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
时间乱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的、温热的黑暗,像泡在尚未凝固的琥珀里。他想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银白光丝暗淡得像熄灭的余烬,存在感已经跌破了3%,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消散”——不是死亡,而是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点漏向虚无。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时,他感觉落到了实处。
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某种富有弹性的、微凉的东西,像是铺了厚厚青苔的岩石。鼻腔里涌入一股奇异的味道:陈年书香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和他之前在钟楼裂隙闻到的时间铁锈味截然不同。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野模糊了很久才逐渐清晰。
这是一个……山洞?
不,不是天然山洞。他躺在一个半圆形的石室里,直径大约十米,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墙壁是人工开凿的痕迹,表面打磨得很光滑。石室没有门,只有一面墙上有一个拱形门洞,外面是更深的黑暗。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
那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盏灯。
不是油灯,也不是电灯,而是一团悬浮的、拳头大小的乳白色光球,静静地燃烧着,没有灯芯,没有燃料,就那么凭空悬浮。光球散发出的光很柔和,照亮了整个石室,但光线似乎被束缚在石室内,门洞外的黑暗一点也照不进去。
林玄挣扎着坐起来。
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在痛,尤其是胸口。时间之匙刺入的位置,皮肤下有一圈银色的灼痕,像被烙铁烫过。但奇怪的是,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强,而是……变得有序了。
原本在体内乱窜的银白光丝,此刻都安静了下来,像被梳理过的丝线,沿着某种特定的轨迹缓缓流动。流动的节奏,竟然和他自己呼吸的频率隐隐同步。
他低头,看向胸口的灼痕。
痕迹的形状,像是一个残缺的符文——不是时辰塔里那种机械的规则符文,而是更古朴、更圆润的线条,有点像……甲骨文?或者更古老的图画文字?
“你醒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声音苍老、温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
林玄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石台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虚影,半透明,像全息投影,但细节清晰得可怕: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脸上皱纹深如沟壑,胡须垂到胸前,道袍上还能看见补丁的针脚。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林玄能感觉到,对方在“看”着自己。
“你是……”林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贫道守拙,或者说,是守拙道人留在‘洞天残片’里的一缕神念。”老者虚影缓缓开口,嘴唇没有动,声音直接在林玄脑中回荡,“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进入此地的人。”
“洞天残片?”林玄抓住关键词。
“正是。”守拙道人的虚影微微点头,“此地本是‘混元宗’山门内的一处静修洞天,位于终南山隐脉之中。三百年前,天地剧变,规则重梳,混元宗举宗迁往……罢了,那些旧事不提也罢。总之,山门崩毁,洞天碎裂,这一小块碎片流落至此,依附于现实与规则的夹缝中。”
林玄消化着这些话。
洞天?混元宗?规则重梳?三百年前……那不就是陈守时成为守钟人的时代吗?
“你说三百年前天地剧变,是不是就是……‘归墟协议’第一次启动?”林玄试探着问。
守拙道人的虚影明显震动了一下。
“你……知道‘归墟’?”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看来,这一次的‘筛劫’,比上一次来得更凶险。”
“筛劫?”
