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镜奇谭

作者:归家渡 分类:悬疑灵异 时间:2026-01-05 05:43:37
经典悬疑灵异小说石镜奇谭推荐大家阅读,本小说作者归家渡是个网文大神,小说主角是徐仁平魏承泽主要讲述了:嘉靖二十七年腊月,翰林院修撰徐仁平归乡昆山,意外卷入一场以“石镜”为核心的惊天阴谋。一面传承千年的石镜突然异动,其呼吸之间竟与全城百姓的生机相连。而当地炼药局假借“抗倭”之名,暗中布下“汲灵阵”,企图在腊月十三子时以石镜为鼎、全城百姓为薪,炼制长生丹药。徐仁平联合守镜匠户、沙船帮、赎罪亲族等多方势力,在七日内破解星图谜题、逆转上古阵法,最终以牺牲与智慧阻止浩劫,重塑人间太平!

最新章节:石镜奇谭最新章节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午时三刻

城西徐记染坊后院·十二口染缸蒸腾着靛蓝雾气 空气里飘着明矾的刺鼻酸味

陈妈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榆木门时,先撞进鼻腔的不是染料味——是那股子熟悉的、混着蓝靛、明矾和发酵尿液气味的、近乎呛人的酸涩气息。十二口齐腰高的大陶缸在院墙下一字排开,缸口冒着蒸腾的热气,靛蓝色的染液像煮沸的沼泽,咕嘟咕嘟翻着黏稠的泡沫。两个短工赤着上身,用丈二长的柏木棍搅动染液,粗布匹在缸里翻滚,时隐时现,像垂死的青蛇在泥沼里挣扎。

她没看那些染缸,甚至没跟短工打招呼,径直穿过水汽氤氲的院子,走向最里头那间倚墙搭的矮房。那是堆放杂物的仓房,平时除了每月清点物料,没人会来。木门没锁,只挂了把生锈的铁搭扣,扣眼里的铁栓已经锈死了,得用力往上提才能打开。她双手握住铁栓,用力一提——嘎吱一声,铁锈簌簌落下,门开了条缝。

仓房里堆着破麻袋、朽木桶、生锈的铁钩、半塌的竹筐,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和老鼠屎的骚气。午时的阳光从门缝挤进来,照亮飞舞的尘埃,像无数细碎的金粉。陈妈反手掩上门,闩上门闩——闩是新的,黄杨木,她上个月才换的。

她走到墙角,那里摞着三个破瓦缸,缸身上还残留着靛蓝色的污渍。她弯下腰,搬开最上面那个,再搬开第二个,第三个。缸底下露出块一尺见方的青石板,石板边缘有新鲜的撬痕——是她昨天半夜来时刻意弄的,为了确认东西还在。

她跪下来,膝盖压在冰冷的泥地上,手指抠进石板边缘的缝隙。石板很沉,她憋了口气,用上全身力气,才把石板掀开一条缝。一股土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石板下是个一尺见方的土坑,坑壁拍打得光滑,坑底铺着层石灰防潮。石灰上,端端正正放着个油布包。油布是黑色的,防水的桐油布,裹了三层,用麻绳十字捆扎,绳结是水手扣。

陈妈抖着手把油布包抱出来,一层层解开。油布很新,是三个月前新买的,但现在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最里头是个巴掌大的铁盒,生铁铸的,盒盖上刻着个模糊的印记——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子交叉,这是石匠的标记。

这是丈夫来福留下的。

来福。她默念这个名字,喉咙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三年前,嘉靖三十一年腊月十三,来福在鹰嘴岩矿上“死”了。矿上送来一具烧得焦黑的尸首,说是东三巷道塌方,起火,尸首烧得面目全非,只有腰间那块铁木腰牌——刻着“丁来福 匠丁七十六”——能认出是他。她抱着那具焦尸哭了三天,埋在后山祖坟旁边。可下葬后第七天,头七那夜,她收到了这个铁盒。

是哑巴匠人老胡半夜翻墙送来的,什么也没说,只把铁盒塞进她怀里,比划了几个手势,就消失在夜色里。她打开铁盒,里头没有信,只有三样东西:半块黑色的、沉甸甸的磁石;一卷画在硝制羊皮上的图,羊皮已经发黄变脆;还有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已经发硬长绿毛的杂面馍。

磁石是黑的,入手冰凉,能吸起绣花针。图是来福亲手画的,她认得他的笔迹——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该细的地方细,该粗的地方粗,巷道走向、岩层纹理、水脉标记,一笔不差。馍掰开,里头藏着张小纸条,桑皮纸,只有二指宽,上面用炭条写着两个字:

“假死。勿念。”

字迹潦草,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陈妈坐在冰凉的泥地上,抱着铁盒,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生铁盒盖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她没敢声张,把铁盒用油布重新包好,埋在这里,每个月十五夜深人静时来看一次。三年了,三十六个月,盒子没动过,直到今天早上,徐家二爷徐仁平问起大柱,问起鹰嘴岩,问起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擦干眼泪——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袖子湿了一片——打开铁盒。

磁石还在,冰凉刺骨,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羊皮图还在,卷得整整齐齐,用红丝线系着。她小心翼翼解开丝线——丝线已经褪色,从大红褪成了粉白——展开羊皮图。图已经发黄变脆,边缘起了毛,得用指尖轻轻捻着,怕一用力就碎了。图上是鹰嘴岩的矿道,密密麻麻像蛛网,有些地方用朱砂标了红点,有些地方用墨笔写了小字。她不识字,但认得那些标记——来福教过她,红点是“水眼”,墨笔写的是“岩层走向”,波浪线是“地下暗河”,虚线是“未开采的矿脉”。

图的右下角,画着个奇怪的图案:一个圆圈,里头画了三道波浪线,波浪线中间穿了一根竖线,竖线顶端画了个小小的鼎。来福说过,这叫“汲灵阵”,是炼丹的方士用来抽取地脉灵气的邪阵。他说,矿洞最深处,东三巷道往下三十丈的地方,有人在布这个阵,已经布了三年,用的铜柱比腰还粗,柱子上刻满了鬼画符。

