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台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窗外的天色是正常的深蓝,没有暗红,没有血月,远处还能看见江城大学主楼的轮廓和几点稀疏的灯火。
这里是灾变前三小时。
林玄站在门口,看着书桌后的自己。
这种感觉诡异得难以形容。过去的他——不,更准确地说,是“重生前时间线”的他——正用一种混合着好奇、警惕和某种深层次疲惫的眼神看着他。那双眼睛还很清澈,还没有经历七十三天的末世挣扎,没有亲眼见证人性的崩坏,没有被推下天桥时的绝望。
但也没有重生后的冰冷,没有规则之眼带来的淡金色光晕,没有手背上蔓延的青色纹路。
“我猜你不是来讨论论文的。”过去的林玄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你的样子……看起来经历过很多事。”
林玄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隔绝了外面那些黑色触手和暗红色的天空。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桌上机械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
“这是你的记忆节点?”林玄问,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那些书大部分在灾变第一天就被烧毁了。
“严格来说,是‘我们’的记忆节点。”过去的林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站着说话累。”
林玄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椅子是实木的,有坐垫,很舒服——这种舒适的触感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末日里能找到一张完整的椅子都是奢侈,更别说带坐垫的。
“你想知道什么?”过去的林玄问,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或者,我应该问,这个时间层想通过‘我’告诉你什么?”
直截了当。
林玄欣赏这一点。哪怕是过去的自己,也保留着那种讨厌绕弯子的性格。
“这个时间层的通关条件。”林玄说,“我需要找到通往第三层的出口。”
“出口就在这间书房里。”过去的林玄指了指书架,“但需要钥匙。而钥匙……在我这里。”
他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黄铜的,样式普通,和林玄口袋里那把从温馨之家得来的万能钥匙几乎一模一样。但规则之眼看到了区别:这把钥匙的内部流动着银色的时间流,是真正的“时间钥匙”。
“怎么拿到它?”林玄问。
“回答我三个问题。”过去的林玄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手够不到的位置,“和楼下的‘陈文’一样,这是时间层的标准流程。不过我的问题……可能会更私人一些。”
“问吧。”
过去的林玄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出第一个问题:
“如果让你回到灾变前三小时——就像我现在这个时间点——你会怎么做?”
林玄几乎没有思考:
“我会直接去聋哑学校,把林薇接出来,然后去城北的防空洞。那里在灾变初期相对安全,而且有军方早期设立的临时避难所。”
“不去警告其他人?不去尝试拯救更多人?”
“不会。”林玄摇头,“时间不够,资源不够,而且……没有意义。灾变是全球性的规则降临,个人力量无法阻止。我能做的,只是保护好自己最在意的人。”
过去的林玄眼神闪烁了一下:
“很现实的答案。但你不觉得……这样太自私了吗?你是大学教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理论上应该有更高的社会责任感。”
“责任感在末日里是奢侈品。”林玄平静地说,“我试过救人,前世。结果是被背叛,被推下天桥,死得毫无价值。这一世,我只想保证林薇活着。”
“这一世?”过去的林玄捕捉到关键词,“你是说……你重生过?”
林玄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但没有慌张:
“你既然是这个时间层的核心节点,应该知道我的全部记忆。何必装不知道?”
过去的林玄笑了,笑容里有种苦涩:
“我知道‘概念’,但没有‘体验’。就像读一本关于自己的传记,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受不到其中的情绪。告诉我,重生是什么感觉?”
第二个问题来了。
林玄沉默了几秒,整理语言:
“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然后突然惊醒,发现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但很快你会发现,这个机会不是恩赐,是另一种形式的诅咒。”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所有最坏的可能性,却无法改变大局。你知道谁会死,知道哪里会沦陷,知道哪些信任会变成背叛。但你改变不了规则降临的事实,改变不了人性在绝境中的崩坏。”林玄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青色纹路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你只能在一片废墟中,尽量多救一两个人——如果运气好的话。”
过去的林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没有老茧,没有疤痕,只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所以重生……并没有让你变得更好。”他轻声说,“反而让你更痛苦。”
“痛苦是活着的证明。”林玄说,“如果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过去的林玄抬头,眼神变得锐利:
“但你正在失去痛苦的能力,不是吗?你手上的那些纹路……它们在吞噬你的情感。”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尖锐的一个。
林玄没有否认:
“这是我的选择。用情感换取看穿规则的能力,在末日里活下去的资本。”
“值得吗?”