“筛选之劫。”守拙道人缓缓道,“每隔千年,便有‘上界’降下规则,梳理万界文明。合其意者存,逆其意者亡。三百年前那一次,我混元宗联合神州诸多道统,布‘周天星辰大阵’相抗,可惜……终究力有不逮,道统凋零,山门尽毁。”
他顿了顿,虚影变得更加黯淡:
“贫道这道神念,便是当年宗主以秘法封入洞天核心,留待有缘。等了三年,等了三十年,等了三百载……终于,等来了你。”
“等我?”林玄不解,“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不是我等你,是‘它’在等你。”守拙道人指向石台。
石台上,除了那团光球,还有一样东西。
一卷竹简。
很古老的竹简,竹片已经发黑,用牛筋串着,边缘磨损得厉害。但保存得异常完好,没有虫蛀,没有霉斑,甚至竹片上的字迹都清晰可见。
林玄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竹简。
很轻,触手温润,像玉石。
展开。
开篇四个古篆大字:
【混元时辰经】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印刷体,而是手书,笔力苍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道韵。林玄大学时辅修过古文字,勉强能认出一些:
“夫时者,天地之序,万物之轨。日出月落为时,春生秋杀为时,婴孩啼哭为时,耄耋瞑目亦为时……”
“然世人皆困于时,求长生而畏死,惜白昼而厌夜。不知时本无始无终,如环无端……”
“今撰此经,述‘观时’‘感时’‘用时’‘破时’四法,以炁为引,以神为驭,窥时之妙,或可于筛劫中觅一线生机……”
后面还有大量内容,但林玄看不懂了——涉及太多道家术语和修炼法门,没有基础根本无法理解。
“这是……”他抬头看向守拙道人。
“混元宗根本典籍之一,专研时间大道。”守拙道人说,“当年天地剧变,时间规则紊乱,宗门前辈呕心沥血所创,可惜尚未完善,大劫便至。你身上有‘时之痕’,又有‘外道之钥’,正是修习此经的最佳人选。”
外道之钥?是指错误编码吗?
林玄握紧竹简。
他能感觉到,竹简里蕴含着某种温和而浩瀚的力量,和他体内的银白光丝隐隐呼应。那些原本杂乱的光丝,在竹简的气息影响下,流动得更加顺畅了。
“修习这个,能让我变强?”他问。
“能,也不能。”守拙道人说,“此经非杀伐之术,而是‘明道’之法。它能让你看清时间的本质,让你驾驭而非被驾驭。但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在经书上,而在你的心里。”
他顿了顿,虚影更加黯淡,几乎透明:
“贫道这道神念,即将消散。最后赠你三句话,切记。”
“第一,你体内的‘外道之钥’,与道门‘先天一炁’有异曲同工之妙,可参照经文前三章尝试调和,或能开辟‘混元道基’。”
“第二,洞天之外,便是你来的‘时辰塔’。此塔乃筛劫核心之一,塔顶之钟,在吸收此界‘时序’。若钟满,则此界时间线将被彻底收割。”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守拙道人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净的银白,像融化的月光,又像凝固的时间。
“不要只为自己而活。”
他的声音变得无比庄严:
“三百年前,我混元宗上下三千弟子,明知必死,仍布阵相抗,为何?因身后是神州亿兆黎民,是炎黄道统不绝之薪火。”
“今时今日,筛劫再临,你既有缘入此洞天,得此经卷,便是承了这份因果。你的命是你的,但你的力量、你的知识、你的每一次选择——都连着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还在挣扎的人。”
“走出去。看看他们。然后……做你该做的事。”
话音落下,守拙道人的虚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银光,融入石台的光球中。光球的光芒大盛,然后猛地收缩,变成一枚莲子大小的银色珠子,“叮”的一声掉在石台上。
石室陷入昏暗。
只有竹简表面,还流淌着微弱的荧光。
林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守拙道人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心上。
不要只为自己而活。
他重生以来,所有的目标都围绕着“保护林薇”“活下去”“揭开真相”。这有错吗?没有。在末日里,能顾好自己和至亲已经不易。
但……够吗?