三年。

陈妈的手指抚过那些朱砂红点,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红点有十二个,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圆圈中心就是鹰嘴岩主矿洞的位置——那里用浓墨画了个叉。每个红点旁边都标着小字,她不认识,但来福说过,那是时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个时辰,对应十二根铜柱。

腊月十三,子时三刻,所有红点都会亮起来——不是真的亮,是铜柱里的“灵机”被引动,像点灯一样。

到时候,整个鹰嘴岩的地脉都会被抽干,像被吸干了血的尸体。

她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窗外明明是午时三刻,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候,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哆嗦着手把羊皮图卷好,重新系上红丝线,放回铁盒。又从怀里掏出早上徐仁平给她的那瓶金疮药——白瓷小瓶,塞着红布塞,瓶身上贴着“云南白药”的签——一起放进铁盒,压在羊皮图上。盖上盖子时,铁盒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仓房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声轻响余音未散时,她听见仓房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停在门外三尺处。

陈妈浑身僵硬,手按在铁盒上,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脚步声停了约莫三息——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用手掌拍门,是用指节叩门。三轻一重,三轻一重。这是来福和她约定的暗号,三年前约定的,除了他俩,没人知道。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碰倒身后摞着的破瓦缸。她稳住身子,抖着手拉开门闩——门闩很涩,拉了两次才拉开——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不是来福。

是个穿着粗布短打、戴宽檐斗笠的男人,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上青黑色的胡茬。男人手里提着个竹篮,竹篮编得很粗糙,里头装着几棵大白菜,白菜叶子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根须上挂着湿土。

“陈妈,”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来福让我带句话。”

陈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却吐不出一个字。

男人把竹篮往前递了递:“菜是新鲜的,今早刚从地里拔的。底下有东西。”

陈妈接过竹篮,入手很沉,不像只装了几棵白菜。她掀开最上面那棵白菜——白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底下压着块用油布包着的石板。石板巴掌大,一指厚,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地图,又像符咒。

“来福说,”男人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镜为鼎,不是炼药。是炼人。”

陈妈手一抖,竹篮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抓住篮柄,指节绷得发白。

“什么……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风中残烛。

“腊月十三,子时三刻,石镜阁。”男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靛蓝色粗布,打着补丁——塞进陈妈手里,“这个,交给徐家二爷。来福说,只有他能看懂。”

布包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捏着硬邦邦的,像是块铁片,边缘硌手。

“来福他……”陈妈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他还活着?”

“活着,但不能见光。”男人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染坊搅动染缸的“哗啦”声和短工吆喝的号子声,“矿洞底下,有人在找他。炼药局的人,锦衣卫的人,还有……”他顿了顿,斗笠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徐家的人。”

陈妈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口钟在颅内敲响。

徐家的人?徐茂?还是……徐仁平?或者……老太太?

“来福还说,”男人最后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耳语,陈妈得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地脉图不止一张。他手里那张是假的,真的在……”

话没说完,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很杂,很重,不止一个人,是牛皮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

男人猛地闭嘴,压低斗笠,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巷子拐角,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

陈妈抱着竹篮,站在仓房门口,浑身冰凉。午时的阳光正烈,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像隔着层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布包是靛蓝色的,和她身上穿的袄子一个颜色,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缝的——三年前,来福下矿前,她给他缝了件新袄子,用的就是这块布。后来那件袄子穿在焦尸身上,烧成了灰。

她颤抖着手打开布包,里头是块铁片——不,是磁石。和她铁盒里那半块磁石一模一样,黑色的,沉甸甸的,边缘能对上——是一整块磁石,被人生生掰成了两半。

磁石裂面上,刻着极细的纹路。她不认识字,但认得那些纹路——和羊皮图上一模一样,是矿道的走向,是水脉的标记,是岩层的纹理。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是用绣花针一点点凿出来的,她眯着眼,几乎把眼睛贴上去,才勉强看清:

“来福在鹰嘴岩北坡,老矿洞,第三层,东七巷道。腊月十三前,必死。”

字迹很新,刻痕里的铁锈是鲜红色的,像刚刚渗进去的血。

陈妈攥紧磁石,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她转身冲回仓房,把磁石塞进铁盒,压在羊皮图和金疮药上面,盖上盖子,重新埋回石板下,把破瓦缸一个个摞回去,摆成原来的样子。然后她抱着竹篮——竹篮里只有白菜,那块石板不见了——跌跌撞撞冲出仓房,冲出院门,冲进染坊前堂。

染坊掌柜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抬头看见她,皱眉:“陈妈,慌什么?魂丢了?”

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她举起竹篮,想给掌柜看那块石板,却发现竹篮轻飘飘的——掀开白菜,底下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沾着泥的菜叶。

“菜……”她终于挤出声音,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菜……谁送的?”

掌柜瞥了一眼竹篮,又瞥了她一眼,眼神古怪:“不就是城东王老四嘛,天天这个时辰送菜。怎么,菜不新鲜?我看看——”他伸手扒拉了一下白菜,“挺水灵的啊,今早才摘的。”

陈妈愣住。城东王老四,卖菜的王老四,她认识,五十多岁的老光棍,卖了一辈子菜,说话结巴,左腿有点瘸。可刚才那个男人,声音嘶哑,但说话利索,脚步沉稳,绝不是王老四。

她低头看手里的布包——布包还在,靛蓝色,硬邦邦的,硌着手心。她紧紧攥着,像是攥着来福的命,攥着大柱的命,攥着矿洞里那百来个匠人的命。

“没、没事……”她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我……我回家一趟,肚子疼……”

掌柜在后面喊:“哎,下午还有两缸布要染呢,靛蓝快不够了——”

陈妈没听见。她冲出院门,冲进巷子,朝着徐府的方向跑。布包硌得手心发疼,但她不敢松手,怕一松手,这东西就没了,来福的消息就断了。

午时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晃得人眼花。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吆喝的,热闹非凡。可陈妈觉得这一切都离她很远,像隔着一层雾。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福还活着。

