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5:55:14

客厅里的挂钟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秒针每跳一格,林玄就感觉手背的纹路灼烧感增强一分。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宣示。仿佛那些青色纹路是活着的,正通过他的血管,向他宣告某种不容置疑的契约。

厨房里的哼歌声停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端着一盘菜走出来,脸上挂着过分开朗的笑容:“小玄回来啦?快去洗手,妈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她的笑容弧度完美,但眼睛是空洞的。瞳孔深处没有焦点,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

林玄的视野里,淡金色的注释适时浮现:

【家庭成员:妈妈(规则执行者/羞耻心载体)】

【状态:烹饪中。注意,她手里的肉盘有微弱怨气波动。】

“好的,妈妈。”林玄顺从地点头,走向客厅角落的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苍白,平静,眼中有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光亮。青色纹路从衣领下蔓延出来,像某种禁忌的刺青。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出来——是温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客厅里传来电视开机的声音,然后是雪花屏的沙沙声。

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响起:“……又坏了。这破电视。”

【家庭成员:爸爸(信息提供者/观察者)】

【状态:伪装看电视中。实际透过雪花屏观察‘里层’。】

林玄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回客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白菜、西红柿鸡蛋,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冒着热气,香味扑鼻——如果是灾变前,这会是让人食指大动的一桌家常菜。

但现在,林玄的“规则之眼”告诉他,那盘红烧肉的注释是:

【原料:爸爸的左手小指(已处理)】

【食用效果:暂时获得‘家庭成员’身份认同,但会累积‘同化值’(超过50%将无法离开场景)】

【漏洞:指出原料来源,可触发妈妈的‘羞耻心’,获得奖励物品。】

爸爸已经坐在主位,手里拿着遥控器,对着雪花屏的电视不断换台——尽管根本没有任何画面变化。他穿着灰色的工装裤,袖口沾着油污,侧脸线条冷硬。

“坐下吃饭。”爸爸头也不回地说。

林玄拉开椅子坐下。妈妈端来米饭,放在他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笑容依旧:“快尝尝,妈妈炖了三个小时呢。”

筷子伸向红烧肉。

林玄没有动。他看着那块油亮发红的肉,又看向妈妈空洞的眼睛,开口:“妈,这肉……是爸的小指吧?”

时间凝固了。

电视的雪花屏噪音骤然增大,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餐桌上的灯光开始明灭闪烁,妈妈脸上的笑容像蜡一样融化、剥落。她的嘴角向下撇,眼睛里的空洞被某种更黑暗的东西填满——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揭穿的、赤裸裸的羞耻。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颤抖,不再是刚才那种刻意轻快的语调,而是一种嘶哑的、仿佛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爸爸换台的动作停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林玄。

那是一张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脸,但此刻,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不是愤怒,而是……兴趣。

“规则之眼”的注释更新:

【触发‘羞耻心’机制】

【妈妈陷入短暂混乱(持续30秒)】

【可索取奖励:1. 厨房的万能钥匙 2. 爸爸的工牌 3. 妹妹的日记本(残页)】

“我要厨房的万能钥匙。”林玄立刻说。

妈妈的身体开始颤抖。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呜咽声:“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想让这个家完整……”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扔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厨房,“砰”地关上门。

餐桌旁只剩下林玄和爸爸。

电视的雪花屏噪音小了一些。爸爸放下遥控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他的喉结滚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吃的真是普通的猪肉。

“你不一样。”爸爸说,声音低沉,“以前来的那些,要么乖乖吃肉,要么吓得逃跑,要么试着反抗——你是第一个,直接说出真相的。”

“以前来的那些?”林玄捕捉到关键词。

爸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指了指电视:“要一起看吗?”

【接受邀请,将触发‘爸爸的秘密’支线。风险:可能被卷入‘里层’观察。收益:获取关于场景本质的信息。】

“好。”林玄起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爸爸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玄坐下,沙发发出老旧弹簧的呻吟声。两个人并肩看着那片雪花屏,沙沙的噪音像永恒的背景音。

看了大概一分钟,爸爸突然开口:“电视里其实有画面。”

“我看不见。”

“因为你的眼睛还停留在‘表层’。”爸爸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倒映着雪花屏闪烁的光,“这个世界有很多层。我们现在在表层——温馨、和睦、遵守规则的家。下面一层是里层,那里……不那么温馨。”

“最下面呢?”

