室门后。
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个时间侵蚀体都差点死掉,对付四个有武器的成年人生存者,胜算为零。最好等他们离开。
但瘦高个已经上来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很快到了二楼走廊。林玄听见他在隔壁教室翻找的声音,骂骂咧咧:
“妈的,穷酸学校,啥也没有。”
脚步声向这边靠近。
林玄屏住呼吸,握紧了桌腿。
门被推开了。
瘦高个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讲台上的日记和散落的压缩饼干包装。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抓起日记翻了翻,没兴趣,扔了。然后开始搜饼干。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林玄从门后闪出,桌腿顶在他后颈:
“别动。”
瘦高个身体僵住,但没惊慌。他慢慢举起手:
“兄弟,误会。我就是找点吃的。”
“你们是什么人?”林玄问,桌腿用力。
“幸存者,血狼帮的。”瘦高个说,“这片儿是我们的地盘。兄弟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血狼帮有多少人?”
“二十几个吧,分三个小队。”瘦高个试图转头,被林玄按回去,“兄弟,都是混口饭吃,没必要动粗。你想要什么?食物?武器?我们都有。”
“我要离开江城。”林玄说,“有办法吗?”
瘦高个愣了一下:
“离开?现在城外比城里更危险。听说外面全是‘荒野区’,诡异浓度是城里的十倍。我们老大之前派过一队人出去,一个都没回来。”
“那城里哪里最安全?”
“要说安全……‘交易所’算一个。”瘦高个说,“在北区老钟楼那边,有几个大帮派联合管理的安全区,可以用物资换食物、武器、甚至……‘超凡物品’。”
超凡物品,就是诡异遗物,或者规则相关的道具。
“怎么去?”
“走路的话,得穿过半个城,危险。我们有车,可以带你一程。”瘦高个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有用。”瘦高个说,“我们不带废物。”
林玄沉默了几秒:
“我会处理诡异。”
瘦高个笑了:
“这年头谁不会点对付诡异的土办法?我是说,你‘超凡’吗?有天赋吗?还是说……你是‘觉醒者’?”
觉醒者。
这个词林玄听过。前世,灾变后不久,就有少数人开始觉醒特殊能力。有的能控火,有的能隐身,有的能预知危险。这些能力来源不明,但普遍认为和诡异规则有关。
“我不是觉醒者。”林玄如实说。
“那你会什么?”
“我……”林玄犹豫了一下,“我能看到‘时间线’。”
这是错误编码带来的新能力,刚才吸收时间侵蚀体后变得更清晰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超凡”,但至少是普通人不具备的。
瘦高个的表情变了:
“时间线?具体点。”
“我能看到某个地方过去发生了什么,也能看到某个人的……时间轨迹。”林玄说,“比如你,你左肩有旧伤,是灾变前三个月受的,被钢筋划的。你右手腕的纹身是灾变后纹的,为了盖住一道疤——那道疤是你杀第一个人时留下的。”
瘦高个浑身一震。
林玄说的全对。
“你……你怎么……”
“我说了,我能看到时间线。”林玄收回桌腿,“现在,我能跟你们走了吗?”
瘦高个转过身,仔细打量林玄。
林玄现在的样子很狼狈:脸色苍白,衣服破旧,身上有伤,但那双眼睛……很特别。不是诡异那种疯狂或空洞,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像看透了一切。
“我叫猴子。”瘦高个伸出手,“你呢?”
“林玄。”
两手相握。
猴子感觉到林玄的手冰凉,几乎没有温度,像尸体。但他没多问。末日里,谁没点秘密?
“跟我下楼吧,见见老大。”猴子说,“他要是同意,就带你一起。”
林玄点头,跟着他下楼。
一楼空地上,光头老大看到猴子带了个陌生人下来,立刻警惕地举起砍刀:
“猴子,这谁?”
“老大,他叫林玄,是个……‘时间能力者’。”猴子说,“他说能帮我们。”
“时间能力?”光头老大上下打量林玄,眼神怀疑,“证明一下。”
林玄看向光头老大,集中精神。
信息读取发动。
光头老大的身上,缠绕着一条粗壮的、暗红色的时间线。线很乱,有很多节点,大部分是暴力和杀戮。林玄挑了几个最近的节点:
“三天前,你在东区菜市场杀了三个人,抢了他们的物资。其中一个人临死前抓伤了你的左小腿,伤口现在还没完全愈合。”
光头老大瞳孔收缩。
“两天前,你在一个地下停车场遇到了一只‘影鬼’,用炸药把它炸伤了,但自己也受了内伤,现在胸口还在疼。”
光头老大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昨天,你和另一个帮派的老大谈判,谈崩了,约定三天后在老钢厂决斗。你计划在决斗前偷袭他们,但还没找到机会。”
光头老大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盯着林玄,眼神从怀疑变成警惕,再变成……一丝贪婪。
这种能力太有用了。
能看透过去,就能知道哪里有物资,哪里有危险。能看透别人的秘密,就能在谈判中占据优势。甚至……能预知未来?
“你能看到未来吗?”光头老大问。
“不能。”林玄摇头,“只能看到已经发生的‘过去’。”
光头老大有些失望,但很快恢复:
“也行。猴子说的没错,我们确实需要有用的人。但入伙有规矩:第一,服从命令;第二,上交所有私人物品,统一分配;第三,通过‘入帮测试’。”
“什么测试?”