在鹰嘴岩北坡,老矿洞,第三层,东七巷道。

腊月十三前,必死。

她得告诉徐仁平。现在,立刻,马上。

同一时辰·午时三刻

鹰嘴岩北坡·老矿洞第三层东七巷道深处

来福蹲在巷道尽头,手里的镐头已经钝得不成样子了。

巷道很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高不过五尺,宽不过二尺。岩壁上每隔三丈插着一支火把,火把是用浸了松油的麻布缠在松木棍上做的,火光跳跃不定,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像群魔乱舞。空气里有股浓重的、混合着硫磺、硝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吸进肺里像刀割,每呼吸一次都带着血腥味。

他已经在矿洞深处躲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前,嘉靖三十一年腊月十三,他“死”了。矿洞塌方,起火,烧焦的尸首,铁木腰牌——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连陈妈都信了,抱着那具焦黑的、面目全非的尸首哭得晕过去三次,醒来又哭,眼泪流干了就干嚎,嗓子嚎哑了就默默流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具焦尸是个替死鬼,是炼药局从乱葬岗挖来的无名尸,套上他的衣裳,挂上他的腰牌,扔进塌方的矿洞里,浇上火油,烧。烧得皮开肉绽,烧得骨头发黑,烧得亲娘都认不出来。

他得死,因为他在矿洞最深处,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不是金矿,不是银矿,是比金银更可怕的东西——地脉。那些穿道袍、拿罗盘、说话文绉绉的方士,在矿洞最深处布阵。用朱砂在岩壁上画符,符咒歪歪扭扭,像鬼画桃符;用三寸长的铜钉钉进岩缝,钉子上刻着古怪的花纹;用拳头大的玉石摆出奇怪的图案,玉石在黑暗里发出幽幽的、惨绿的光。他们说,这叫“汲灵阵”,能抽取地脉里的灵气,炼成丹药,献给皇上,求长生。

来福不懂长生,但他懂地脉。他祖上三代都是矿工,他爹教过他:地脉是山的血脉,是地的筋骨。山有水脉,地有气脉,脉通了,山才青,地才肥。抽干了,山就死了,地就枯了。山死了,地枯了,山下的村子、镇子、县城,都得死。井水会枯,庄稼会黄,人会得怪病,牲畜会发疯,三年之内,百里无鸡鸣。

他亲眼看见,那些方士在矿洞里埋下十二根铜柱,每根铜柱都有腰那么粗,一人高,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柱顶嵌着鸡蛋大的玉石。铜柱埋下去的那天,矿洞深处那眼涌了三十年的泉水,突然断了流。不是慢慢干涸,是突然就没了,像被人一刀砍断了喉咙,昨天还哗哗流,今天就只剩个干涸的石坑。

他去找矿监李头儿——李铁头,那个左脸有疤、右眼是瞎的凶汉——说不能再挖了,再挖要出事,要死人的。李铁头给了他一袋银子,沉甸甸的,足有二十两,让他闭嘴。他不肯,把银子扔回去,说要告官,告到苏州府,告到应天府。李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只独眼里闪着凶光,最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老丁,你是条汉子。但汉子……死得快。”

第二天,东三巷道“塌方”了,他“死”了。

假死之后,他躲在矿洞最深处,一个废弃的、只有他知道的支巷道里。巷道是宣德年间挖的,早就塌了一半,他用木桩撑住顶板,用碎石堵住入口,像个老鼠洞。靠偷矿工们藏在各处的干粮活下来——半块硬馍,一把炒豆,甚至是从老鼠洞里抠出来的、发了霉的薯干。靠岩缝里渗出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滴解渴,一天只能接一小碗。他不敢生火,不敢出声,连咳嗽都得捂着嘴,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活着。

但他没闲着。他用捡来的炭块——是从烧塌的支撑木上扒下来的——在硝制过的羊皮上,画下了整个鹰嘴岩的矿道图。主巷道、支巷道、通风井、排水沟、老矿洞、新矿洞……密密麻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他标出了十二根铜柱的位置,标出了“汲灵阵”的范围,标出了地下暗河的流向,标出了岩层最脆弱的地方。他还发现,那些方士每隔七天,就会在子时下到矿洞最深处,往铜柱里灌一种红色的、粘稠的、像血一样的液体。液体灌进去,铜柱就会发烫,烫得能烙熟饼子,柱顶的玉石会发出诡异的、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腊月十三,是最后一次灌液。灌完,阵就成了。到时候,十二根铜柱会连成一片,像十二根针扎进大地的血管里,把地脉里的“灵机”抽干,通过地下暗河,流向三十里外的石镜阁。

石镜为鼎,炼的不是药,是人间的灵气,是昆山百里的生机。

来福不懂这些玄乎的东西,但他知道,不能让阵成。他得出去,得把图送出去,得告诉能管事的人——县衙、府衙,或者……徐家。徐家守着石镜阁两百年,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可他出不去。矿洞口有兵守着,炼药局的人,穿黑衣,佩刀,眼神冷得像石头,看人像看牲口。他试过三次,三次都差点被抓。第一次想混在出矿的工匠里,被认出来了,腿上挨了一刀;第二次想从通风井爬出去,井口有铁栅栏,堵死了;第三次想趁夜从排水沟溜走,沟里有铁蒺藜,他踩上去,脚底板扎穿了,伤口溃烂了半个月才结痂。

现在,他躲在东七巷道尽头,这里是矿洞的最底层,离地面至少三十丈。头顶是厚重的花岗岩层,岩层上是夯土,夯土上是腐殖土,腐殖土上是树林,树林上是天空。他三个月没看见天空了,连做梦都是灰黑色的岩壁。

巷道尽头是堵死的,三年前一次小塌方就堵了,碎石和泥土把巷道塞得严严实实。来福用那把钝了的镐头,一点一点挖,挖了三个月,挖出一条仅容一人爬过的缝隙。缝隙那头,是另一个废弃的巷道,据说通往山体另一侧的老矿洞,那是宣德年间挖的,早就封了,连炼药局的人都不知道。

他今天必须挖通。因为今天早上,他听见头顶的巷道里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说话:

“腊月十三,子时三刻,阵成。到时候,这底下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李头儿说,矿工怎么办?百来号人呢。”

“灌了哑药,扔进废弃的矿洞,封死。反正都是签了死契的匠户,死了也没人问。”

