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5:56:57

金属门很重,林玄用了全力才推开一道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陈锋紧握步枪,枪口对准门缝,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压得极低。

门后涌出的银光浓得像实质的雾气,带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感。不是文物那种安静的古旧,而是某种曾经活过、挣扎过、最终被时间凝固的苍凉。

林玄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陈锋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门——虽然这扇变形的大门已经起不到什么隔绝作用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

比外面的溶洞基地还要大,穹顶高约二十米,由粗大的钢筋混凝土柱支撑。地面铺着厚厚的水泥,墙边堆满了蒙尘的木箱和铁柜,大部分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东西:陶罐的碎片、锈蚀的青铜器、发霉的竹简、还有大量不知用途的石头和骨骼标本。

这里显然曾是一个紧急转移的文物储藏点。许多箱子上还贴着博物馆的标签和编号,但现在已经无人管理,一片狼藉。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仓库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用白色粉末画出的巨大圆圈,直径约十米。圆圈内,地面不是水泥,而是裸露的、漆黑的岩石,岩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林玄从未见过的符文。这些符文和他之前在洞天看到的道家符文不同,更加原始、粗犷,笔画里带着一种蛮荒的野性。

圆圈中心,矗立着一尊青铜像。

三米多高,人形,但细节模糊,像是一个未完成的粗坯。没有五官,没有衣饰,只有大致的人体轮廓和夸张的肌肉线条。青铜像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但在锈迹之下,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

陈锋说的“大家伙”,就是它。

此刻,青铜像一动不动,像一尊真正的雕像。

但林玄的时间感知告诉他,这东西是“活”的。

它的体内,有一个狂暴的、混乱的时间核心,正在缓慢搏动,像一颗扭曲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释放出大量的银色光点——就是这些光点,逸散出去,污染了附近的人,将他们变成了时间侵蚀体。

而在青铜像脚下,散落着许多“东西”。

是尸体。

穿着现代衣服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有的还相对完整。从衣着看,有军人,有科研人员,还有普通工作人员。他们死亡时的姿态都很痛苦,身体扭曲,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瞬间拧断了生机。

“我们第一次进来时,就这样了。”陈锋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悲愤,“十七个兄弟,加上八个研究员,全死在这里。我们想把他们带出去,但那东西……”他指向青铜像,“活了。”

“你们触动了什么?”林玄问。

“不知道。”陈锋摇头,“我们只是按照命令,检查文物保存状况。有个研究员说,这尊青铜像的材质检测异常,含有未知的放射性同位素。他想取一点样本,刚用激光切割机碰了一下表面……”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然后,它就睁开了眼睛。”

林玄看向青铜像的脸部。

确实,在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有两道细微的缝隙。此刻,缝隙是闭合的。

“它的眼睛是什么样子?”林玄问。

“纯银色的,没有瞳孔,像……像两个小镜子。”陈锋说,“看着它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时间在被抽走。有两个兄弟只是和它对视了几秒,就瞬间衰老了二十岁,然后倒地死了。”

时间抽取。

这和时辰塔里的时间守卫类似,但更加粗暴、原始。

林玄的目光扫过仓库。

除了中央的青铜像和符文圈,他还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在仓库的四个角落,各有一根石柱。

石柱也是黑色的,和中央地面的岩石材质相同。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一个不同的兽首: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四象镇守。

这是道家的布置。

但奇怪的是,四根石柱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青龙柱断了一截,白虎柱表面布满裂痕,朱雀柱的兽首缺了半边,玄武柱最惨,几乎被拦腰斩断。

四象阵破损了。

所以中央的青铜像——或者说,被镇压的东西——开始苏醒了。

“那些小怪物呢?”林玄问。陈锋说过,这里还有很多侵蚀体。

“平时都围在青铜像周围,像在……朝拜?”陈锋指向青铜像后方。

林玄绕过去一看。

果然,在青铜像背后,跪伏着几十个人影。

都是时间侵蚀体,穿着各色衣服,有军人制服,有白大褂,有便服。它们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面朝青铜像,像最虔诚的信徒。

而在它们前方,地面有一个凹陷,里面堆积着许多东西:手表、怀表、闹钟、甚至还有几个古老的日晷碎片。

时间器物。

它们在向青铜像“献祭”时间?