“值不值得,要看最终的结果。”林玄说,“如果我能保护林薇到末日结束——如果末日真有结束的那一天——那就值得。如果不能,那就不值得。”
“很功利的计算。”
“末日里,只有功利才能活下去。”
对话到这里暂停了。
书房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深了,远处主楼的灯火又熄灭了几个。林玄注意到,书桌上的那本论文草稿,标题正在慢慢变化:
从《高维文明干预假说:从苏美尔神话到玛雅历法的再解读》,
变成了——
《错误样本的自我认知分析报告》。
字迹是他自己的笔迹,但内容……不是他写的。
过去的林玄也看到了这个变化,他苦笑着摇摇头:
“看,连我的论文都被篡改了。这个时间层……或者说,那些‘观测者’,在无时无刻地提醒你:你只是一个实验体。”
“我知道。”林玄说,“但我不会按照她们的剧本走。”
“你有把握跳出剧本?”
“正在尝试。”
过去的林玄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把时间钥匙:
“你的三个答案……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以为重生后的我会更……更理想主义一些。毕竟有了第二次机会,人总会想做得更好。”
“你错了。”林玄说,“重生不会让人变得更好,只会让人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局限。我知道我救不了世界,甚至可能救不了自己。但我至少要保证,林薇不是因为我而死的。”
“哪怕付出一切?”
“哪怕付出一切。”
过去的林玄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从第三排抽出一本书——林玄认得,那是他很喜欢的一本历史随笔集《时间的形状》。翻开书,书页中间被挖空了,里面是一个小凹槽,刚好能放下那把钥匙。
他把钥匙放进去,然后转动。
“咔哒。”
书架从中间裂开,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的一扇门。
门是木质的,很朴素,门上挂着一个牌子:
【通往:第三时间层】
“出口就在那里。”过去的林玄侧身让开,“但在我让你过去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什么?”
过去的林玄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你的那把钥匙给我。”
林玄一愣:“哪把?”
“你口袋里的黄铜钥匙。从‘温馨之家’拿到的那把。”
林玄犹豫了。那把钥匙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什么用,但毕竟是规则物品,而且和他有某种微弱的联系。交给过去的自己……安全吗?
“放心,我不会害你。”过去的林玄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我只是需要用它来完成‘时间闭环’。这把钥匙是你从‘妈妈’那里得到的,而‘妈妈’是规则的一部分。我需要用它来稳定这个时间节点,防止我们对话的记忆被观测者抹除。”
逻辑成立。
林玄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万能钥匙,递过去。
过去的林玄接过钥匙,仔细端详。钥匙在他手中微微发亮,散发出淡金色的光晕。他把钥匙放在书桌上,和那本被篡改的论文放在一起。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钥匙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上的融化,而是像蜡烛一样,从实体变成半透明,再变成纯粹的“光”。金色的光流从钥匙中溢出,流向那本论文,在纸页上凝结成新的文字:
【样本‘错误-7’时间节点:灾变前3小时】
【观测记录:样本在第二时间层表现出强烈的‘目的性生存主义’,情感剥离进程加速,但对特定个体(林薇)的执念未减反增。】
【评估:执念可能成为样本突破测试的关键变量,也可能成为其崩溃的诱因。建议在第三时间层进行‘执念压力测试’。】
文字写完,光流消散。
钥匙彻底消失了。
而论文的标题又变回了原来的《高维文明干预假说》。
过去的林玄看向林玄,眼神复杂:
“看到了吗?她们在记录你的一切。你的每个选择,每个想法,甚至每个情感波动,都会被分析、评估、归档。你不是在求生,你是在为她们提供实验数据。”
林玄盯着那本论文,手慢慢握紧:
“我知道。”
“那你还愿意继续?”