“那得多少人手?封洞得用火药,动静太大……”

“用不着火药。”声音冷冰冰的,像刀子刮骨头,“东三巷道底下有条暗河,把人都赶进去,炸塌入口,水淹死,干净。”

来福当时蹲在缝隙里,浑身冰凉,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百来个匠人,包括他儿子大柱——大柱今年才二十二,去年刚成亲,媳妇怀着孩子,再两个月就要生了。

他必须出去,必须把消息送出去,必须救大柱,救那百来个匠人。

镐头砸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岩壁很硬,是花岗岩,一镐下去只能崩下指甲盖大的碎石,溅起的石屑打在脸上,生疼。他虎口已经震裂了,血糊了一手,黏在镐把上,滑溜溜的,但他不敢停。每砸一下,他就在心里数一个数,数到一百,歇一口气,接着砸。

又砸了三十七下,岩壁终于裂开一道缝,缝很细,但透过来一丝风——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味的自然风。不是矿洞里那种闷热、混着硫磺味的风。

来福扔掉镐头——镐头已经钝得像块铁疙瘩——把脸凑到缝隙上,往外看。

外面是个更大的巷道,巷道壁长着厚厚的青苔,地上积着浅水,水面倒映着从头顶岩缝漏下来的、灰白色的天光。确实是老矿洞,宣德年间挖的,废弃百年了,顶板塌了一半,碎石堆了满地,但巷道很宽,能容两匹马并行。

他缩回身子,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半块磁石——这是他和陈妈的约定,磁石一分为二,她一半,他一半,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地脉图。他把磁石塞进腰带最里层,用布条缠紧,打了个死结。然后他开始往外爬。

缝隙很窄,他得把肩膀缩起来,一点一点往外蹭。岩壁粗糙,磨破了他的粗布衣裳,磨破了皮肉,血渗出来,黏糊糊的,但他不敢停。爬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他在心里数了三百个数——半个身子出去了,他能看见巷道全貌:确实是个废弃的矿洞,巷道壁上还能看见当年凿子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像岁月的皱纹。

就在他整个身子快要爬出来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不止一个人,是牛皮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来福浑身僵硬,趴在缝隙里,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缝隙外三尺处。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松江口音:

“就这儿。东七巷道尽头,三年前塌方堵死了,他跑不了。”

是李铁头。

来福的心沉到了底,像块石头坠进了冰窟窿。李铁头怎么会知道他在这儿?除非……除非有人告密。矿洞里还有炼药局的人?还是……他不敢想。

“搜。”另一个声音说,很冷,像刀子刮过铁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陶真人说了,地脉图不能流出去。”

来福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短刀,是矿上发的,用来割绳子、削木楔的,刀身只有巴掌长,刀刃已经钝了,生了锈。刀很钝,但总比没有强。

脚步声开始在巷道里回荡,有人在翻动碎石,碎石哗啦啦响;有人在敲打岩壁,敲击声空洞洞的,像敲棺材板。来福慢慢往后缩,想退回缝隙里,但缝隙太窄,他卡住了,进退不得。

一束火把的光照过来,橘黄色的光扫过巷道,扫过碎石堆,扫过积水的洼地,最后停在他趴着的缝隙上。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疼。

“这儿!”有人喊,声音里带着兴奋,“有血迹!新鲜的!”

来福咬牙,猛地往前一窜,肩膀撞开碎石,整个人滚出缝隙,重重摔在巷道地上。碎石硌得他骨头生疼,但他顾不上,爬起来就跑,瘸着那条伤腿,一拐一拐,像只受伤的野兽。

身后传来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火把的光晃得像鬼火,在巷道壁上投出无数晃动的影子。来福拼命跑,巷道很黑,他只能凭记忆往前冲。左拐,右拐,下坡,上坡……他在矿洞里干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走,哪条巷道通哪,哪条是死路,哪条有岔道,一清二楚。

但追兵比他更熟悉。他们是炼药局的人,在矿洞里待了三年,每一条巷道都摸透了,甚至比他这个老矿工还熟。

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往上,坡度很陡;一条往下,坡度平缓。来福毫不犹豫往下跑——往下是死路,他知道,巷道尽头是宣德年间挖的竖井,井早就塌了,堵死了。但他没得选。往上通往地面,但地面有兵守着,出去就是死,死得更快。

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见他的影子,影子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像条垂死的蛇。来福冲进一条狭窄的支巷道,巷道尽头是堵死的,只有左侧岩壁上有个半人高的洞,洞口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哪,可能是獾子洞,也可能是当年矿工偷挖的私密通道。

他一头扎进洞里。洞里很矮,得爬着走,洞壁湿滑,长满青苔。他爬了约莫十几丈,手脚并用,膝盖磨破了,手掌磨出了血,但不敢停。前方出现微光——是个竖井,井口有光漏下来,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梯,铁梯锈得厉害,锈渣簌簌往下掉。

来福想都没想,抓住铁梯就往上爬。铁梯锈得厉害,一抓一把锈渣,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断。但他顾不上,拼命往上爬,像只壁虎。爬了约三丈,头顶传来人声:

“下面有人!抓住他!”

是井口守着的兵,炼药局的黑衣兵。

来福绝望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卡在井中间,上不去,下不来。井口的光亮得像希望,但也像陷阱。

就在此时,井底传来“轰”的一声闷响,像是巨石砸在地上,震得铁梯剧烈摇晃。然后,他听见追兵在下面喊:

“塌方了!顶板塌了!快退!”

巷道塌了?来福愣住。他没听见爆炸声,没感觉到震动,怎么就塌了?难道是老矿洞年久失修,自己塌的?