林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时辰塔的运作原理:抽取天选者的“时辰”,转化为能量。而这里的青铜像,似乎在用更原始的方式做同样的事——通过污染人类,让他们变成侵蚀体,然后吸收他们身上的时间残余。

这是……野生的、未受控的“时间收割装置”?

“我们需要毁掉它。”陈锋说,“但试过所有方法:炸药、燃烧弹、甚至用坦克炮轰(从外面调来的,但通道太窄,只进来了一辆,还被打坏了)。都没用。它表面的青铜像只是外壳,真正的核心在地下。除非挖开地面,否则伤不到根本。”

林玄蹲下身,手指触摸地面。

冰凉,坚硬。

但在时间感知下,他能“看”到地面以下——大约五米深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银色的光团。光团被无数条黑色的锁链缠绕,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四根石柱。

四象阵不是在镇压青铜像,是在禁锢地下的那个光团。

而青铜像,是光团逸散出的能量,凝结成的“外壳”,或者说,“触手”。

“这下面有东西。”林玄站起来,“比青铜像更危险。四根石柱是封印的一部分,但已经损坏了。青铜像在吸收时间,可能是在为地下的东西提供能量,帮助它挣脱封印。”

陈锋脸色变了:

“你的意思是……这下面还埋着一个更大的?”

“可能不是‘埋着’,是‘关着’。”林玄说,“三百年前,甚至更早,有人在这里布下大阵,封印了某个和时间有关的东西。现在阵法年久失修,加上我们误打误撞,把它惊醒了。”

他看向手中的时间之匙。

钥匙在疯狂震动,银光闪烁,像要挣脱飞去。而震动的方向,直指地下的光团。

“这把钥匙,可能就是开门的,或者……关门的。”林玄喃喃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陈锋问,“撤出去,把整个仓库炸塌?虽然可能炸不死它,但至少能埋住。”

“埋不住的。”林玄摇头,“时间规则可以扭曲空间,它迟早会钻出来。而且……”

他看向那些跪拜的侵蚀体:

“它在‘学习’。一开始只是无意识散发污染,现在知道主动吸收时间了。如果再让它吸收更多,地下的东西彻底苏醒,这整片区域都会变成时间乱流,所有人都会死。”

陈锋沉默了几秒,然后咬牙:

“你说,怎么做。我配合你。”

林玄快速思考。

硬拼?不可能。他现在这点道行,给青铜像挠痒痒都不够。

修复四象阵?他不会。

用时间之匙?但钥匙是“开门”的还是“关门”的?万一用错了,不是加固封印,而是彻底释放,那就完蛋了。

必须了解更多信息。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破损的木箱和竹简上。

“陈连长,这里存放的文物,有没有目录或者研究记录?”

“有。”陈锋说,“控制室在那边,电脑应该还能用,但没电了。我们有小型发电机,可以临时供电。”

“带我去。”

两人离开仓库中央,走向侧面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原本是监控室,现在设备大多损坏。陈锋从角落拖出一台柴油发电机,熟练地启动。嗡嗡的噪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但很快,几台电脑的屏幕亮了起来。

电脑有密码,但陈锋显然知道——他输入一串数字,进入了系统。

桌面很杂乱,有很多文件夹。陈锋点开一个名为“甲三零号仓库藏品总录”的文档。

林玄凑过去看。

文档列出了这里存放的所有文物,大部分是殷商到汉代的青铜器、玉器、甲骨文。而最下面,有一条单独标注的条目:

【藏品编号:零-01】

【名称:疑似夏代祭祀青铜像(暂定名‘时祭俑’)】

【出土遗址:晋南某地(坐标保密)】

【年代测定:约公元前1800年(误差±200年)】

【材质分析:青铜基体,含未知高密度金属,表面有放射性同位素‘时-7’(暂命名)。】

【研究记录:

- 1987年出土,当时伴有四尊石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组成奇异阵列。

- 1992年,首次检测到微弱辐射,随日月运行周期波动。

- 2005年,辐射增强,伴有低频声波,能影响周边生物钟。

- 2018年,辐射暴增,接触者报告‘时间感知紊乱’。

- 2025年灾变当天,辐射读数突破上限,青铜像开始自主活动。】

下面还有大量研究笔记和照片。

林玄快速浏览。

关键信息有几条:

1. 青铜像不是单独存在的,它和四象石兽是一套。

2. 它表面的放射性同位素“时-7”,在灾变当天突然活跃——这和全球规则降临的时间吻合。

3. 研究笔记中提到,曾用X光扫描青铜像内部,发现中空,里面有一把“钥匙状物体”的阴影。但尝试取出时,引发了强烈辐射泄露,被迫停止。

钥匙状物体……

林玄看向手中的时间之匙。

难道,这把钥匙原本就在青铜像里?是陈守时或者别的什么人取出来的?然后放进了时辰塔?

“有没有提到怎么封印它?”林玄问。

陈锋滚动页面。

在一份1995年的考古报告里,找到了一段话:

“根据现场遗迹分析,四尊石兽并非装饰,而是镇物。其摆放位置符合《淮南子》中‘四象镇四方,时序定中央’的描述。推测青铜像为‘时之枢’,石兽阵为其上锁。若阵破,则枢动,时序乱。”

下面还有手写注释:

“咨询龙虎山张道长,言此阵需‘时序之钥’方可开启或闭合。然钥已失,慎动。”

时序之钥。

时间之匙。

对上了。

“所以,这把钥匙能控制它。”林玄说,“但问题是怎么用?是插进去转动?还是像符咒一样贴上去?”

“试试不就知道了?”陈锋说,“总比干等着强。”

林玄摇头:

“太冒险。万一用错了,可能加速它的苏醒。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他继续翻看资料。

在一份2020年的研究报告里,有研究人员提出了一个假设:

“青铜像表面的放射性同位素‘时-7’,其衰变周期与地球公转周期存在微妙共振。这种共振在特定天文条件下(如冬至、夏至、春分、秋分)会达到峰值。或许,四象阵的运转也需要依靠这种天地节律提供能量。”

林玄眼睛一亮。

天地节律……能量……

他看向仓库穹顶。

虽然在地下,但他能感觉到,这里的“时序灵气”比洞天里还要浓郁。而这些灵气,似乎在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波动。

“今天是什么日期?”他问陈锋。

陈锋看了一眼手表——机械表,还在走。

“十月三十一日。”

“农历呢?”

“农历……九月十五。”

九月十五。

中秋已过,下一个重要节令是……冬至。

还有大约两个月。

“不对,等不了那么久。”林自语,“青铜像的活跃周期可能和日月有关,但不需要等到冬至。月圆之夜,潮汐力最强,或许也能激发阵法的力量。”

他看向陈锋:

“陈连长,你们有天文历法方面的资料吗?或者,有没有懂这个的研究员还活着?”

陈锋想了想:

“有一个,姓周,六十多岁,是考古所的顾问。但他……在第一批遇难者里。”

死了。

林玄皱眉。

但他突然想起一个人。

守拙道人。

那道神念虽然消散了,但他留下的《混元时辰经》里,有大量关于“观天时、察地气”的内容。或许,他能从中找到方法。

“我需要时间研究。”林玄说,“你能帮我争取多久?”

陈锋看向仓库中央的青铜像:

“只要不靠近它,不触动它,它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但那些小怪物……如果它们发现我们,就会扑过来。我们之前试过清理,但杀不完,青铜像会不断‘污染’新的人。”

他顿了顿:

“我可以带人守在门口,来一个杀一个。但能撑多久,不好说。”

“一天。”林玄说,“给我一天时间。你守住门口,我在这里研究。如果一天后我还找不到办法,我们就撤,然后想办法把整个仓库彻底封死——用混凝土浇灌,能拖多久是多久。”

陈锋看着林玄年轻但坚定的脸,点了点头:

“好。一天。”

他起身,拿起对讲机,开始调派人手。

林玄则盘腿坐下,将时间之匙放在面前,摊开《混元时辰经》竹简。

他没有从头读起,而是直接翻到后面关于“阵法”和“封印”的章节。

混元宗作为研究时间大道的宗门,对封印时间相关的事物显然有独到心得。竹简里记载了三种封印术:

1. 镇时印:以自身炁为引,勾连地脉,镇压局部时间乱流。适合小范围、短时间。

2. 锁时阵:需要特定材料(如四象石兽),以符文勾连,形成长期封印。但一旦阵基损坏,效果大减。

3. 归时诀:最高深,可将被封印物“归入时序长河”,彻底放逐。但施术者需承受巨大反噬,轻则道基尽毁,重则身死道消。

眼前的四象阵,显然是第二种“锁时阵”。

但阵基已损,修复需要材料和时间——这两样他们都没有。

那就只剩下……

林玄的目光落在“归时诀”上。

竹简记载:

“归时之法,凶险至极。需以‘时序之钥’为引,以施术者之炁为桥,将被封物之‘时核’引出,投入时序长河。然长河冲刷,非人可抗,施术者之‘存在’亦可能被一并卷走,慎之!慎之!”

时序之钥,他有。

时核,应该就是地下那个银色光团。

但“时序长河”是什么?怎么打开?投入后会发生什么?

竹简没有细说,只留了一句偈语: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投之以时,归之以空。”

看不懂。

林玄头大如斗。

他只是一个刚入门的新手,连最基本的吐纳都才练熟,就要面对这种涉及时间本质的高深术法?这就像让一个刚学会加减法的小学生去解微积分。

但他没有退路。

仓库外传来零星的枪声——陈锋的人在清理靠近的侵蚀体。

时间在流逝。

林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逐字逐句研读“归时诀”的施术步骤。

第一步:定核。

以时序之钥为媒介,感知被封印物的“时核”,并与之建立连接。

这一步相对简单,时间之匙已经在震动了,说明连接已经存在。他只需要引导而已。

第二步:引炁。

以自身炁为桥梁,将时核从封印中“牵引”出来。

这一步是关键,也是难点。他的炁够不够?会不会中途被时核反噬?竹简警告:“炁弱则核噬,慎之!”

第三步:开河。

以特定咒文和手印,打开“时序长河”的通道。

咒文竹简上有记载,是一段三百多字的古语,发音古怪,林玄连读都读不顺。手印更复杂,需要双手结十二个不同的印,每个印都有严格的姿势和炁的运行路线。

第四步:归流。

将时核投入长河,然后立刻切断连接,封闭通道。

竹简特别强调:“投核后,须臾不可耽搁,即刻收炁闭窍,否则长河倒卷,神魂俱灭。”

每一步都凶险万分。

林玄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成功率。

不超过一成。

这还是乐观估计。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真的要这么做吗?

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一个可能已经没救的国家,赌上自己的命?

他想起妹妹林薇。

如果自己死了,她怎么办?虽然她现在安全了,但以后呢?末日里,一个没有依靠的年轻女孩,能活多久?

他还想起自己重生时的誓言:保护妹妹,活下去。

现在呢?

“不要只为自己而活。”

守拙道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还有陈锋那句:“身后就是老百姓!退一步,咱们都他妈是罪人!”

林玄睁开眼睛。

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

他不是圣人,他怕死,他想活。

但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比如,不让这片土地变成死地。不让那些还在挣扎的人,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一天……”他喃喃道,“够了。”

他不再犹豫,开始背诵那段三百多字的咒文。

发音很拗口,很多音节根本不像人类语言。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直到舌头麻木,直到那些音节刻进本能。

然后是手印。

十二个手印,他对照竹简上的图示,一个一个练习。手指笨拙地扭动,炁的流动时断时续。但他不厌其烦,练了上百遍,直到每个手印都能在五秒内完成,炁的流动基本顺畅。

做完这些,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陈锋进来过一次,送来了食物和水,还有一句话:“外面的小怪物越来越多了,像在集结。我们弹药还能撑半天。”

林玄点头,没有多说。

他需要恢复状态。

他将洞天核心珠子握在手里,开始最后一次吐纳修炼。

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珠子里的时序灵气被疯狂抽取,注入他的道基。银白光丝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壮大、凝实,像一根根银线,编织成更密集的网络。胸口道基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几乎要透出衣服。

存在感在飙升:5.5%……6.8%……8.2%……9.7%……

但珠子也在快速黯淡。

当存在感突破10%大关时,珠子“咔嚓”一声,裂开了。

最后一丝灵气被吸收,珠子化作一堆灰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流走。

洞天,正式进入崩解倒计时。

但林玄也达到了重生以来的最强状态。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肌肉充满了力量。银白光丝不再局限于皮下,而是在体表形成了一层极淡的光晕。时间感知的范围扩大了一倍,清晰度也大幅提升。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时间的流动声——像远处江河奔涌,低沉而浩瀚。

“差不多了。”

他拿起时间之匙,走向仓库中央。

陈锋跟了上来:

“需要我做什么?”