“愿意。”林玄站起身,走向那扇门,“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认输。而我不认输。”
过去的林玄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丝真正的温度:
“好吧。那……祝你好运。虽然我知道,我们本质上是一个人,说‘祝你好运’有点奇怪。”
林玄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后来怎么样了?在我的记忆里,灾变后我再也没回过这间公寓。”
过去的林玄耸耸肩:
“按照你的记忆,灾变发生时你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没在公寓。所以这个时间点的‘我’,在你重生后的时间线里,应该会在三小时后遭遇灾变,然后……大概率死掉吧。”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玄喉咙发紧: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过去的林玄重新坐回书桌后,拿起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线。你的时间线里我死了,但也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我活下来了也说不定。快走吧,时间不等人。”
林玄点点头,推开门。
门后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条向上的旋转楼梯。楼梯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象:图书馆、荒原、钟楼、黄泉街、温馨之家……他经历过的所有场景,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踏上楼梯。
身后传来过去的林玄最后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如果……如果你真的能改变什么……帮我告诉薇薇,哥哥爱她。”
门关上了。
楼梯开始自动上升。
林玄扶着墙壁,感觉脚下的台阶在轻微震动。规则之眼的视野里,周围的半透明墙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时间刻度,像一根巨大的、立体的时间轴。他现在正处于“灾变前3小时”这个节点,正在向“更早”或“更晚”的时间移动。
是向上,去往第三时间层。
还是向下,回到现实?
他看向楼梯上方。那里有一扇光门,门上写着“叁”。下方则是一片混沌的黑暗,看不清有什么。
没有选择。
他继续向上。
走到光门前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半透明的墙壁,他隐约还能看见那间书房。过去的林玄正坐在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主楼的灯火全部熄灭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像是防空警报的声音。
灾变开始了。
在那个时间线里,三十分钟后,第一波电磁脉冲会扫过江城。一小时后,诡异场景会随机出现。三小时后,全球直播启动。
而那个坐在书房里的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林玄转回头,推开了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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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时间层。
林玄摔在一片冰凉的地面上。
不是土地,不是石板,而是……金属?
他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直径至少有一百米。地面、墙壁、天花板,全都是银白色的金属,光滑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空间里没有任何家具,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座钟。
不是青铜巨钟,也不是普通的时钟,而是一个……“生物钟”?
它大约三米高,整体呈沙漏形状,但材质是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胶质。胶质内部流动着七彩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都在闪烁,像星辰。钟的顶部和底部各有一圈金属环,环上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自行流动、重组。
而在钟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红裙小女孩。
她背对着林玄,仰头看着那座生物钟。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红裙在无风的金属空间里微微飘动。
这一次,她没有消失,也没有装神弄鬼。
她慢慢转过身。
黑色的眼睛看向林玄,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观察。
“欢迎来到‘永恒之钟’的核心观测层。”
她的声音直接在大脑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
林玄握紧拳头,手背的纹路灼热得像要燃烧:
“你是‘错误-7号观测者’?”
小女孩点点头: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或者,叫我‘小红’——如果你需要一个代号的话。”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玄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她十米处停下:
“这是哪里?第三时间层?”
“这里是时辰塔的‘控制中枢’,也是‘归墟协议’在江城区域的规则锚点。” 小红抬起手,指向那座生物钟,“你看到的这座钟,是‘永恒之钟’的一个子体。它负责调控整个江城区域的时间流速,抽取天选者的‘时辰’,转化为维持协议运行的能量。”
“所以黄泉客栈、时辰塔……都是这座钟的‘零件’?”
“可以这么理解。” 小红放下手,“客栈负责收集时辰,塔负责提炼和转化,钟负责储存和分配。整个系统构成一个完整的‘文明筛选流水线’。”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条生产汽车的流水线。
而林玄,就是流水线上的一件“产品”。
“你把我引到这里,想做什么?”林玄问,“继续你的‘压力测试’?”