但他没时间细想,趁着底下混乱,他继续往上爬。铁梯吱呀作响,锈渣掉进眼里,辣得他直流泪。井口的光越来越亮,他能看见井口的轮廓,能看见井口探出来的、戴着铁盔的脑袋,能看见铁盔下那双冰冷的眼睛。

“抓住他!”井口的兵喊,声音里带着戏谑,像猫捉老鼠。

来福咬牙,从腰间拔出那把钝刀,握在手里,刀柄湿滑,全是汗。他爬到井口,猛地窜出去,撞倒一个兵,手里的刀胡乱一挥,划破了另一个兵的胳膊——刀太钝,只划破了皮,没见血。然后他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前面是片稀疏的树林,松树和杉树混生,树木不算茂密,但能藏身。他冲进树林,拼命跑,树枝抽在脸上,划出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跑,跑得越远越好,离矿洞越远越好,离那些黑衣兵越远越好。

身后传来叫喊声和脚步声,但渐渐远了,被树林吞没了。他不敢停,一直跑到树林深处,跑到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喘息,才瘫倒在一棵老松树下,背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肺像火烧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腿上的旧伤崩开了,血浸透了裤腿,黏糊糊的,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天——天是灰白色的,被松枝切成碎片。他三个月没看见天了,连做梦都是灰黑色的岩壁和跳动的火把。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磁石——其实是从腰带里抠出来的,磁石冰凉,沾着他的血和汗。他用袖子擦了擦,磁石裂面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些弯弯曲曲的矿道,那些朱砂标记的红点,那些墨笔写的小字。

得把图送出去。得告诉徐家二爷。得救大柱,救矿洞里那百来个匠人。

他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撕下衣襟——衣裳早就破得不成样子——草草包扎了腿上的伤口,打了个死结。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山下是吴淞江,江边有渡口,有渔船。只要能到江边,就能想办法回县城,回徐府,把磁石交给二爷。

走了一个时辰,太阳西斜,林间的光线暗了下来。他腿上的伤口流血不止,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撕了另一条衣襟,重新包扎,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粗布。

又走了半个时辰,天快黑了,林子里起了雾,灰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像鬼魅。他听见了水声——哗啦啦的,是吴淞江。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穿过最后一片灌木丛,荆棘划破了脸和手,眼前豁然开朗。

江面宽阔,江水浑浊,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渡口就在前方百丈远,停着几条小渔船,船上亮着昏黄的油灯,灯影在江面上摇晃。

来福松了口气,正要往渡口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快,不止一匹马,是三四匹,马蹄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发出密集的“嘚嘚”声。

他回头,看见林子里冲出三匹马,马上的人穿着黑衣,戴着斗笠,手里提着刀。刀在暮色里闪着寒光,像死人的牙齿。

是炼药局的人。他们追来了,从矿洞追到了山林,从白天追到了黄昏。

来福咬牙,转身往江边跑。江边有芦苇荡,芦苇很高,很密,能藏身。但他腿上有伤,跑不快,一瘸一拐,像只受伤的兔子。马蹄声越来越近,他能听见马匹喷鼻的声音,能听见刀鞘碰撞的声音,能听见马上的人在喊:

“在那儿!别让他跑了!”

就在他离芦苇荡还有十丈远时,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哆”的一声钉在前面的松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站住!”马上的人喊,声音冰冷,“再跑就放箭了!”

来福没停,反而跑得更快,用尽全身力气,像头濒死的野兽。又一支箭射来,射中了他的左肩。箭劲很大,是硬弓,箭头是三棱的,带着倒刺,射进肉里,撕开皮肉,卡在骨头上。他一个踉跄,差点扑倒,但咬着牙没倒,继续跑。

第三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同一个位置,旧伤上添新伤。他扑倒在地,滚进芦苇荡。

芦苇很高,很密,枯黄的苇秆比人还高。他趴在泥地里,泥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裳。他捂住伤口,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最低。马蹄声停在芦苇荡外,有人在说话:

“跑不远,进去搜。”

“小心,这老东西滑得很,在矿洞里躲了三个月。”

“怕什么,中了两箭,还能飞了不成?分开搜,你左我右。”

来福趴在泥地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摸了摸怀里的磁石——其实是在腰带里,磁石还在,冰凉。他咬咬牙,把磁石抠出来,塞进嘴里,想吞下去——吞下去,就没人能找到。磁石进了肚子,他们总不能剖开他的肚子找。

但他吞不下去。磁石太大,有半个拳头大,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他急得满头大汗,用力吞咽,喉咙被硌得生疼,眼泪都出来了,磁石还是卡在那儿,不上不下。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芦苇,又像芦苇在说话:

“别吞。给我。”

来福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

芦苇丛里,蹲着个人。穿着破破烂烂的短打,脸上抹着泥,看不清长相,但眼睛很亮,像夜里的星星,在昏暗的暮色里闪着光。

那人伸出手,手上全是泥,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磁石给我,我帮你送出去。”

来福盯着他,没动。他在矿洞里待了三年,见过太多陷阱,太多背叛。炼药局的人会扮成矿工,会扮成工匠,会扮成逃难的流民,就为了套他的话。

“我是聋哑匠人老胡的儿子。”那人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你认得我爹。他今早去茶馆敲碗传讯,被炼药局的人盯上了,现在藏在城南土地庙的神龛底下。他让我来接应你,说你在东七巷道,让我在江边等。”

来福还是没动。眼睛盯着那人的手,盯着那人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破绽。

那人急了,从怀里掏出半块磁石——和来福那半块一模一样,边缘的裂口能对上,裂面上的纹路也能对上——在来福眼前晃了晃:“你看,我爹给的。他说,你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从东七巷道出来,因为那是唯一一条没被炼药局盯死的路。他让我在江边芦苇荡等着,说你会在这儿上岸。”

来福盯着那两块磁石——一块在那人手里,一块在自己嘴里。裂面上的纹路,那些矿道,那些红点,那些小字,一模一样。这磁石是他当年亲手掰成两半的,一半给陈妈,一半自己留着。裂面上的纹路,是他用绣花针一点点刻上去的,只有他和陈妈知道,连大柱都不知道。

“你怎么……”他嘶声问,磁石还在嘴里,说话含糊不清。

“我爹给的。”那人把两半磁石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从来没分开过,“他说,三年前你‘死’的那天,他就知道你没死。因为那具焦尸的手指——矿工的手指关节粗大,有老茧,那具焦尸的手指细得像女人。他没说破,一直在等你出来。”

来福盯着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磁石,看了三息——三息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芦苇荡外的脚步声,能听见江水流淌的声音。然后,他吐出嘴里的磁石,沾着血和唾沫,递给那人。

“告诉徐家二爷,”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伤口都在疼,血从嘴角流出来,“石镜为鼎,不是炼药,是炼人。腊月十三,子时三刻,地脉一断,昆山百里,人畜皆亡。铜柱十二根,埋在……”他喘了口气,血呛进气管,咳了两声,“埋在鹰嘴岩主矿洞东、南、西、北各三根,成四象阵。阵眼在……在石镜阁底下三十丈……咳咳……”

那人接过磁石,揣进怀里,点头:“还有呢?”