“最下面是‘真相’。”爸爸说,“但没人到过那里。或者说,到过的人,都没能回来告诉你那里有什么。”

林玄沉默了几秒:“你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规则的一部分?”

爸爸笑了——那是林玄第一次在这个男人脸上看到真实的笑容,虽然很淡,带着疲惫。

“我是第一个没通过筛选的人。”他说,“三百二十七天前,我被选为天选者,进入这个场景。我吃了肉,遵守了所有规则,最终……变成了规则本身。”

“你死了?”

“比死更糟。”爸爸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成了‘家庭’这个概念的一部分。我的记忆在流失,我的身份在固化。再过一段时间,我可能连这些话都不会说了,只会重复‘吃饭’‘看电视’‘家里真温馨’。”

林玄感觉手背的纹路微微发烫。视野中浮现出关于爸爸的新注释:

【状态:深度同化(92%)】

【剩余清醒时间:约7天】

【可获取信息:1. 场景重置机制 2. 妹妹房间的真相 3. 离开场景的三种方法(已失效两种)】

“离开的第三种方法是什么?”林玄直接问。

爸爸的眼神变了。他盯着林玄,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手术刀:“你想离开?”

“所有人不都想离开吗?”

“不。”爸爸摇头,“大部分人只想活下去。离开意味着风险,留下意味着安全——尽管是虚假的安全。你知道这个场景的存活率吗?”

“多少?”

“百分之百。”爸爸说,“只要你遵守规则,永远留在这里,你就永远不会死。你会变成我,或者妈妈,或者……妹妹房间里的那个东西。但你会‘活着’,以某种形式。”

林玄明白了。

这不是一个求生场景,而是一个同化场景。它不杀死你,它消化你,把你变成它的一部分,用来迎接下一个“家人”。

“我还是想离开。”林玄说。

爸爸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第三种方法,需要打破核心规则。”

“哪一条?”

“第四条:家里永远温馨和睦。”爸爸压低声音,“你要让这个家‘不和睦’。不是吵架那种,是……更深层的,概念上的撕裂。但警告你——上一次尝试的人,触发了场景的清除机制。他的存在被从这个家里‘删除’了,连变成规则的机会都没有。”

“删除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爸爸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他的痕迹消失了。餐桌旁少了一把椅子,全家福里少了一个人,记忆里……我们都记不起他曾经存在过。就像他从未进来过。”

林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的老茧。

打破规则,触发清除。

遵守规则,被慢慢同化。

这似乎是死局。但——

“规则之眼”的注释再次更新,这次是针对第四条规则的:

【规则4:家里永远温馨和睦。】

【漏洞:当‘不和睦’由外部因素引发,且家庭成员集体同意‘伪装和睦’时,场景将陷入逻辑死循环,重置时间延长300%。】

外部因素?

林玄的思绪飞快转动。这个场景是封闭的,哪里来的外部因素?除非……

他看向厨房紧闭的门。

除非,他把“外部”带进来。

“爸爸。”林玄突然问,“如果我带一个‘外人’回家吃饭,算不算破坏温馨和睦?”

爸爸愣住了。他盯着林玄,像在看一个疯子:“你不可能带外人进来。场景是封闭的,只有被选中的人才会——”

话音未落,客厅的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这个死寂的家里显得格外刺耳。

爸爸的表情凝固了。他猛地转头看向玄关,又转回来看林玄:“你……你做了什么?”

林玄没回答。他也愣住了。

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门铃又响了两声。然后,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防盗门,有些模糊,但林玄绝不会听错:

“哥?哥你在里面吗?开开门!”

是林薇。

林玄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可能。妹妹应该在酒店房间,被他锁在卧室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是诡异场景,是绑定国运的直播,普通人不可能——

除非……

除非林薇也被选中了?不可能,一个国家只有一个天选者。除非……

规则之眼的视野里,血红色的警告文字炸开:

【警告!检测到‘异常入侵’!】

【入侵者身份:林薇(未绑定/观测者)】

【入侵途径:通过‘诅咒铜镜’的共鸣链接】

【当前状态:肉体在现实,意识投影进入场景表层。危险等级:极高!】

铜镜。

那面他从怀古斋拿到的诅咒铜镜,被他塞给了林薇。他让她无论如何不要松手——但他没想到,那面镜子会成为两个世界的桥梁,把妹妹的意识拉进了这个地狱!