“守住门口,别让任何东西打扰我。”林玄说,“如果我失败了……或者我消失了,不要犹豫,立刻炸塌通道,然后带所有人撤出这片区域,越远越好。”

陈锋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会成功的。”

“但愿。”

林玄走到白色粉末画的圆圈边缘。

他停下,最后看了一眼青铜像。

青铜像依然静立,但那双眼睛的缝隙,似乎微微张开了一丝,露出里面银色的光芒。

它感应到了。

林玄不再犹豫,一步踏进圆圈。

瞬间,整个仓库的温度骤降。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时间层面的“凝固感”。空气变得粘稠,光线扭曲,连声音都变得模糊、拉长。

青铜像动了。

它缓缓转过头——没有脖子的青铜像,整个上半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那双眼睛完全睁开,银色的光芒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林玄身上。

林玄感觉自己的时间在被拉扯。

不是抽取,而是紊乱。他同时感觉到自己在加速衰老、在倒退回婴儿、在凝固不动……三种矛盾的时间状态同时施加在身上,大脑几乎要炸开。

但他早有准备。

道基符文爆发出强烈的银光,形成一个薄薄的护罩,勉强抵挡住了时间紊乱的侵蚀。

他举起时间之匙。

钥匙像找到家的游子,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银光如剑,刺向青铜像的胸口——那里是外壳最薄弱的地方,也是连接地下时核的“接口”。

“嗡——!”

青铜像发出低沉的轰鸣,表面铜锈剥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流动纹路。它抬起一只手臂,握拳,砸向林玄。

动作不快,但带着一种“必中”的规则感。

林玄没有躲。

他也躲不开——时间被紊乱了,他无法精准控制自己的动作。

他选择硬抗。

“时步!”

身体模糊了一瞬,险险避开拳头的主要冲击,但拳风还是擦中了左肩。骨头发出“咔嚓”的脆响,剧痛传来,左臂瞬间失去知觉。

但他也成功了。

时间之匙,刺入了青铜像的胸口。

不是物理上的刺入——青铜像表面坚硬无比,钥匙根本刺不进去。但钥匙的“概念”刺入了。银光像水一样渗透进去,沿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流向地下的时核。

连接,建立。

林玄立刻感觉到,一个庞大、混乱、狂暴的意识,顺着钥匙的连接,冲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时核的“意志”。

没有智慧,只有本能:吞噬时间,挣脱束缚,回归自由。

“啊啊啊——!”

林玄忍不住惨叫。

他的意识像被扔进了绞肉机,无数混乱的时间碎片在脑海里爆炸:他看到远古的祭祀,看到战场的厮杀,看到文明的兴衰,看到星辰的诞生与寂灭……

太多了,太乱了。

他感觉自己要疯了。

但就在意识即将崩溃的瞬间,胸口道基符文再次亮起。

这一次,符文不再只是发光,而是旋转起来。

像一个小小的太极图,缓慢但坚定地旋转,将涌入的混乱时间碎片一点点梳理、归纳、吸收。

《混元时辰经》的总纲在他心中自动浮现:

“夫时者,天地之序……”

“心有挂碍,则时如牢笼;心无所执,则时如长风……”