“还有……”来福又喘了口气,血从肩膀和腿上的伤口涌出来,浸透了泥地,“徐家有内鬼。炼药局在徐家……在徐家祠堂底下……挖了条暗道……直通石镜阁……暗道入口在……在枯井……”

话没说完,芦苇丛外传来拨动芦苇的声音,很近了,就在三丈外。

“快走!”来福推了他一把,用尽最后的力气,“顺着江往下游走,三里外有个渡口,有船……船老大姓郑,你就说……说是来福让你来的……他会帮你……”

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敬佩,有决绝——然后转身,像鱼一样滑进芦苇丛,没发出一丝声响,连芦苇都没怎么晃动。

来福松了口气,瘫倒在泥地里。伤口很疼,像火烧,像刀割,血一直在流,身下的泥地已经湿了一大片,但他觉得轻松了——磁石送出去了,消息送出去了,大柱有救了,矿洞里那百来个匠人有救了。

芦苇被拨开,三个黑衣人围了上来,手里的刀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刀尖滴着水——是从芦苇上刮下来的露水。

“老东西,还挺能跑。”为首的人蹲下来,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刀尖很冷,像冰。“磁石呢?”

来福咧嘴笑了,满嘴是血,牙齿都被染红了:“吞了。”

那人眼神一冷,刀尖往下,抵住他的喉咙,刺破皮肤,血渗出来:“吐出来。”

“吐不出来了。”来福笑得更欢,笑声混着血沫,在暮色里显得诡异,“在肚子里,有本事你们剖开。”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也笑了,笑得阴冷:“你以为吞了就没事了?炼药局有的是办法让你吐出来——灌油,灌醋,灌水银。总有一款,让你乖乖吐出来。”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带走,活的。陶真人要亲口问话。”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来福。来福没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走,像拖一条死狗。他回头看了一眼芦苇荡,芦苇在晚风里摇晃,沙沙作响,像在告别,又像在呜咽。

江面上,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水底,江水变成墨黑色,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像鬼火一样漂着。

腊月初七,酉时三刻。

离腊月十三,还有五天零四个时辰。

来福被拖上马背,马匹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鹰嘴岩的方向——奔去。他趴在马背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江面,看着江上那几点渔火,看着暮色里模糊的县城轮廓,看着更远处那一点微弱的、像是灯塔的光——那是石镜阁,腊月十三,子时三刻,那里将成为整个昆山的坟场。

他想起了陈妈,想起她嫁给他那天,穿着红嫁衣,羞得不敢抬头。想起了大柱,想起他出生那天,自己守在产房外,听见第一声啼哭时的狂喜。想起了矿洞里那百来个匠人,想起他们黝黑的脸,憨厚的笑,想起他们说起老婆孩子时眼里的光。

磁石送出去了。消息送出去了。

剩下的,就看天了。

马匹冲进树林,消失在浓重的暮色里。芦苇荡恢复了平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江水流淌的、永恒的呜咽声。

远处,县城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那是人间烟火。

而芦苇荡的泥地里,只留下一滩暗红色的、正在慢慢渗进泥土的血迹,和几片被踩倒的、沾着血的芦苇叶子。

猜你喜欢

最新小说

心机美人蓄意勾引?别管,将军他爱得要死

网络作者是柒行运的经典佳作《心机美人蓄意勾引?别管,将军他爱得要死》火爆上线,这本书的主角是孟丹若宋濯锦,是一本古代言情类型的小说主要讲述了:将军在外出征三年,带回来个女子。那女子茶言茶语,满腹心机,掉两滴眼泪,大将军便将平妻之位奉上;她满目无辜,身娇体弱,还是个烈性子,打不得,骂不了,谁敢朝她大点声说话,大将军便闹着要分家!世人都说她狐媚子降世,脏了宋家门第。可无人知晓的夜里,外人眼里柔弱不能自理的孟丹若,将匕首磨了又磨,念了又念。只要仇人死无葬身之地,做妾又何妨?宋家主母人淡如菊,却包庇亲弟害死她双亲和妹妹,三年归来,谁还记得命如草芥的她们一家?他们都说,穷人命贱,不值一提。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血账一步步算,登高跌落岂不是更有趣?孟丹若一心只想复仇,却未发现一直被她利用的将军,眼神早就已经不对劲。等她报了仇,雪了恨,想死遁的时候,开门正好撞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利用了我就想跑?”“妾身蒲柳之姿,将军值得更好。”“可我,只要你!”
作者:柒行运
时间:2026-01-09

父皇让我替长公主和亲,可我三年前就死了

经典小说父皇让我替长公主和亲,可我三年前就死了是网络作者温新的代表作,本书主角是青珠昭和主要讲述了:我死在父皇寿辰那日。尸骨弃于乱葬岗,三年无人收殓。如今边塞告急,唯有和亲一计。长公主宁死不从,满朝文武这才想起了我。“青珠公主,年已十八,尚未婚配。”和亲的圣旨下达时,老嬷嬷跪地哭诉。“公主早已不在人世了啊。”父皇不信,下令彻查。他不记得了。三年前,那个献绣的卑贱宫女,正是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女儿。如今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女儿,而是一整个皇朝。
作者:温新
时间:2026-01-09