“哥!我听见你声音了!开开门啊!”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开始拍门。

厨房的门开了。妈妈探出头,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羞耻,而是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警惕:“有客人?”

爸爸站起身,挡在林玄面前,压低声音:“别开门。如果她进来,场景会判定为‘外部入侵’,清除机制可能直接启动,抹掉你们俩!”

“但如果不开门,她会一直拍门,迟早会触发‘不和睦’。”林玄快速分析,“而且她是我妹妹,我不能让她在外面——”

“她不是你妹妹!”爸爸厉声说,“她是‘观测者’,是规则外的变量!你现在开门,等于亲手把炸弹扔进这个家!”

门外的拍门声更急了,还夹杂着啜泣:“哥……我害怕……这里好黑……你在哪……”

林玄看着爸爸紧绷的侧脸,又看向厨房门口妈妈那双越来越空洞的眼睛。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所有可能性:

1. 不开门:妹妹的意识可能被困在门外,在场景的“夹层”中迷失,或者触发其他未知机制。

2. 开门:场景判定入侵,可能直接清除两人。

3. 第三种选择……

“规则之眼”的注释疯狂闪烁,在第四条规则下方,又浮现出一行新的淡金色文字:

【漏洞拓展:如果‘外人’以‘失散多年的亲人’身份被接纳,且所有家庭成员‘自愿’扮演和睦,场景将进入‘伪稳态’,持续至谎言被戳穿。】

失散多年的亲人。

扮演和睦。

林玄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推开爸爸,走向玄关。

“你疯了?!”爸爸抓住他的手臂,“你会害死你们俩!”

“那就一起死。”林玄甩开他的手,“也比把她一个人丢在外面强。”

这是真心话吗?林玄不知道。情感纤维化在加剧,他能理性分析出这是最优解——利用漏洞制造伪稳态,争取时间——但内心深处,那个属于“哥哥”的部分在尖叫:保护她,无论如何。

也许正是这种矛盾,这种人性与理性的撕裂,让他做出了这个选择。

林玄握住门把手,转动。

门开了。

门外站着林薇——但又不是完全的她。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边缘有细微的雪花噪点。她怀里抱着那面铜镜,镜面正对着门内,反射出客厅扭曲的景象。

“哥!”林薇看见他,眼泪涌出来,想扑过来,却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他——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果然,只是意识投影。

“薇薇,听我说。”林玄快速开口,声音压低,“你现在是我的‘表妹’,小时候走散了,今天刚找到我。记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笑,要说‘家里真温馨’。明白吗?”

林薇茫然地看着他,又看向客厅里表情各异的“父母”,但还是用力点头。

林玄侧身让她“进来”。林薇抱着铜镜,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在她进入的瞬间,整个客厅的光线暗了一度,墙纸的纹路蠕动得更明显了。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擦着,脸上重新挂起那种过分开朗的笑容:“哎呀,来客人啦?小玄,这是谁呀?”

“妈,这是我表妹,薇薇。”林玄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说,“小时候住外婆家那边,后来搬走了,一直没联系上。今天……巧遇。”

“表妹啊!”妈妈走过来,伸手想摸林薇的头,但手同样穿了过去。她愣了一下,笑容僵住,但很快恢复,“长得真俊!快来坐,正好吃饭!”

林薇紧张地看向林玄。林玄用眼神示意:照做。

她走到餐桌旁,在空椅子上“坐下”——虽然实际上只是飘在那里。爸爸已经回到主位,拿起筷子,继续吃那盘红烧肉,但从他紧绷的肩膀能看出,他在警惕。

“薇薇做什么工作的呀?”妈妈开始表演,一边盛饭一边问——尽管那碗饭注定没人会吃。

“我……我在聋哑学校做义工。”林薇小声说。

“哎呀,真有爱心!结婚了吗?”

“还没……”

“有男朋友吗?”

林薇求助地看向林玄。林玄接过话头:“妈,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对对,吃饭吃饭!”