他想起了血狼帮那些人。钢疤、红蝎、猴子、铁块……他们粗俗、暴力、自私,但也在努力活着,也会为了一箱罐头欢呼,也会为了保护同伴而死。
他想起了李小雨。那个在循环里为他挡下银针的女孩,她本可以不管他的。
他想起了龙国直播画面里,那些发弹幕的同胞。有骂他的,有为他祈祷的,有绝望的,也有还在鼓励他人的。
还有这片土地。
江城的老街,学校的操场,图书馆的书架,长江的水……这些他从小生长其中的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吞噬、扭曲、删除。
林玄低头,看向手中的竹简。
荧光流淌,映亮了他的脸。
他的眼神,从迷茫,到挣扎,再到……某种下定决心的清明。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不是对任何人,是对自己。
然后,他盘腿坐下,将竹简摊在膝上。
没有立刻尝试修炼——他现在状态太差,强行修习只会走火入魔。但他开始读。
一字一句,认真阅读那开篇的总纲。
“夫时者,天地之序……”
“炁行周天,神游太虚,可观时如观水……”
“心有挂碍,则时如牢笼;心无所执,则时如长风……”
文字很晦涩,但很奇怪,林玄读着读着,竟渐渐平静了下来。那些关于时间的描述,和他通过规则之眼(时间感知)看到的景象,隐隐对应。只是道家的描述更加……诗意,更加宏大,也更加悲悯。
不知不觉,他读完了前三章。
当他合上竹简时,胸口的银色灼痕突然发热。
不,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温和的、像冬日暖阳般的温热。那圈符文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最后定型——不再是一个残缺的符号,而是一个完整的、圆融的图案。
像太极图,但更加复杂,中心多了一个沙漏的轮廓。
【混元道基·雏形】
【状态:初步稳固】
【效果:
1. 时间能量消耗降低30%
2. 存在感流失速度减缓50%
3. 可缓慢吸收环境中游离的‘时序灵气’(需在特定地点)】
林玄睁开眼睛。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但他“看”到的世界不一样了。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极细微的银色光点——守拙道人说的“时序灵气”?它们像尘埃一样缓缓飘动,偶尔有几粒被他的呼吸牵引,融入体内,让那圈道基符文微微发亮。
而石台那枚银色珠子,更是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像一个小型泉眼。
林玄走过去,拿起珠子。
触手温润,内部有液体流动的感觉。
【洞天核心(残片)】
【效果:蕴含大量时序灵气,可辅助修炼《混元时辰经》,亦可作为阵眼、法器材料。】
【警告:核心离开洞天后,洞天将在三日内崩解。】
三日内崩解……
也就是说,这个安全屋,他只能再用三天。
但够了。
三天时间,足够他初步掌握《混元时辰经》前三章,稳固道基,恢复一定的战斗力。
林玄没有犹豫,重新坐下,将珠子握在掌心,按照经文记载的最基础的“吐纳法”,尝试引导体内的银白光丝。
这一次,异常顺利。
光丝不再是无序乱窜,而是随着他的呼吸,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经文里称为“周天”——缓缓流动。每流动一圈,就壮大一分,也凝实一分。掌心的珠子散发出柔和的灵气,被他的身体吸收,填补着之前的消耗。
存在感开始缓慢回升。
3.1%……3.3%……3.5%……
虽然还是很低,但至少,不再下跌了。
时间,在修炼中无声流逝。
林玄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腹中传来强烈的饥饿感,他才从入定状态醒来。
睁开眼,第一感觉是——清晰。
世界变得无比清晰。不是视力变好,而是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看到空气中灵气流动的轨迹,能感觉到自己每一次心跳的间隔微妙差异,甚至能隐约“听”到石室外,时辰塔内时间齿轮转动的沉重回响。
他看向自己的手。
皮肤下的银白光丝,已经不再是杂乱的光点,而是编织成了一张细密的、有序的网,覆盖了手臂的主要经络。网的节点,就是胸口那个道基符文。
这就是……道基?