“杀一只诡异。”光头老大咧嘴笑,“用你的能力帮我们找到一只弱小的诡异,然后亲手杀了它。证明你不是废物。”
很合理,也很残忍的测试。
林玄点头:
“可以。但我需要先恢复一下体力。而且……我建议你们尽快离开这里。”
“为什么?”
“这栋楼里,有一个时间侵蚀体刚死。”林玄说,“它的死亡会释放大量时间能量,吸引其他诡异。最多半小时,这里就会变成诡异聚集地。”
光头老大脸色一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玄指了指楼上,“是我杀的。”
四人同时看向他,眼神震惊。
一个人,没有武器,杀了时间侵蚀体?
“你用的什么方法?”女人问。
“运气。”林玄简短地说,“它刚好处于虚弱期。”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光头老大不再多问,挥手:
“上车!撤!”
五人迅速上车。光头老大开车,女人坐副驾驶,林玄和猴子、另一个沉默的壮汉挤在后座。面包车发动,冲出学校大门,驶入街道。
街道上死寂一片。
路灯早就灭了,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两旁建筑大多破损,玻璃碎裂,墙上有烧焦的痕迹。偶尔能看到游荡的阴影,但车一靠近就消失了。
“林玄是吧?”光头老大从后视镜看他,“你说你能看到过去,那能不能看出哪里物资多?”
“可以试试。”林玄看向窗外。
集中精神,信息读取。
街道两旁的建筑上,开始浮现出淡银色的时间痕迹。大部分是灾变初期的混乱景象:人们逃跑,车辆相撞,诡异猎杀……但也有一些特别的痕迹。
“左转,两百米后有个便利店。”林玄说,“门是锁着的,里面还有不少罐头和水。但门口有陷阱,可能是其他幸存者设的。”
光头老大依言左转。
果然,一家便利店出现在视野里。卷帘门半开着,从缝隙能看到里面的货架。但门口的地面上,有几块不自然的凸起——是捕兽夹?
“猴子,下去看看。”光头老大停车。
猴子下车,小心翼翼靠近。他用钢管拨开地面杂物,露出了三个生锈的捕兽夹,用细线连着门。
“妈的,真阴险。”猴子拆掉陷阱,撬开卷帘门。
十分钟后,他们搬出了两箱罐头、一箱瓶装水、几条烟和几瓶酒。收获颇丰。
“不错。”光头老大满意地点头,看向林玄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继续指路。”
接下来两个小时,林玄指引他们扫荡了五个地点:一个小药店(找到一些抗生素和绷带)、一个五金店(工具和材料)、一个书店(地图和书籍,末日里书也能烧火)、一个居民楼(在保险柜里找到一些金饰和现金,虽然现在钱没用,但金子说不定能换东西),以及一个警察局旧址。
警察局里武器已经被搜刮一空,但林玄在证物室的暗格里找到了一把枪——不是制式手枪,是一把老式的转轮手枪,锈迹斑斑,还有六发子弹。
“好东西!”光头老大接过枪,爱不释手,“有了这个,咱们在帮里地位能提一提。”
“林兄弟,你这能力真神了。”猴子拍着林玄的肩膀,“以后咱们发家致富就靠你了!”
林玄只是淡淡点头。
他在观察。
通过这几个小时的信息读取,他对错误编码的能力有了更深的了解:
第一,信息读取需要集中精神,消耗体力。连续使用会头晕、恶心,甚至流鼻血。
第二,读取的范围有限。目前只能看到“表面信息层”,比如某个地方过去24小时内发生的事,或者某个人身上比较明显的“时间节点”。更深层的信息(比如一个人的全部记忆,或者某个地方灾变前的详细历史)还读取不到。
第三,读取到的信息有时会触发“时间回响”——短暂地重现过去的某个片段。在五金店时,他看到老板在灾变第一天被杀的景象,差点被幻象中的血溅到。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错误编码在“成长”。
每次使用能力,他皮肤下的银白光丝就会亮一点。每次读取到重要的时间节点,光丝就会多一缕。而在警察局找到那把枪时,光丝甚至主动“延伸”出去,接触到了枪身上的时间痕迹,从中抽取了一丝暗红色的能量——是这把枪“杀过人”的凶戾之气。
错误编码在吸收各种“规则碎片”,壮大自身。
这让林玄既期待又警惕。期待的是,能力变强意味着生存几率提高。警惕的是,他不知道这种“吸收”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像情感纤维化一样,最终让他变成怪物。
面包车继续行驶,前往血狼帮的据点。
林玄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废墟城市。
江城,他的故乡,现在成了这个样子。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二十天后,“大重启”会到来,整个文明的时间线会被回滚,然后开启更残酷的筛选。
他必须在那之前,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保护自己,强到能……改变规则。
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
那里有黄铜钥匙的底座,有那把转轮手枪的子弹,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从居民楼找到的。一家三口的合影:父母和一个小女孩,笑得很幸福。背面写着一行字:“薇薇六岁生日,永远爱你的爸爸妈妈。”
薇薇。
和他妹妹同名。
林玄看着照片上小女孩的笑脸,手指收紧。
他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