深情不再,一拍两散

热门小说《深情不再,一拍两散》已上新,它是著名网络作者鲸鱼的又一力作,这本书的男女主角是温柔纪皓北主要讲述了:我追随宋哲十二年,当了他十二年的舔狗。他追求女孩我替他出谋划策,他表白我亲自给点蜡烛。我见证了他爱上一个又一个人,与她们缠绵再到分开。我熬走了他周围所有人,终于下定决心向他表白。当我借着酒劲准备时,却听到他与朋友的恶意交谈,这时我才知在他眼中我只是玩具,可以随意送人。“哥,如果你看不上温柔,你就让我尝尝呗。”“好啊,我叫她来。”攒足失望之后,我带着全额奖学金,于大洋彼岸享受人生。他却疯了似的满世界地寻找我。
作者:鲸鱼
时间:2026-01-09

撩了不负责,鹤少在线发疯

看现代言情类型的小说,一定不要错过王木木子写的《撩了不负责,鹤少在线发疯》,男女主人公是林向婉萧鹤川主要讲述了:某天晚上,林向婉阴差阳错,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为了拿到林氏集团的股份,她向男人提出结婚诉求。男人姿态高傲,“我可以答应跟你结婚,但我们之间仅限于协议婚姻。”两人达成协议,迅速领证结婚。协议时间一到,林向婉扔下离婚协议书。“四爷,我们的协议到期了。”男人却瞬间慌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躲着她。见他迟迟不给回应,林向婉忍不了了。“萧鹤川,你到底想怎么样?”男人抱着她,卑微乞求:“婉婉,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作者:王木木子
时间:2026-01-09

深爱总来迟

故事类型的小说《深爱总来迟》推荐各位书友一读,这本书的作者是芝士小趴菜,男女主人公是顾晚笙谢沉主要讲述了:谢沉作为地下情人和顾晚笙在一起五年,直到她的白月光回来,他才明白他是替身。心灰意冷下,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却遇上了古灵精怪的唐甜。上天似乎可怜他,给了他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然而一切水到渠成,前任顾晚笙却开始挽留他。
作者:芝士小趴菜
时间:2026-01-09

哥哥,你怎么等我死了才爱我?

短篇小说哥哥,你怎么等我死了才爱我?的作者是趁东风,本书的男女主角是沈雯沈昭昭主要讲述了:一把火烧死爸妈后,我成了人人唾弃的杀人凶手。昔日刁蛮任性的沈家千金,从此夜夜噩梦缠绕,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数不清自杀过多少次,可每次都被哥哥救回。终于在第七年,不知是哪位神灵听到了我的祈求,赐了我胃癌晚期。我满心解脱,却在走出医院的那一刻,看到了已经死了七年的爸妈。妈妈拉着哥哥的手,满眼愧疚:“儿子,这些年你受苦了!要不是你当初想出假死这办法,你养妹昭昭怕是现在还进不了沈家的门,还要被你那个妹妹欺负!”一旁的哥哥笑得灿烂:“妈,不辛苦!这七年沈雯那刁蛮的性子也磨得差不多了,再过3个月,咱们就能一家团聚!”一家团聚?原来这生不如死的七年,只是他们为了养妹演的一场戏!
作者:趁东风
时间:2026-01-09

同类推荐

推理之王花都迷案

如果你喜欢看悬疑灵异小说,一定不要错过九奇骑士的一本书《推理之王花都迷案》,这本书的主人公是李牧主要讲述了:曾经的东海第一神探。因为某些原因来到了江海大学,当起了门卫。李牧本来以为可以平平静静过生活。可谁曾想。一桩又一桩的谜案接踵而来,既然做不到袖手旁观,那么就伸张正义。半夜会跳舞的尸体,用声音就可以杀人的凶手。下雨天就会发狂的色魔……无数奇奇怪怪的凶手犯下一起又一起的命案。而李牧本人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性格也悄然发生了改变。曾经那个坐怀不乱,一心只求真相的他,脱离了体制的管束之后,心中的恶魔被悄然释放……【这是一本都市探案的小说,里面讲述了许许多多离奇古怪,手段巧妙的案件,前期主角比较正直,但后期经历一些事情之后,他的性格会逐渐走向腹黑,一个拥有着高智商头脑的前刑侦之王,如果变得腹黑,那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其中也会穿插许许多多女性的角色,各位老一点的粉丝可以期待一下。】
作者:九奇骑士
时间:2026-01-09

魂穿永乐当法医,帮助朱棣稳朝局

火爆悬疑灵异小说魂穿永乐当法医,帮助朱棣稳朝局安利给各位书虫阅读,这本小说的作者小二两啊小二两是著名的网文作者哦,这本小说的主角是张默主要讲述了:刑侦专家张默意外魂穿大明永乐年间,成为一名小小仵作。他凭借现代知识屡破悬案,在朝堂暗流中步步为营,逐渐揭开一个旨在颠覆皇权的惊天阴谋,最终成为守护大明王朝的传奇神探。
作者:小二两啊小二两
时间:2026-01-08

津门伏阳录

男女主人公是林烬苏雨的悬疑灵异小说《津门伏阳录》强烈推荐大家阅读,作者杨草明十分给力主要讲述了:三月生,火命身。纯阳道体,生而通幽。林烬眼中,世界是常人未见的光景。鬼魅低语,神祇闲谈,他抬手可断阴阳,落笔即化符箓。这天赋是恩赐,亦是灼心的诅咒——火旺难眠,情路多舛,近他者若心无善念,必遭反噬。十八岁,他已悄然成为一方传奇,却遵从父母告诫,藏起惊世之能,只身前往百年津港大学,试图做个“普通”学生。然而,这座学府远非净土。夜半低语的古老建筑,暗中护校的出马仙家,刺猬与黄鼠狼游走的林荫道下,镇压着连仙家都忌惮的旧日亡魂。在这里,他遇见了好奇灵动的苏雨,见证了同窗难解的厄运,更在一次次无意的卜算中,触及一桩由一位入狱学长留下的惊天迷局。当沉睡的厉鬼因他这“人形太阳”而苏醒,林烬发现,自己那随手可镇邪祟的能力,竟也开始反噬他最想保护的人……命理为弦,风水作盘,摇滚与符箓齐鸣。这是一场纯阳之子在自我诅咒与天命职责间,寻求渡人亦渡己的凶险修行。
作者:杨草明
时间:2026-01-08