他尝试调动力量。
心念一动,一缕银白色的“炁”从指尖涌出,不再是之前的狂暴乱流,而是一道凝实的、温顺的气流。他控制着气流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气流听话地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时间干涉·雏形。
虽然还很弱,最多能让一小片区域的流速减缓10%,持续三秒,但这已经是质的变化——从被动感知,到主动干涉。
林玄收起气流,看向石台。
竹简还在,珠子还在。
他先饱餐一顿——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和水,虽然难吃,但能填饱肚子。然后,他开始研究竹简后面的内容。
第四章开始,是具体的“术法”。
第一个术法,就叫【观时术】。
不是单纯地看时间痕迹,而是以炁为眼,以神为镜,照见时间流逝的“纹路”。练到高深处,可观过去未来片段,可察吉凶祸福征兆。
第二个术法,【定时符】。
以炁画符,可短暂定住单一目标的时间,效果视修为和目标强度而定。后面还附了几个基础符文的画法,林玄认出,其中一个很像他之前无意识用血画在镜子上那个。
第三个术法,【时步】。
不是瞬移,而是在时间流速中“滑行”,达到类似加速的效果。但对炁的消耗极大,以他现在的水准,用一次就得虚脱。
林玄没有贪多。
他选择了最实用的【定时符】,开始练习。
没有朱砂黄纸,他就以指为笔,以炁为墨,在空中临摹。一开始很生涩,符文画到一半就溃散。但他不急不躁,一遍遍重复。
饿了吃,渴了喝,累了打坐恢复,然后继续。
洞天里没有昼夜,只有那团光球恒定地亮着。林玄完全沉浸在修炼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甚至暂时忘记了外面的末日。
直到某个瞬间——
他手指划过空中,一道完整的、银光流转的符文凭空浮现,稳定地悬浮了三秒,才缓缓消散。
成了。
虽然还很粗糙,威力可能连定住一只老鼠都费劲,但这是一个开始。
林玄长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怀里有东西在震动。
是那枚时间之匙。
它原本静静待在口袋里,此刻却微微发烫,散发出柔和的银光。与此同时,石室的门洞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钟声,也不是诡异低语。
是……人声?
很模糊,很遥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呼喊,还夹杂着金属碰撞和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战斗?
林玄握紧时间之匙,走到门洞前。
外面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但时间之匙的光芒像一盏小灯,照亮了前方——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石壁粗糙,有开凿的痕迹。
声音就是从下面传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隧道很长,而且越走越宽。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亮光——不是自然光,是火光。
还有更清晰的声音:
“左边!补位!”
“老陈受伤了!医疗兵!”
“弹药!谁还有弹药?!”
是龙国语。
而且是……军人的喊声?
林玄加快脚步。
隧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像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基地,面积有两个足球场大小。洞顶悬挂着简陋的电灯,光线昏暗。地面上堆满了物资箱、临时床铺、医疗帐篷,还有用沙袋垒成的防御工事。
而此刻,这个基地正在遭受攻击。
攻击者不是诡异,是……人?
不,仔细看,那些“人”不对劲。
他们穿着破旧的迷彩服,但动作僵硬,眼神空洞,皮肤呈不正常的青灰色。手里拿着各种武器,从砍刀到步枪都有,但射击毫无章法,只是疯狂地往前冲。
丧尸?不,丧尸没这么强的组织性。
而且,林玄在那些“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银色的时间线,但线是断裂的,断口处有黑色的污染在蔓延。
时间侵蚀体,而且是成建制的。
防守方是一支龙国军队。
大约五十人,都穿着标准的作战服,臂章上是熟悉的八一军徽。他们依托工事顽强抵抗,但显然处于劣势:人数少,弹药不足,而且那些时间侵蚀体根本不怕普通子弹,除非爆头,否则中弹了还能继续冲锋。
“连长!右侧防线要崩了!”一个年轻士兵大喊。
“给我顶住!”一个满脸血污的中年军官吼道,“身后就是老百姓!退一步,咱们都他妈是罪人!”
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基地最深处,用帆布隔出了一片区域,里面影影绰绰,都是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前方的战斗。
至少两百个平民。
林玄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他想起了守拙道人的话:“不要只为自己而活。”
也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决定。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握紧时间之匙,从阴影中走出。
“谁?!”一个警戒的士兵发现了他,枪口瞬间转过来。
“别开枪!我是人!”林玄举起双手。
士兵警惕地盯着他,但当看到他身上的迷彩服(血狼帮那套)和龙国人的面孔时,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从哪来的?外面全是怪物!”
“上面。”林玄简短地说,“我有办法对付那些东西,但需要你们配合。”
“什么办法?”