小红歪了歪头,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我想和你对话。” 她说,“之前的观测都是单向的,我在记录,你在表演。但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林玄冷笑,“我的想法很简单:放我妹妹自由,停止这个该死的实验,让一切恢复正常。”
“不可能。” 小红摇头,“归墟协议已经启动,无法停止。地球文明已经被标记为‘筛选对象’,过程不可逆。”
“那你至少可以放了她。她不是天选者,和你们的实验无关。”
“但她和你有关。” 小红平静地说,“你是样本‘错误-7’,她是你的‘关键变量’。想要观察你的完整行为模式,必须将她纳入观测范围。”
林玄感到一股怒火涌上来,但立刻被情感纤维化的薄膜过滤掉,变成冰冷的分析数据:
目标:保护林薇。
障碍:观测者将其作为实验变量。
解决方案:?
“如果我拒绝配合呢?”他问。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小红说,“你可以选择死亡,但死亡后,我们会用你的‘时间残影’继续实验。你的妹妹……也会被纳入其他样本的观测范围。”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林玄盯着她那双纯黑的眼睛,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到底是什么?高维文明?外星人?还是……某种人工智能?”
小红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们是‘园丁’。”
“园丁?”
“宇宙是一座花园,文明是其中的植物。” 小红走向生物钟,手指轻轻触碰那半透明的胶质表面,“有些植物生长得过于茂盛,会挤占其他植物的生存空间;有些植物发生了变异,可能污染整片花园;还有些植物……已经腐朽,却不肯让出位置。”
“我们的职责,是修剪、清理、优化。”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条自然法则。
林玄感到一阵恶寒:
“所以你们……随意决定哪些文明该活,哪些该死?”
“不是随意。” 小红纠正,“我们有严格的筛选标准:文明潜力、道德指数、环境适应性、对高维规则的敏感度……综合评分低于60分的文明,会被标记为‘待修剪’。地球文明目前的评分是……47分。”
“就因为分数低,你们就要毁灭我们?”
“不是毁灭,是‘优化’。” 小红转过身,黑色的眼睛盯着林玄,“归墟协议的目标,是从低分文明中筛选出有潜力的‘种子’,移植到新的‘花盆’里。至于剩下的……会作为养分,供给花园的其他部分。”
她指了指生物钟:
“这座钟储存的‘时辰’,就是地球文明的‘时间养分’。我们会用它来加速其他高分文明的成长。”
林玄终于明白了。
这一切——诡异场景、天选者、规则降临——不是为了筛选出“强者”,而是为了榨干地球文明最后的价值。像榨汁机一样,把整个文明的时间、生命、潜力,全部压榨出来,喂给其他“更有价值”的文明。
而他们这些天选者,就是榨汁机里的水果。
“你们……真恶心。”林玄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小红没有生气:
“恶心?也许吧。但从花园整体的角度看,这是最优解。有限的资源,应该分配给更有希望的植物。”
“谁给你们决定的权力?”