文明归墟:我用人类瑕疵重构末日

热门新书《文明归墟:我用人类瑕疵重构末日》上线啦,它是网文大神商鹤九天的又一力作,它的主角是林玄主要讲述了:重生末日,我却成了诡异规则的“漏洞样本”。当全球天选者在怪谈中苦苦求生,我专找规则bug卡到系统崩溃。直到红裙小女孩在耳边轻笑:“实验体错误-7号,请开始你的表演!”我才知道,这场末日,是只为我一人设计的残酷真人秀。而现在,我要让观察者们看看,什么叫“错误”的反噬。
作者:商鹤九天
时间:2026-01-07

我的手机是生死簿

悬疑灵异类型的小说《我的手机是生死簿》推荐各位书友一读,这本书的作者是苏晚不太晚,男女主人公是秦楚主要讲述了:毕业即失业的大学生秦楚偶然捡到一部手机诡异之事接连而来闹鬼的出租屋 宿舍耳畔的呼吸声 神秘的祭坛阴司失序的背后 是人性的恶 还是可怕的阴谋一部手机 一本生死簿看秦楚如何勘破重重迷雾重建地府 接引轮回!
作者:苏晚不太晚
时间:2026-01-06

守夜人手记

主人公叫林墨的小说《守夜人手记》是著名网文作者无名v之辈所著的一本悬疑灵异小说主要讲述了:林墨是太平间入殓师,也是“缝尸人”一脉的最后传人。他能用朱砂墨线缝合枉死者的怨气,代价是终生被亡魂记忆缠绕。一具携带诡异牌子的溺水老者遗体,打破了平静。深夜的太平间,无端出现湿漉脚印与撒落的买路钱。法医苏青在纸钱上发现了未知指纹与矿区尘屑,而他则在亡者残忆中看到了船舱搏杀的片段。警方调查指向废弃码头与矿区,而民间传说中的画皮借命、守夜灯灭等诡谲现象也开始频频显现。林墨发现,所谓的缝尸传承,本身就是一个绵延数百年的可怕诅咒。当科学实证与阴间秘术碰撞,当古老邪祟与现代罪恶交织,林墨站在了阴阳边界。他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揭开真相——否则,他自己就可能成为这场巨大危机中,最后那具等待缝合的“尸体”。
作者:无名v之辈
时间:2026-01-05

热门推荐

穿书后,她在八十年代发家致富

男女主人公是江夏周承磊的热门网络小说穿书后,她在八十年代发家致富是著名作者渐进淡出的最新佳作。主要讲述了:江夏熬夜看完了一本年代文,再睁眼她就成了那本年代文里面男主的炮灰前妻。开局就是跟别的男人私奔不成,被男主发现,两人闹离婚。一家人都被她的一哭二闹三上吊四私奔五跳海六撞墙折腾怕了,只希望她和男主赶紧离婚,赶紧收拾包袱走人。离就离,走就走!江夏兴奋地收拾包袱,磨刀霍霍,打算在这个猪都会飞的黄金年代大展猪蹄。男主却藏起了户口本,将她压在身上:“可不可以不离婚?”江夏看了看他敞开的衬衣领口…………
作者:渐进淡出
时间:2024-05-31

重生后,我成了奸臣黑月光

经典热门小说《重生后,我成了奸臣黑月光》是大神级网文作者偏方方的代表作,这本书主角是孟芊芊陆沅。主要讲述了:孟芊芊金钗之年,嫁入陆家,为老太君冲喜。新婚夜边关传来急报,丈夫奉旨出征,半年后不幸死在了北凉军的刀下。孟芊芊成了望门寡。五年后,那个战死的相公回来了,身边多了一个出尘脱俗的哑女。陆凌霄说,婉儿是忠烈之后,与她这种满身铜臭的商女不同,那是真真正正高风亮节的女子。陆凌霄还说,婉儿是天上的鹰,她这种娇花,不及婉儿万一。一直到山河破碎,城楼倾塌,她一杆红缨枪,杀过千军万马。……
作者:偏方方
时间:2024-05-31

加入漠北后,我建立帝国

主人公叫李臻的火爆新书加入漠北后,我建立帝国是由网络作者武梁耶所编写的历史脑洞小说主要讲述了:穿越到古代,我凭借着自己的才华辅导大御刚登基的皇帝稳固根基。可大御皇帝却因为我的才华太高而猜忌我!这个破丞相谁爱当谁当吧!于是我果断不干,加入漠北。漠北没有那如花似玉的美人?我有小野猫部落女首领!在漠北无权无势?我自己造一个王庭,自己当皇帝!帝国成立后,第一件事就是南下,擒龙!
作者:武梁耶
时间:2024-08-01

捕猎游戏

喜欢现实情感小说的你,有没有读过“半睡半醒的咸鱼”的这本《捕猎游戏》?本书以张根硕白雪为主角,讲述了一个充满奇幻与冒险的故事。目前小说已经完结,精彩内容不容错过!主要讲述了:深夜里,独守空房的邻居美少妇突然主动敲起了我的房门。我却毫不意外,只因我是一个猎艳高手,而美少妇正是我最新的目标。今晚,正是她在我的精心诱捕下,坚持不住主动落网的时候。可我却万万没想到,事情发展到最后
作者:半睡半醒的咸鱼
时间:2025-08-22

她与星河皆璀璨

网络作者是祝余的经典佳作《她与星河皆璀璨》火爆上线,这本书的主角是宋清禾陈楚尧,是一本类型的小说主要讲述了:和闺蜜弟弟地下恋四年,原以为是双向奔赴的恋情,却不曾想是她臆想转正的病情。
作者:祝余
时间:2025-07-22

娶妻就变强:且看我横扫北蛮。

精品小说《娶妻就变强:且看我横扫北蛮。》,类属于类型的经典之作,书里的代表人物分别是景三Yying,小说作者为景三Yying,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娶妻就变强:且看我横扫北蛮。小说已更新了7368,目前完结。主要讲述了:穿越成北境军粮官第一天,我发现自己娶妻就能变强。 于是当着蛮族公主的面,我果断撕了劝降书:“我堂堂七尺男儿,岂能投降?” 半夜公主拎刀闯入我营帐:“你白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娘子,
作者:景三Yying
时间:2025-0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