一顿诡异的饭局开始了。林玄象征性地夹了几根白菜,林薇只能“假装”吃饭,爸爸妈妈则机械地进食。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雪花屏永恒的沙沙声。

但林玄能感觉到——整个场景在“震颤”。

就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兼容的零件,正在勉力运转。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那个十几岁女孩的笑容,似乎……扭曲了一瞬。

饭吃了一半,爸爸突然放下筷子。

“妹妹该起床了。”他说。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整。

【规则触发:午间时段,妹妹会离开房间活动。警告:不要让‘两个妹妹’见面。】

二楼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睡裙、抱着泰迪熊的女孩走下楼——正是全家福里那个女孩,大概十四五岁,长发,眼睛很大,但眼神和妈妈一样空洞。

她看到餐桌旁多了一个“人”,停下脚步。

“姐姐?”她歪着头,看着林薇。

林薇不知所措。林玄立刻起身,挡在两人之间:“这是表姐薇薇。薇薇,这是我妹妹,小雅。”

“表姐……”小雅重复这个词,像在学习一个新概念。她抱着泰迪熊走过来,绕着林薇的“身体”转了一圈,鼻子抽动,像在闻什么,“表姐……身上有镜子的味道。”

林薇抱紧了怀里的铜镜。

小雅的眼睛亮了一下:“镜子!我喜欢镜子!表姐,能给我看看吗?”

“不行。”林玄抢在林薇之前回答,“那是薇薇很重要的东西。”

小雅嘟起嘴,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就在这一瞬间,林玄的“规则之眼”捕捉到——在小雅身后的楼梯阴影里,还有另一个身影。

一个和小雅一模一样,但穿着黑色连衣裙、脸色苍白的女孩,正从二楼栏杆后探出头,冷冷地看着楼下。

【警告!‘另一个妹妹’已观测到外部变量!】

【同调率上升:当前35%】

【同调率超过50%时,‘两个妹妹’将融合,触发场景异变!】

“小雅,回房间去。”爸爸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雅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低下头,小声说“好的爸爸”,然后抱着泰迪熊转身上楼。楼梯阴影里的那个黑影也缩了回去。

但林玄看见,小雅在上楼前,回头看了林薇怀里的铜镜一眼。

那眼神,不是好奇。

是渴望。

餐桌上重新陷入沉默。妈妈开始收拾碗筷,动作机械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爸爸回到沙发上看电视。林玄拉着林薇——或者说,引导着她的意识投影——走到客厅角落。

“哥,这到底是哪里?”林薇的声音在发抖,“这些人……他们不是真人,对吧?”

“他们是……曾经的真人。”林玄低声解释,“现在成了规则的一部分。薇薇,听我说,你是通过铜镜的意识链接进来的,你的身体还在酒店房间。所以无论这里发生什么,你的本体是安全的。但如果你在这里的‘意识’受损,可能会影响现实。”

“那……那怎么办?”

“我们要尽快离开这个场景。”林玄看向墙上的规则,“而要离开,需要打破核心规则,但又不能触发清除机制。你……你是关键。”

“我?”

“你是‘外部变量’。”林玄快速说,“因为你没有被场景绑定,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规则‘封闭性’的破坏。我需要利用这一点,制造一个逻辑悖论——让场景既承认你是‘家人’,又无法真正同化你。”

林薇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我要怎么做?”

林玄正要说话,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小雅的声音。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什么东西被拖拽的摩擦声。

爸爸从沙发上猛地站起,妈妈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两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恐慌——不是程序化的反应,而是生物本能的恐惧。

“她出来了……”妈妈喃喃道。

爸爸冲向楼梯,但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整座楼梯突然开始扭曲、变形。木质台阶像活过来的触手,向上缠绕,封住了去路。

墙上的全家福“啪”地一声掉下来,玻璃相框碎裂。照片里,那个穿黑裙的“另一个妹妹”,正从相纸里慢慢爬出来。

她的眼睛是全黑的,嘴角咧开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姐姐……来和我玩呀……”

她是对着林薇说的。

林薇怀里的铜镜突然剧烈震动,镜面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冰冷的青白色光芒。镜面里,映出的不再是客厅的景象,而是一个漆黑的房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穿黑裙的小女孩,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那布娃娃的脸……和林薇有七分相似。

【警报!‘另一个妹妹’与‘诅咒铜镜’产生共振!】

【‘镜像囚笼’正在生成!】

【目标:林薇(观测者)】

【效果:将被观测者的意识永久囚禁于镜中世界!】

“扔掉镜子!”林玄大喊。

但已经晚了。

林薇想要松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和铜镜长在了一起——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概念的绑定。她的意识开始被抽离,像水流被漩涡吸走,朝着镜中那个黑暗房间坠落。