他强行集中精神,默念经文。

混乱开始平息。

他的意识重新稳固,甚至……变得更加强大。

那些时间碎片,虽然混乱,但也蕴含着海量的“时间信息”。道基符文在吸收这些信息,转化为他自己的底蕴。

他看到了这个时核的来历。

三千年前,夏末商初。

一场失败的“登天”仪式。

一群渴望永生的巫师,以举国之力铸造了这尊青铜像,试图打开“时序之门”,让整个王朝进入永恒的时间循环,避开灭亡的命运。

但他们失败了。

时序之门只打开了一瞬间,就涌出了无法控制的狂暴时间流,将整个仪式现场化为时间乱域。四象石兽是后来商朝巫师布置的,用于封印这片区域。

而青铜像,成了那个失败仪式的“遗骸”,也是连接时序之门的“锚点”。

三千年来,它一直在缓慢吸收周围的时间,试图重新打开那道门。

直到灾变降临,全球规则松动,它才真正开始苏醒。

“原来如此……”林玄明悟。

这不是什么诡异,这是一个古老的、失败的时间实验的产物。

一个被困了三千年的囚徒。

他心中升起一丝怜悯。

但下一秒,这丝怜悯就被压了下去。

不管它曾经是什么,现在它已经变成了灾难。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现实,制造侵蚀体,威胁无数人的生命。

必须封印它。

林玄开始第二步:引炁。

他将自己的炁,顺着时间之匙的通道,注入地下的时核。

一开始很顺利,时核像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贪婪地吸收着他的炁。但很快,时核开始“反抗”——它不想被引导,它想反过来吞噬林玄。

炁的消耗急剧增加。

林玄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在快速下跌:10%……9.5%……9.0%……

照这个速度,不等引导完成,他就会先被吸干。

必须加快速度。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时间之匙上。

“以血为引,以炁为桥——给我出来!”

精血燃烧,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强行将时核从地下“拽”出了一部分。

一个银色的、不断扭曲变形光团,缓缓从地面升起。

它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团有生命的水银,表面不断浮现出各种时间的幻象:日出日落,花开花谢,生老病死……

时核的本体。

青铜像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它无法动弹——时间之匙钉在它胸口,像一根钉子,将它固定在了原地。

就是现在!

林玄双手开始结印。

十二个手印,必须在十秒内完成。

第一个印:子印。

手指扭曲成古怪的形状,炁流过特定经脉。

第二个印:丑印。

第三个、第四个……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手指带出残影。体内炁的流动像沸腾的江河,疯狂奔涌。

仓库开始震动。

不是物理震动,是空间在震动。空气中浮现出淡金色的波纹,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波纹的中心,就在林玄面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里,是无尽的黑暗,但黑暗中,有无数银色的光点在流动,像一条横贯虚空的星河。

时序长河。

林玄结出最后一个印:亥印。

双手合十,向前一推。

“开——!”

缝隙猛地扩大,变成一个直径两米的黑洞。黑洞深处,传来浩瀚、古老、无法形容的声音,像是无数个时代的回响叠加在一起。

长河通道,打开了。

第三步完成。

林玄已经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存在感跌到了7%,而且还在快速流失。

但他没有停。

他看向那团时核,双手虚抓,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它推向黑洞。

“归!”

时核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尖啸。

但时间之匙在发光,形成一道银色的锁链,捆住时核,强行将它拖向黑洞。

一寸,两寸……

时核一半没入了黑暗。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青铜像突然炸裂。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像泡沫一样消散。而在它消散的位置,出现了一个人形的虚影。

穿着古老的巫师长袍,头发披散,脸上画着诡异的图腾。

是三千年前,主持仪式的大巫师。

他的一缕残魂,一直附在青铜像上,此刻终于显现。

“不——!”巫师残魂发出嘶吼,“吾等谋划三千年……岂能功亏一篑!”

他扑向林玄,不是物理攻击,而是直接撞向林玄的意识。

他要夺舍!

林玄正在全力引导时核,根本无法分心防御。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残魂撞进自己的眉心。

瞬间,他的意识被拖入了一个幻境。

三千年前的祭坛。

烈火熊熊,奴隶被成批推入火中,作为祭品。高台上,大巫师挥舞骨杖,吟唱着亵渎时间的咒文。天空裂开一道缝,银色的时间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加入吾等……”巫师的声音在林玄脑中回荡,“打开时序之门……可得永恒……可避末日……”

诱惑。

巨大的诱惑。

永恒的生命,避开末日的灾难,甚至……掌控时间的力量。

只要他点头,只要他放弃抵抗。

林玄的意识开始动摇。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幻境的一角。

祭坛下方,那些被献祭的奴隶。

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

他们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麻木。像牲畜一样被驱赶,被投入火中,连惨叫都被仪式的声音掩盖。

为了一个人的永恒,牺牲千万人。

这就是巫师的道路。

这不是他想要的道。

林玄的意识重新坚定。

“我拒绝。”

他对着幻境,对着巫师残魂,平静地说:

“我的道,不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登天。我的永恒,不是一个人活着,而是让更多人活下去。”

话音落下,幻境破碎。

巫师残魂发出凄厉的尖叫,然后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不可能……凡人……岂能抗拒永恒……”

最后一点残魂,也被林玄的道基吸收,化为滋养。

障碍清除。

林玄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时核彻底推入黑洞。

“归流——!”