林玄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战场。
时间感知全力运转。
五十三个时间侵蚀体,每个的核心位置都不一样:有的在心脏,有的在眉心,有的在后颈。它们的攻击模式也很统一——无视防御,直线冲锋,优先攻击持有热武器的人。
“听我说。”林玄对那个士兵说,“告诉你们连长,集中火力打它们的后颈。那里是它们的能量节点,打碎了就会暂时瘫痪。”
士兵将信将疑,但还是用对讲机传达了。
很快,前线的火力开始调整。
“砰!砰!”
两个侵蚀体后颈中弹,身体猛地僵住,然后瘫倒在地。
有效!
连长惊喜地回头看了一眼林玄的方向,然后大喊:“照他说的打!瞄准后颈!”
战线暂时稳住了。
但侵蚀体太多了,而且还在从隧道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军队的弹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林玄知道,光靠指点是不够的。
他需要亲自下场。
他抽出转轮手枪——还剩四发子弹。然后,他闭上眼睛,调动体内那缕刚刚成型的“炁”。
银白色的气流从指尖涌出,这一次,他没有画符,而是将炁注入子弹。
这个过程很吃力,他感觉体内的力量在快速流失。但四发子弹,全部注入了时间之炁。
然后,他举枪,瞄准。
时间感知锁定四个侵蚀体的核心。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几乎连成一声。
四发银色子弹划过战场,精准地命中四个侵蚀体的后颈。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但中弹的侵蚀体,全部僵在原地,然后身体开始“褪色”——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从边缘开始消散,最后彻底消失。
不是杀死,是时间删除。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玄,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希望?
“兄弟!还有吗?!”连长大喊。
林玄苦笑。
没了。刚才那四枪,几乎抽干了他刚刚积蓄的力量。现在他连站着都费劲,需要扶着墙壁才能不倒。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咬牙道:
“有!但需要时间准备!你们再撑五分钟!”
他退回隧道阴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
五分钟……他必须在这五分钟内恢复一部分力量,再制造几发“时弹”。
但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时间之匙再次震动。
这一次,震动更加剧烈,还伴随着一种……召唤感?
像有什么东西,在洞穴深处呼唤着这把钥匙。
林玄看向隧道更深处。
那里比基地还要黑暗,但在时间感知里,那里有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银色光芒,像一个小型太阳。
是什么?
他犹豫了。
是去深处查看,还是留在这里帮助这支军队?
他看向战场。
士兵们还在拼命抵抗,但防线已经开始后缩。一个年轻士兵被侵蚀体扑倒,惨叫一声就被拖进了黑暗。医疗帐篷里,伤员在呻吟。平民区传来孩子的哭声。
还有连长那句:“身后就是老百姓!退一步,咱们都他妈是罪人!”
林玄闭上眼睛。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枚洞天核心珠子,握在手里。
珠子里的时序灵气,是他修炼的根基,也是他恢复力量的唯一捷径。如果现在吸收,他能快速恢复,制造更多时弹,也许能救下这些人。
但珠子会消耗,洞天会在三天内崩解,他失去一个安全的修炼场所。
值得吗?
林玄没有思考太久。
他握紧珠子,开始疯狂吸收。
温润的灵气涌入体内,像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胸口道基符文光芒大盛,银白光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壮大。存在感开始飙升:3.5%……4.0%……4.8%……5.5%……
珠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但林玄的气息,在快速变强。
三十秒后,他睁开眼。
眸子里有银光一闪而逝。
他重新装填手枪——这次装了六发子弹,全部注入时间之炁。
然后,他走出阴影,重返战场。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在后面。
他走到防线最前方,站在连长身边。
“你……”连长惊讶地看着他。
“给我一把刀。”林玄说。
连长从腰间抽出一把军用匕首递给他。
林玄接过,掂了掂,然后看向前方涌来的侵蚀体。
时间感知全开。
视野里,所有侵蚀体的动作都变慢了,它们的冲锋轨迹、攻击角度、核心位置,全部清晰可见。
他动了。
不是冲上去硬拼,而是滑入时间的缝隙。
【时步】雏形发动。
他的身影变得模糊,像一道银色的影子,在战场上穿梭。每一次停顿,匕首都会精准地刺入一个侵蚀体的后颈,时间之炁注入,侵蚀体僵住、褪色、消散。
快,准,狠。
士兵们都看呆了。
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战斗方式,更像某种……艺术?或者说,仪式?