“权力不是‘给’的,是‘有’的。” 小红平静地说,“我们掌握了更高的规则,更强的力量,所以我们可以决定。就像人类决定哪些杂草该拔,哪些害虫该杀,不会去问杂草和害虫的意见。”
她走到林玄面前,仰头看着他。
明明是个小女孩的外表,但眼神里的那种“非人感”,让林玄感到一种深层次的恐惧——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那种彻底漠视生命的冰冷的恐惧。
“但你和那些‘杂草’不一样。” 小红说,“你是‘错误’。你的存在本身,就打破了我们的筛选模型。按照模型预测,你应该在温馨之家就被同化,或者在黄泉街就崩溃。但你一直走到了这里,还保持着基本的人性锚点。”
“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你能走多远。” 小红后退一步,“第三时间层的考验,不是规则破解,不是时间穿梭,而是……‘选择’。”
她挥了挥手。
生物钟的胶质表面开始波动,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间病房。
林薇躺在病床上,紧闭双眼,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她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床边,几个医生正在低声讨论,表情凝重。
“这是现实时间,现在。” 小红说,“你的妹妹,因为意识被卷入‘温馨之家’的场景回溯,大脑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按照现实世界的医学诊断,她处于深度昏迷状态,存活几率……不超过10%。”
林玄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是‘规则反噬’。” 小红摇头,“你改写了温馨之家的规则,导致场景自我修复。修复过程中,所有被你修改的部分,都会从‘关联者’的记忆中强行抹除。林薇作为你的妹妹,关联度最高,承受的修复冲击也最大。”
“简单说:她的记忆正在被强行篡改,大脑无法承受这种冲击,所以……崩溃了。”
画面变化。
林薇的脑部CT影像浮现出来。大脑的多个区域出现阴影,代表神经活动异常甚至坏死。
“按照现实时间,她还能坚持……大约48小时。” 小红说,“48小时后,如果情况没有改善,她的大脑会永久性损伤,变成植物人。”
林玄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
手背的纹路疯狂发烫,但情感纤维化的薄膜死死压住了所有的情绪波动。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愤怒、恐惧、绝望,但他只能“认知”到这些情绪,无法“感受”到。
冷静。
必须冷静。
“你有办法救她。”林玄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小红点头:
“永恒之钟储存着大量的‘时间能量’。我可以从中抽取一部分,逆转她大脑的时间状态,让她恢复到受伤之前。”
“但代价是:你需要放弃通关时辰塔,放弃寻找关于‘归墟协议’的真相,放弃一切反抗。你会被永久囚禁在这个观测层,成为我的‘辅助观察员’——就像黄泉客栈的掌柜,时辰塔的守钟人一样。”
她用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林玄:
“用你的自由,换她的生命。这是第三时间层的考验,也是你最后的‘选择’。”
空气凝固了。
林玄盯着生物钟里的画面。林薇苍白的脸,微弱的呼吸,那些跳动的监护仪器。在现实世界里,她正在慢慢死去。而他能救她。
只要放弃一切。
放弃反抗,放弃真相,放弃自由。
成为观测者的傀儡,像掌柜一样,被困在一个场景里,永恒地执行命令。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声音干涩。
“那她会死。” 小红平静地说,“而你,会带着这份愧疚继续前进,直到在某个场景里崩溃,或者……通关整个归墟协议,找到我们,然后报仇。”
“但我必须提醒你:归墟协议有九个大场景,你目前只经历了前两个(温馨之家、黄泉街),第三个(时辰塔)还没完成。后面还有六个,每个都比前面的更难,存活率更低。”
“按照模型计算,你通关全部九个场景的概率……是0.00037%。几乎为零。”
概率数据。
冰冷的,残酷的。
林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青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像某种正在生长的藤蔓,要把他整个人吞噬。
情感纤维化:49%。
距离50%的临界点,只差1%。
如果他选择救林薇,成为观察员,情感纤维化会继续,直到彻底失去人性。到那时,他还会在意林薇的死活吗?
如果他选择继续前进,林薇会在48小时后死去。而他要背负着妹妹的死亡,在几乎为零的概率中挣扎,直到自己也崩溃或死亡。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小红在等他回答。
金属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生物钟内部液体流动的微弱声响。
林玄抬起头,看向小红:
“我有第三个选择。”
“哦?”
“我用我自己,换她。”林玄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成为观察员,而是……成为‘燃料’。你们不是需要‘时间能量’吗?我的时间,我的存在感,我的全部,都可以给你们。用这些能量去救她,然后放她自由。”
小红黑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是说……自我献祭?”
