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05:45:51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亥时初刻

吴淂江入海口外二十里·老水师郑海的沙船“镇浪”号 夜海如泼墨 东南风卷着咸湿水汽与隐隐雷声灌满帆索

郑海站在“镇浪”号那被盐渍和海浪蚀得粗粝不堪、湿滑冰冷的硬木船头甲板上,粗大、骨节变形、布满陈年伤疤和老茧的手掌,如同铁箍般死死攥着冰凉的船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肘部膝盖打着厚实补丁、前胸后背依稀可见当年水师战袄制式痕迹的旧衣,外面胡乱套了件能防些溅浪的桐油布坎肩。

花白、凌乱、沾满海盐结晶的头发,被越来越急的东南风吹得狂舞,抽打在他那被数十年海风烈日刻满深壑般皱纹、此刻却紧绷如铁的脸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早已与这艘老船焊死在一起的铁锚雕像,只有那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眼白浑浊泛黄、却依旧锐利如淬火鱼叉的眼眸,一眨不眨,死死钉向东南方向那片被浓重夜色、翻滚海雾、以及某种不祥预感共同笼罩的墨色海面。

耳边是永无休止的合奏:风声在帆索与桅杆间尖啸呜咽;黑色海浪不断拍击、撕扯着老旧的船壳,发出“空空”的闷响,仿佛巨兽在啃噬朽骨;船体艰难地破开水面,“哗啦——哗啦——” 的声响带着滞涩的疲惫;身后不算宽敞的甲板上,是二十七名老水手压抑到极致、几乎被风浪吞没的沉重呼吸、偶尔短促的低语、以及赤脚踩在湿滑甲板上挪动时发出的“啪嗒”声。

二十七条命。

这就是他郑海此刻还能调动、还能指望的全部家当。

二十七个跟了他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老兄弟。

都是在俞大猷将军帐下真刀真枪砍过倭寇、见过血海尸山、从鬼门关前打过滚又爬回来的老杀才。

后来俞将军被调走,浙直水师裁的裁、散的散,他们这些没门路、没银钱、只剩一身伤疤和一口硬气的老卒,如同退潮后被遗弃在滩涂上的破船烂网,散的散,死的死,最后只剩下这点不甘的念想和同生共死的袍泽情分,跟着他这个早已被朝廷忘到爪哇国、只剩个空头“百户”虚衔的老废物,窝在这吴淂江口,守着几条比他们年纪还大的破沙船、小哨船,打点塞牙缝都不够的鱼,偶尔也偷偷接点见不得光、刀头舔血的“私活”,用命换几两散碎银子,吊着命,也吊着那口不肯咽下的气。

直到三天前,深夜。那个叫韩江的锦衣卫,像幽灵一样,湿漉漉、冷冰冰地出现在他那个散发着鱼腥和霉味的破烂窝棚里。没有废话,直接亮出了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炳的亲笔手令和一方冰冷的铜牌。

“郑老哥,” 韩江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涩、直接、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眼神却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腊月初七,子时前后。吴淂江口外,老君潭正东偏南五里,水下有处‘灵穴’,今夜必有大异动。炼药局主事陶仲文,勾结倭寇、南蛮,欲借此地脉通海之‘穴’,攫取百里地脉灵机,行逆天改命、祸乱国本之恶事。需以火攻,焚其水下根基,断其外援。这是陆大人的意思,亦是军国大义。俞大猷将军若在此,亦必提刀先登。”

俞大猷。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淬毒的烙铁,带着滚烫的荣耀与冰冷刺骨的遗憾,狠狠烫在郑海早已麻木的心口最深处。

他没有问“灵穴”是什么,没有问炼药局和倭寇有多少人、什么船、什么火器。他甚至没有仔细去看那袋韩江留下的、足够买下十条新船的雪花银——那是安家费,也是买命钱。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却瞬间燃起骇人光芒的老眼,死死盯了韩江片刻,然后缓缓、沉重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破碎的“好”字。