“哥……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玄扑过去,抓住铜镜——不,是抓住林薇正在消散的意识投影。手背上的青色纹路在这一刻爆发出灼目的光芒,像烧红的铁丝烙印在皮肤上。

剧痛袭来。

但伴随剧痛的,是“规则之眼”的疯狂运转。视野里,无数淡金色的文字如瀑布般冲刷而下,解析着当前状况:

【诅咒铜镜(D级)效果触发:镜像囚笼】

【施法者:‘另一个妹妹’(场景衍生体)】

【破解方法:1. 破坏施法者本体 2. 以更强的‘规则’覆盖当前规则 3. 献祭等量‘存在感’进行置换】

破坏本体?另一个妹妹是场景的一部分,破坏她等于直接攻击场景核心,会立刻触发清除。

以更强的规则覆盖?林玄现在掌握的规则只有“规则之眼”和刚发现的那几个漏洞,不够。

那么就只剩下——

献祭存在感。

林玄不知道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林薇的意识已经有一半被吸进镜子里,她的投影变得几乎透明。

“献祭我的存在感!”他在心中嘶喊。

【确认:献祭个体‘林玄’的存在感,置换‘林薇’的意识囚禁状态。】

【警告:存在感是维持个体在规则世界中‘真实性’的核心属性。过度献祭将导致个体被规则世界逐渐‘遗忘’,最终概念性消失。】

【献祭量:10%存在感。是否确认?】

“确认!”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特效。

但林玄感觉有什么东西被从自己身上剥离了——不是物质,不是记忆,而是某种更根本的、定义“林玄是谁”的东西。就像有人用橡皮擦,在他的灵魂档案上轻轻擦掉了一小块。

镜子的吸力骤然减弱。

林薇的投影重新变得清晰了一些,她挣扎着,终于松开了铜镜。镜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镜面朝上,里面的黑暗房间开始崩塌、碎裂。

二楼传来一声愤怒的尖叫。

穿黑裙的“另一个妹妹”从破碎的全家福照片里完全爬了出来。她站在客厅中央,黑色的连衣裙无风自动,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玄:

“你……是错误……”

她的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脑海里响起:

“错误……必须清除……”

爸爸和妈妈同时抱头蹲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闪烁、扭曲。

场景正在崩坏。

因为“另一个妹妹”的暴走,破坏了“家里永远温馨和睦”的核心规则。

但这不是林玄想要的崩坏——这是失控的、可能触发清除机制的崩坏。

“规则之眼”的注释再次更新,这次是血红色的紧急提示:

【场景稳定性:41%】

【清除机制预热中……】

【唯一存活路径:在清除触发前,主动‘重构’规则。】

重构规则?

怎么做?

林玄的大脑疯狂运转。他看着地上那面铜镜,看着镜面里正在崩塌的镜像囚笼,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这个场景的规则是写在家规上的。

那如果……他修改家规呢?

不,不是物理上修改那张纸——那可能只是表象。他要修改的是规则本身,是定义这个场景运转的底层逻辑。

而修改规则,需要“权限”。

他的“规则之眼”能看到漏洞,但本身没有修改权限。除非……

除非他把自己变成规则的一部分,从内部进行篡改。

就像计算机病毒,先伪装成系统文件,获得权限,然后改写代码。

“薇薇!”林玄大喊,“把镜子捡起来!对着我!”

林薇虽然不知道哥哥要做什么,但还是照做了。她捡起铜镜——这次镜子没有再绑定她——将镜面对准林玄。

镜子里,映出林玄的身影。但在“规则之眼”的视野中,镜子映出的不只是他的外表,还有他身上的“规则信息流”——那些淡青色的纹路,此刻正像电路图一样在他皮肤下发光、蔓延。

【诅咒铜镜(D级)特殊效果:‘规则映照’】

【可短暂复制目标身上的规则信息,进行局部覆盖或干扰。】

就是现在!