“对。”林玄点头,“我死,她活。很公平。”
“但你的价值不止是‘燃料’。” 小红说,“你是‘错误样本’,你的数据对完善筛选模型很重要。而且,你身上有‘规则之眼’天赋,这是SSS级唯一天赋,非常珍贵。”
“那就剥离它。”林玄说,“把天赋拿走,把时间拿走,把一切都拿走。只留她一命。”
小红沉默了。
她似乎在计算,在权衡。
良久,她开口:
“可以。但需要签订‘时间契约’。一旦签订,不可反悔。”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卷羊皮纸。纸是半透明的,上面用淡金色的文字写着契约条款:
【契约内容:
1. 林玄自愿献祭全部‘时间属性’(寿命、存在感、记忆时间坐标)。
2. 永恒之钟抽取林玄的‘规则之眼’天赋核心。
3. 作为交换,观测者‘错误-7号’需动用永恒之钟能量,治愈林薇的脑损伤,并保证其安全回归正常生活(删除相关末日记忆)。
4. 契约生效后,林玄将‘概念性死亡’(从所有时间线中被抹除)。】
条款简单,残酷。
林玄看完,点头:
“我同意。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
“我要亲眼看到她康复,安全回家。”林玄说,“在契约生效前,我要确认你们履行了承诺。”
小红思考了几秒:
“可以。但需要消耗额外的能量制造‘时间窗口’,你只能看,不能干涉,也不能让她知道。”
“成交。”
小红手一挥,羊皮纸飞到林玄面前。
“滴血,或者用你的‘存在感’签名。”
林玄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羊皮纸上。
血液渗入纸面,金色的文字开始发光,契约生效。
瞬间,剧烈的抽取感从全身传来。
像有无数根吸管同时插进他的血管、骨髓、大脑,疯狂地吸取着什么。不是血液,不是肉体,而是更根本的“存在”。
他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物理上的透明,而是“存在感”的流失导致的虚化。他能看见手掌后面的金属地面,能看见皮肤下的骨骼和血管,像一具正在消失的幽灵。
同时,规则之眼开始崩溃。
视野里的淡金色文字变得模糊、扭曲,最后像坏掉的屏幕一样闪烁、消失。手背上的青色纹路开始褪色,从青黑色变成淡灰,再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透明。
天赋在被剥离。
能力在消失。
痛吗?
不痛。反而有种解脱感。像卸下了沉重的枷锁,像从深海里慢慢浮上水面。那些一直压着他的规则知识、漏洞分析、时间感知……全部在消散。
他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一个即将消失的普通人。
小红走到生物钟前,将手按在胶质表面:
“启动‘时间回溯协议’,目标:林薇(现实坐标:江城中心医院ICU-7号床),回溯范围:脑组织时间状态,回溯节点:2045年10月27日上午7点(灾变前3小时)。”
生物钟内部,七彩的液体开始疯狂旋转。
液体中的光点像被漩涡吸引,向中心汇聚,形成一个耀眼的光团。光团中射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光束,光束穿透金属空间的顶部,消失不见。
“能量传输中……预计完成时间:现实时间12分钟。”
小红转向林玄:
“时间窗口已开启,你可以看了。”
她挥手,在空气中划开一道“屏幕”。
屏幕里是医院病房。
林薇依旧躺在床上,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心率从40缓慢上升到60,血压从80/50回升到100/70,血氧饱和度从85%升到95%……
她的脸色渐渐红润,呼吸变得平稳。
一个医生走进病房,检查仪器,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叫来其他医生,几个人围着病床讨论,语气从凝重变成困惑,再变成欣喜。
“奇迹……”一个老医生喃喃道,“脑部阴影在消退……神经活动在恢复……这怎么可能?”
当然可能。
因为有人在用自己的一切,换取这个奇迹。
林玄看着屏幕,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那是他情感纤维化以来,第一个真实的表情。
林薇的眼皮动了动。
然后,缓缓睁开。
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几秒后,转向周围的医生:
“我……我在哪?”
声音很虚弱,但清晰。
医生们激动地围上来,检查她的瞳孔反应、语言能力、肢体活动。一切正常。除了有些虚弱和记忆混乱(末日记忆被删除),她完全康复了。
“通知家属!”老医生喊道,“病人苏醒了!”