时核没入黑暗,消失不见。

黑洞开始闭合。

但就在闭合前的一瞬间,黑洞深处,突然射出一道银光,打在林玄身上。

不是攻击。

是一道信息流。

关于时序长河,关于时间本质,关于……如何在长河中“打捞”被放逐之物的方法。

还有一句话,直接印在他脑海:

“汝心赤诚,赠汝一缘。他日若需,可凭此钥,于月圆之夜,再开长河。”

然后,黑洞彻底闭合。

仓库恢复了平静。

青铜像消失了,时核消失了,连地面的符文圈和四根石柱,也全部黯淡、龟裂,最后化作一堆普通的碎石。

封印,完成了。

林玄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存在感只剩5%,道基符文黯淡无光,体内炁几乎耗尽。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获得了更珍贵的东西:关于时序长河的知识,以及……一次“打捞”的机会。

虽然他不知道要打捞什么,但冥冥中感觉,这个机缘很重要。

陈锋冲了进来,扶起他:

“怎么样?”

“解决了。”林玄虚弱地说,“青铜像没了,时核被放逐了。那些侵蚀体……应该也会慢慢恢复正常,或者消散。”

陈锋看向仓库。

果然,那些跪拜的侵蚀体,一个个瘫倒在地,身体开始“褪色”,最后化作灰烬。连地面那些时间器物,也全部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的破烂。

危机,解除了。

“你做到了。”陈锋看着林玄,眼神复杂,“你救了这里所有人。”

林玄摇头:

“还没完。四象阵彻底毁了,这里的时间规则很脆弱,需要重新布置简单的封印,防止再有别的东西钻进来。”

“怎么布置?”

林玄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那点朱砂和几张黄纸——幸好之前没全用掉。

他咬破手指(舌尖已经破了,只能咬手指),混合朱砂,在黄纸上画了几道简单的“镇时符”。

“贴在仓库四个角和中央。”他说,“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能维持几个月。几个月后……希望国家已经找到更好的办法了。”

陈锋郑重地接过符纸,亲自去贴。

林玄躺在地上,看着仓库穹顶。

很累。

但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他做到了。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别人。

而且,他活下来了。

这感觉……还不错。

几分钟后,陈锋回来了。

“都贴好了。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林玄挣扎着坐起来:

“我要去时辰塔。那里是这一切的源头,我必须去。”

“需要帮忙吗?”

“不用。”林玄说,“那是我的路。你们……守好这里,保护好老百姓。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陈锋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金属牌——士兵的身份牌。

“这个给你。如果以后遇到别的龙国部队,出示这个,他们会知道你是朋友。”

林玄接过。

金属牌很旧,边缘磨损,但上面的字迹清晰:

陈锋 东部战区第七旅 上尉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保家卫国。

林玄握紧身份牌,点了点头。

“保重。”

“保重。”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林玄收起竹简和时间之匙,背上背包,一瘸一拐地走出仓库。

外面,士兵们已经清理完残余的侵蚀体,正在救助那些恢复神智但虚弱不堪的幸存者。看到林玄出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眼神里,有感激,有敬畏,也有好奇。

林玄没有停留,径直走向隧道出口。

在他即将离开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递给他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叔叔,这个给你。妈妈说,你是英雄。”

林玄接过。

打开,是一块硬邦邦的、掺了野菜的杂粮饼。

在末日里,这是最珍贵的食物。

他看着小女孩脏兮兮但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的一切冒险和牺牲,都值了。

“谢谢。”

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然后转身,走入黑暗。

身后,传来陈锋的声音:

“全体——敬礼!”

“唰!”

整齐的军礼。

林玄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为妹妹而活的林玄。

他是持道人林玄。

也是龙国的林玄。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他,不会再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