短短两分钟,二十三个侵蚀体被清除。
压力大减。
连长抓住机会,组织反击,终于将剩余的侵蚀体逼退。
战斗暂时告一段落。
士兵们瘫坐在工事后,喘着粗气,看着林玄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惊讶,而是带着一种……敬畏?
林玄也累得不轻。
连续使用时步和时炁,消耗极大。他拄着匕首,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连长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兄弟,哪支部队的?”他的声音很郑重。
“我……”林玄顿了顿,“我不是军人。”
“不是军人?”连长愣住,“那你这身本事……”
“自学的。”林玄苦笑,“或者说,是被逼出来的。”
他看向连长胸口的姓名牌:陈锋。
“陈连长,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陈锋叹了口气,坐在林玄旁边,接过手下递来的水壶,猛灌一口,然后才说:
“这里是‘甲三号地下避难所’,灾变初期由人防工程改造。我们原是东部战区第七旅的,奉命转移一批重要科研人员和文物到这里保护。结果……半个月前,这里开始出现那种怪物。”
他指了指侵蚀体消失的地方。
“我们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子弹打不死,手雷炸不烂,除非爆头或者打碎脊柱。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个,后来越来越多,像是有组织一样。我们试过突围,但外面的情况更糟,到处都是更大的怪物。只能死守在这里,等救援。”
“救援?”林玄看向那两百多个平民,“你们等了多久?”
陈锋沉默了几秒:
“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
在弹尽粮绝、怪物围攻的情况下,死守二十八天,保护两百多个平民。
林玄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血污、眼神疲惫但依然坚毅的军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龙国的军人。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还在挣扎的普通人。
他们可能不知道什么归墟协议,不知道观测者,不知道时辰塔。他们只知道,身后是同胞,不能退。
“你们不会等到救援的。”林玄说得很直接,“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没有国家层面的救援了。各个战区都在各自为战,甚至……很多战区已经没了。”
陈锋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外面来。”林玄说,“而且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隧道深处:
“那些怪物,是从那里来的吧?”
陈锋点头:
“最深处的‘零号仓库’,原本存放一批从古墓出土的文物。怪物就是从那里最先出现的。我们试过炸毁通道,但炸了又会出现新的,像……像那个仓库是活的。”
活的仓库?
林玄想起了时间之匙的召唤感。
“带我去看看。”他说。
“不行!太危险了!”陈锋立刻拒绝,“那里面的怪物更多,而且……有‘大家伙’。”
“大家伙?”
“一个三米多高的青铜像,会动,刀枪不入。”陈锋说,“我们损失了十几个兄弟,才勉强封住通道。不能去。”
林玄想了想,从怀里掏出时间之匙。
银色的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如果我说,我能解决那个青铜像呢?”
陈锋盯着钥匙,又看向林玄,眼神复杂。
良久,他咬牙:
“你需要多少人?”
“就我们两个。”林玄说,“人多没用,反而会碍事。”
陈锋没有犹豫:
“好。我跟你去。”
他交代副连长继续组织防御,然后拿上一把自动步枪和几个弹匣,对林玄说:
“走吧。我带路。”
两人走向隧道深处。
越往里走,那股召唤感越强。
时间之匙在发烫,像要挣脱林玄的手。
而林玄胸口的道基符文,也在微微发亮,似乎在回应着什么。
走了大约五百米,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门已经被炸变形了,但还勉强立着。门缝里,透出浓郁的银光,还有……低沉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咆哮声。
“就是这里。”陈锋压低声音,“那个青铜像,就在门后面。还有……很多那种小怪物。”
林玄点头。
他握住时间之匙,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