屏幕画面切换。
病房门打开,几个亲戚冲进来——林玄认出来,那是小姨、舅舅,还有几个表兄妹。他们抱着林薇哭,林薇也哭,哭完又笑。
她安全了。
她活下来了。
而且,按照契约,她的末日记忆会被删除。她会忘记诡异场景,忘记规则降临,甚至可能……忘记林玄这个哥哥?
不,契约只删除了“相关末日记忆”。他们兄妹二十一年的正常生活记忆,应该还在。
林玄看到林薇在问小姨:
“哥呢?我哥去哪了?”
小姨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勉强笑道:
“小玄他……出差了。过段时间就回来。”
善意的谎言。
因为林玄即将从所有时间线中消失,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都会模糊、淡化,最后只留下一个“曾经有个哥哥,但后来不见了”的模糊印象。
这样也好。
至少她不会因为失去而痛苦太久。
屏幕画面继续。
林薇出院,回家。她回到自己和林玄合租的公寓——公寓里已经没有了林玄的东西,就像他从未存在过。她疑惑地翻找相册,发现所有兄妹合影里,哥哥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像被打上了马赛克。
她坐在客厅里发呆,眼神空洞。
“为什么……我想不起哥哥的脸了?”她轻声说,眼泪掉下来。
小姨抱住她:
“别想了,薇薇。也许……也许他本来就不该存在。”
时间在加速。
林薇回到学校,继续学业。她加入了手语社,交到了新朋友,生活慢慢回到正轨。只是偶尔在深夜,她会突然惊醒,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人。
但她想不起来。
屏幕暗下去。
时间窗口关闭。
小红看向林玄:
“承诺已履行。她的脑损伤完全康复,末日记忆已删除,安全回归正常生活。现在……轮到你了。”
林玄的身体已经半透明了。
他能看见自己胸腔里缓慢跳动的心脏,能看见骨骼的轮廓,能看见血管里流动的银色光点——那是最后残存的“时间能量”。
“来吧。”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小红走到他面前,伸出小手,按在他的胸口。
“抽取开始。”
更强烈的抽取感。
这次不是“存在感”,而是“存在”本身。
林玄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涣散,记忆在破碎,像一栋被爆破的大楼,从地基开始崩塌。他看见无数画面闪过:
童年,少年,大学,成为教授,灾变,死亡,重生,温馨之家,黄泉街,时辰塔……
这些画面一片片碎裂,化作光点,被吸入小红的手心。
最后剩下的,是一个核心。
一个银白色的、核桃大小的光团,悬浮在他的胸腔里。
那是他的“灵魂核心”,或者说,“自我”的最终形态。
小红的手触碰到光团。
“规则之眼天赋核心……确认剥离。”
她用力一扯。
光团离开林玄的身体。
瞬间,林玄感觉自己“断线”了。
不是死亡,不是消失,而是……失去了“连续性”。他不再是“林玄”,不再是一个有过去、现在、未来的连续个体。他变成了无数个离散的“时间碎片”,散落在虚空里。
他“看见”小红把光团按进生物钟。
光团融入七彩液体,液体沸腾、膨胀,发出耀眼的光芒。整座钟在震动,金属环上的符文疯狂流动。
“天赋融合完成……永恒之钟能量储备提升至83%……大重启倒计时更新:剩余两个周期(20天)。”
小红收回手,看向林玄——或者说,看向林玄剩下的那堆时间碎片。
“按照契约,你将‘概念性死亡’。” 她说,语气里似乎有了一丝……遗憾?“永别了,错误-7号。你是我观测过的最有趣的样本。”
她挥手。
时间碎片开始消散,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消失。
最后一块碎片消失前,林玄“听到”了自己最后的念头:
“薇薇……要幸福啊。”
然后,是一片纯粹的虚无。
没有光,没有暗,没有时间,没有空间。
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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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世界。
江城中心医院,住院部大楼天台。
小红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下方的城市。夜幕下的江城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人们忙碌地生活着,对即将到来的“大重启”一无所知。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不是真正的医生,是她的“辅助观察员”,伪装成人类模样。
“样本已确认消亡。” 医生说,声音是机械的电子音,“需要启动备用样本吗?”