接着,他转身,从窝棚最深处、一个用油布和蜡封了不知多少层的老旧樟木箱底,郑重其事、近乎虔诚地,捧出了一卷东西。

此刻,这卷东西就紧紧贴着他砰砰狂跳、却异常冰冷的心口,藏在那身旧战袄最里层。不是银票,不是兵符,而是一卷用陈年羊皮、内外三层油布蜡封、边缘早已磨损起毛、甚至带着淡淡霉味和血腥气的古老卷轴。这是他郑家代代相传、比性命还重的物件。

据他那早化作了海里泡沫的祖父说,是他曾祖父——洪武年间,曾在江阴侯吴良麾下任巡海哨船总旗,参加过剿灭方国珍残部、追歼倭寇的老水鬼——留下的。不是兵书阵法,不是武功秘籍,而是一张针路图。

针路,是水师官兵、远洋海商、乃至海盗倭寇的命根子、保命符、也是索命图。上面用极其细密、近乎微雕的笔触,以只有传承者才懂的密语和符号,标注着某一片特定海域的隐秘航线、精确水深、致命暗礁、变幻沙洲、洋流走向、季风规律、星象定位,甚至还有一些只有绘制者或其血脉传人才懂得的、关于海况异常、奇异生物、乃至……

不可言说之秘的特殊标记与批注。郑家这张祖传针路图,记录的正是昆山以南至长江口、外接东海的这片航道交错、暗礁密布、洋流诡异、素有“舟楫坟场”之称的复杂凶险水域。

羊皮卷在船头“幽冥灯”(光线调到最暗)的微光下缓缓展开。郑海布满厚茧、微微颤抖的手指,精准地划过那些淡褪却依旧清晰的墨线,最终停留在图上一个用暗红朱砂和浓黑墨笔反复勾勒、旁边还有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批注的特殊标记上。

标记的位置,正在老君潭那个墨水漩涡标记的正东偏南约五里处。标记本身的形状,像一个正在旋转、吞噬一切的微小漩涡,漩涡中心点着一个醒目的红点。旁边,是一个笔画古拙的篆字——“穴”。

批注的文字极其晦涩艰深,夹杂着大量风水堪舆术语、道家隐语、甚至夹杂着些许音译的倭语或南蛮词汇:

“地脉通海之眼,隐涡暗生。四时潮信至此必生异变,流速急缓无常,水温冷热骤替。月晦之夜,时有渔人见水下红光隐现,如巨兽独目;舟楫经此,常无故自旋、舵机失灵,或为暗流所噬。元至正年间,有巨舶(疑为贡船或海商船)沉此,货宝无算,然打捞者皆暴毙或疯癫,言见赤影幢幢、闻地狱哀嚎。”

更下方,还有一行更小、更淡、却力透羊皮的朱砂批注,看笔迹与语气,似是后来添补:

“疑似伪吴张士诚沉银秘窟之一?然洪武二十七年夏,倭酋‘平户之鬼’松浦党大头目八幡太郎,乘其座舰‘八幡丸’(又称‘神龟船’,形如巨鼋,覆生牛皮,进退如风,凶悍绝伦),寇掠苏松,为信国公(汤和)所部水师败于韭山洋。

‘八幡丸’中炮起火,却不降不沉,拖烈焰乘夜色遁入外海,自此杳无踪迹。有溃倭被俘,酒后吐真言,称‘八幡丸’非寻常战舰,船底嵌有南蛮所献‘地听’(声呐?)与‘水枢’(水泵?),可短暂潜行,且载有掠自龙虎山、金山寺之秘宝、及掳走之工匠、方士数十。

其最后失踪方位,据此‘穴’位,不过十数里。此地水脉奇诡,暗流如迷宫,或为其藏匿沉眠、以待天时之所?慎之!戒之!非大潮大汐、子午阴阳相交之刻,不可近观,近之必遭不测!”

倭酋“八幡丸”! 神龟船! 洪武二十七年! 潜行?沉眠?

郑海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骤然收缩成针尖!