林玄盯着镜中的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将“规则之眼”的解析力推向极限。视野里,整个客厅不再是一个物理空间,而是一个由无数淡金色线条构成的、立体的规则网络。

家规是网络的中心节点。

爸爸妈妈小雅是三个次级节点。

“另一个妹妹”是一个错误节点,正在向整个网络释放破坏性数据流。

而林玄自己……是一个外来的、未授权的访客节点。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这个访客节点,伪装成次级节点,获得修改中心节点的权限。

“以我的存在感为代价……”林玄低声念诵,不是对任何人说,而是对场景本身的规则体系说,“申请接入‘家庭’网络。”

手背的纹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种被剥离的感觉再次袭来——这次更强烈,更彻底。

【献祭存在感:20%】

【献祭存在感:30%】

【个体‘林玄’正在被场景规则识别……】

客厅的墙壁开始渗出黑色的液体,像沥青一样粘稠,散发出腐烂的甜味。天花板上的吊灯一个接一个炸裂,玻璃碎片如雨落下,但在触及地面前就化为飞灰。

“另一个妹妹”发出刺耳的尖啸,扑向林玄。

但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林玄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不是外形,而是“存在属性”。在场景的规则感知中,他正在从一个“外来者”,转变成一个“家庭成员”。

爸爸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他:“你在做什么?!你会永远困在这里的!”

“那就困吧。”林玄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在这之前,我要改写这个家的规则。”

他抬起手——手背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整个手臂,甚至开始向胸口扩散。他指向墙上那张家规。

淡金色的文字从指尖流出,不是墨水,不是光,而是纯粹的“规则信息”。它们飞向墙上的家规,覆盖、修改、重写:

1. 妈妈煮的肉可以选择不吃,但必须说出真实的理由。

2. 爸爸看电视时可以选择换台,但必须分享看到的画面。

3. 妹妹的房间可以进,但需要得到两个妹妹的同意。

4. 家里可以不温馨,但必须真实。

5. 新规则:家庭成员有权离开家,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回家时,必须带回一个故事。

每一条新规则写上去,场景就震颤一次。

“另一个妹妹”的尖啸变成了痛苦的哀鸣。她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沙雕被风吹散,化作黑色的尘埃,飘向二楼——飘回那个她本该永远待着的房间。

爸爸妈妈的身体停止了闪烁。他们呆呆地看着墙上的新家规,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然后是理解。

最后是……解脱。

妈妈跪倒在地,捂住脸,真正地哭了起来——不再是程序化的呜咽,而是带着人类情感的痛哭。爸爸走过去,抱住她,这个动作生涩得像第一次学走路的人。

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指针开始倒转。

从十二点,转回十点。

又从十点,转回……某个无法识别的时间。

客厅的灯光恢复了正常。碎掉的盘子自动复原,回到餐桌上。扭曲的楼梯变回原样。一切都在“重置”,但不是回到原来的状态,而是……一个新的初始状态。

一个被林玄改写了规则的状态。

林薇跑到林玄身边,想碰他,手还是穿了过去:“哥……你没事吧?”

林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色纹路已经覆盖了整条右臂,正向左臂蔓延。而那种情感剥离感,已经强到让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他看着妹妹担忧的脸,知道应该担心,应该安慰,但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分析:

“林薇的意识投影稳定性恢复至87%。诅咒铜镜进入休眠状态。场景重置进度92%。新规则已写入底层逻辑,同化进程逆转中。”

“哥?”林薇的声音在发抖,“你的眼睛……”

林玄走到破碎的镜子前,低头看向镜面。

镜中的他,还是那张脸,但眼睛……瞳孔边缘,多了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那不是反光,是从内部透出的光。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

镜中的他,身后没有影子。

不是光线问题。客厅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林薇有影子,爸爸妈妈有影子,但他没有。

就像……他的“存在感”被献祭太多,已经开始影响他在这个规则世界中的“实体性”了。

【警告:个体存在感剩余41%】

【临界值:30%】

【低于临界值,个体将被规则世界判定为‘背景噪音’,逐渐消失。】

“我没事。”林玄对妹妹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场景……暂时安全了。我们需要找到离开的方法。”

他转向爸爸妈妈——或者说,曾经是爸爸妈妈的规则实体。

两人已经停止了哭泣。他们站起身,看着林玄,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还有一丝……羡慕。

“你改写了规则。”爸爸说,“这个家……现在自由了。”

“自由?”林玄问。

“我们可以选择离开了。”妈妈轻声说,抚摸着自己的手臂——那里的皮肤下,淡青色的纹路正在消退,像退潮一样,“我们可以……去下一个场景,或者……就这样消散。”

“离开这个场景的通道在哪里?”林玄直入主题。

爸爸指向二楼:“妹妹的房间。那里是场景的‘出口’,也是‘入口’。但按照新规则……需要两个妹妹都同意。”

林玄点头,走向楼梯。

这一次,楼梯没有扭曲。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林薇的意识投影跟在后面。二楼走廊里,有两扇门。

一扇是粉色的,上面贴着卡通贴纸。

一扇是黑色的,没有门把手,只有一个小窗,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林玄先敲了敲粉色门。

“小雅?”