小红摇头:
“不用。错误-7号的数据已经足够完善筛选模型。通知所有观察员:进入‘大重启’预备阶段。”
“遵命。” 医生转身离开。
小红继续看着城市。
她的黑色眼睛里,倒映着万千灯火。那些灯火里,有无数个家庭,无数个故事,无数个像林玄和林薇一样的人。
但在二十天后,这一切都会被重置。
归墟协议的最终阶段——“大重启”,会将整个地球文明的时间线回滚到灾变前,然后注入新的规则,开启新一轮筛选。这一次,筛选标准会更严苛,存活率会更低。
而那些在第一次筛选中“不合格”的个体,会被彻底抹除,连时间碎片都不会留下。
就像林玄。
小红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那卷已经生效的羊皮纸契约。
她盯着林玄的签名——那滴血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的印记。
突然,她皱起了眉。
不对。
契约上的文字……在变化。
淡金色的契约条款,正在被另一种颜色覆盖——不是金色,不是红色,而是……青色?
林玄手背上那种青色纹路的颜色。
文字开始扭曲、重组:
【契约条款篡改检测……】
【篡改来源:未知规则错误……】
【原始条款:‘林玄将概念性死亡’】
【篡改后条款:‘林玄将在时间悖论中重生’】
小红纯黑的眼睛第一次出现了震惊。
“不可能……” 她低声说,“契约是规则层面的约束,不可能被篡改……除非……”
除非林玄在签订契约前,就已经在契约上动了手脚。
但什么时候?
滴血的时候?不,那时契约已经成型,他只是签名。
那……更早?
小红猛地想起,林玄在第二时间层,曾经用10%的存在感强行修改了时间线。
他修改的不是“陈枭出卖他”那段历史。
他修改的是……更早的东西。
小红快速回溯时间线。
她“看到”了:
在第二时间层的书房里,过去的林玄向林玄要那把黄铜钥匙。林玄给了。钥匙在书桌上融化,变成光流,流入那本被篡改的论文。
但在那之前——
在林玄把钥匙递给过去的自己时,他的指尖在钥匙柄上,用极快的速度划过一道痕迹。
一道青色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那是规则之眼的“错误编码”。
林玄在那一刻,将他天赋核心的一部分——不是全部,是极小的一丝本源——注入了那把钥匙。而钥匙后来融化,光流流入论文,论文上的观测记录被上传到永恒之钟的数据库。
也就是说,林玄的“错误编码”,被混进了永恒之钟的系统里。
当小红用永恒之钟的能量治愈林薇时,那股能量里……混入了林玄的编码。
当林玄献祭自己,天赋核心被剥离、融入永恒之钟时,他的编码和钟的系统产生了“共振”。
共振的结果是——
契约被篡改。
死亡条款,变成了重生条款。
小红死死盯着羊皮纸。
上面的青色文字越来越清晰:
【重生锚点:温馨之家(已改写规则状态)】
【重生时间:灾变前3小时(但保留部分记忆)】
【重生代价:情感纤维化重置为0%,但存在感锁定为1%(最低阈值)】
【特别条款:重生后,将获得‘错误编码’操控权限(初级)。】
羊皮纸突然燃烧起来。
青色的火焰,像林玄手背的纹路在跳舞。
火焰中,浮现出林玄最后的脸。那张脸在笑,笑容里有种疯狂的计划得逞的快意:
“你以为你在观察我……”
“其实,我在感染你。”
火焰熄灭。
羊皮纸化为灰烬。
小红站在天台边缘,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的红裙和黑发。
良久,她低声说:
“样本‘错误-7号’……确认失控。”
“启动应急预案:全球范围搜索其重生锚点,在其觉醒前……彻底抹除。”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她离开后,天台的角落,一团青色的光点慢慢汇聚。
光点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它在努力凝聚,努力“存在”。
光点里,传来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第一步……完成了。”
“现在……该第二步了……”
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