门开了。穿着睡裙的小雅站在门后,怀里还抱着泰迪熊。她的眼睛不再空洞,而是有了一丝灵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哥哥。”她说,“你要走了吗?”

“嗯。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小雅摇摇头:“我要留下来。这里……现在是我的家了。真正的家。”

她笑了——不是程序化的笑,而是一个十几岁女孩该有的、有点羞涩的笑容。

林玄没有强求。他走到黑色门前。

还没敲门,门自己开了。

门后是那个穿黑裙的小雅——或者说,曾经是“另一个妹妹”的存在。她的眼睛还是全黑的,但不再有那种暴戾的恶意,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修改了规则。”她说,“给了我存在的意义——不再是‘另一个’,而是‘第二个’。”

“你能让我们离开吗?”

“可以。”黑裙小雅侧身,“但作为交换,我要那个镜子。”

林玄看向林薇怀里的铜镜。林薇抱紧它:“可是……”

“给她。”林玄说,“那面镜子在这里,比在你手里安全。”

林薇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铜镜递过去。黑裙小雅接过镜子,抚摸着镜面,嘴角勾起一个很小的弧度:“谢谢。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她让开通道。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尽头有微弱的白光。

“走下去,就能离开这个场景。”黑裙小雅说,“但外面……是更大的场景,更复杂的规则。祝你好运,错误先生。”

林玄点头,走向楼梯。

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走廊里,粉色门和黑色门都关上了。楼下客厅,爸爸妈妈坐在沙发上,真正在看电视——这次不是雪花屏,而是一个老电影的画面。妈妈靠在爸爸肩上,两人握着手。

温馨吗?

不完全是。

但真实。

这就够了。

林玄转身,走下楼梯。

林薇跟在他身后。在进入楼梯的瞬间,她的意识投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哥……我感觉我要回去了……”

“嗯。你的身体在现实世界。记住,醒来后,立刻用朱砂在房间四角画圈,把古铜钱串起来挂在门上,然后打开收音机——调频到没有信号的波段。这样可以暂时屏蔽诡异场景的探测。”

“那你呢?你怎么回来?”

“我会回来的。”林玄说,“在找到所有答案之前。”

楼梯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林薇的投影彻底消失了。

林玄独自一人,走向那片光。

在手背纹路灼热的温度中,在存在感不断流失的虚无感中,他踏出了最后一步。

白光吞没一切。

新的系统提示在脑中响起:

【场景‘温馨之家’通关评价:SSS(重构者)】

【奖励结算中……】

【龙国国运反馈:全国范围内‘规则抗性’永久提升5%。】

【个人奖励:规则碎片x1,存在感恢复药剂(小)x1,天赋‘规则之眼’经验值+500。】

【下一场景载入中……】

光散去时,林玄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古老的街道上。

青石板路,两旁是明清风格的木结构建筑,挂着褪色的灯笼。天空是黄昏时分的暗红色,不见日月。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地上的纸钱,沙沙作响。

远处,一座高大的牌坊上,刻着三个字:

【黄泉街】

新的规则,贴在牌坊柱子上:

1. 入夜后,不可回头。

2. 听见哭声,不可回应。

3. 看见红轿,必须让路。

4. 子时之前,找到客栈投宿。

而在每一条规则下方,林玄的“规则之眼”再次浮现出淡金色的注释——更详细,更复杂,还多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标记。

手背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左肩。

存在感:41%。

林玄抬起头,看向这条没有尽头的古老街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系统奖励的“存在感恢复药剂”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银色的液体。拔掉瓶塞,一饮而尽。

味道……是记忆的味道。

童年时妹妹第一次叫他“哥哥”的声音,母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的温度,成为教授那天阳光下飞舞的粉笔灰,还有重生前被推下天桥时,看到的最后那片天空的颜色。

存在感恢复至:51%。

还不够。

但至少,暂时不会消失了。

林玄收起空瓶,迈步走进黄泉街。

青色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光,像某种永不熄灭的余烬。

“错误……”他轻声自语,“才刚刚开始。”

身后,牌坊下的阴影里,一双红色的绣花鞋,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