一股混杂着震惊、恍然、以及更深寒意的激流,猛地窜遍他早已不再年轻的四肢百骸!他年轻时,曾听祖父在酒酣耳热、追忆往昔时,用含混不清、却透着刻骨恨意与一丝畏惧的语气,提过这艘“神龟船”和它的主人“八幡太郎”。

那是洪武朝后期最为凶名昭著的一股倭寇,来去如风,劫掠屠城、无恶不作,其座舰“八幡丸”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说它能“昼伏夜出,见风则驰,无风亦进,中弹不沉”,是笼罩在江浙沿海百姓心头多年的噩梦。它最后的消失,一直是悬案。

难道……韩江所说、炼药局与倭寇觊觎的这水下“灵穴”,就是这艘承载着无数血债与秘密的“八幡丸”神龟船的最终沉眠之地?!

炼药局和如今的倭寇(或许是松浦党后裔?),找的不仅仅是地脉灵机,还有这艘沉船里可能藏着的前朝秘宝、掳走的工匠方士后裔(“镇镜匠”血脉?)、乃至那艘船本身的诡异技术?或者,这艘当年或许就拥有某些邪异功能的沉船,其沉没的位置,本身就恰好是地脉灵机在海底的一个特殊“泄口”或“增压节点”,二者因缘际会,形成了某种更加邪恶、强大的“复合邪穴”?!

这个联想让他握着羊皮卷的手指冰冷僵硬。

如果推测为真,那他们今夜要面对的,就绝非一次简单的水下障碍爆破。他们可能要闯入的,是一个盘踞在传奇沉船残骸之上、被炼药局邪术和倭寇技术经营改造了不知多久的、半天然半人工的水下魔窟!

里面可能藏着利用沉船结构加固的工事、依靠地热和邪术驱动的能量源、训练有素的倭寇水鬼守卫、以及无数未知的、致命的水下机关与毒障!

“头儿!” 一个刻意压到最低、却因紧张而嘶哑变形的声音,打断了他脑海中翻江倒海的骇人推演。是老船工“独眼刘”,当年在双屿港那场血肉横飞的白刃接舷战中,被倭寇的铁炮(火绳枪)铅子打瞎了左眼,眼球碎裂,只用粗麻线草草缝合,从此得名。

他佝偻着湿透的身躯凑过来,身上散发着浓烈到刺鼻的鱼腥、汗臭、以及海水的咸涩,那只仅存的、布满血丝的独眼里,此刻闪烁着绝非寻常的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派出去的‘水鬼’(指潜水侦查的好手),回来了……两个。” 独眼刘的声音干涩,喉咙似乎被海水呛伤,“王泥鳅和李海狗……没回来。怕是……折了。”

郑海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铅。王泥鳅和李海狗,是跟着他二十多年的老“水鬼”,能在水下闭气一炷香(约五分钟),摸过无数暗礁沉船,是真正的浪里白条、海夜叉。连他们都……

“活着回来的两个,吓得不轻。” 独眼刘吞了口带着海腥味的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郑海的耳朵,“说那边水下……邪性!邪大发了!”

“仔细说!” 郑海的声音如同生锈的刀刮过船板。

“水倒是不算特别深,这会儿退潮,大概四五丈(约12-15米)。可水下暗流,乱得像一锅被鬼搅浑的粥!不是寻常的潮水进退,是东一股、西一股、上一下、左一下,完全没个章法!

像是……底下有好几个看不见的大口子在拼命抽水、又拼命吐水!水温也怪得离谱,一片水域冰冷刺骨,像腊月冰窟,游过去不到三五尺,水又滚烫灼人,像靠近煮海的大锅!这冷热交替,人根本受不了!”

“最邪门的是……” 独眼刘的独眼瞪得老大,里面是货真价实的恐惧,“他们说,在韩大人划的那个大概圈子底下,看到……光!不是鲛人泪(一种发光水母),也不是海火(浮游生物发光),是……一片一片、一团一团的、暗红色的光!像是……烧得不太旺的炭火,又像是……凝固的血块在夜里反光!那光不是漂在水里,是从海底的——不是石头缝,李豁子(回来的水鬼之一)说,他看得真切,是从一条大得吓人的船的残骸缝隙里透出来的!

那船……黑黢黢、死沉沉地趴在海底,形状……真他娘像只放大了万倍的铁甲王八!龟壳(船体)是拱起来的,脖子(船首?)好像还昂着!那红光,就在那‘王八壳’的底下、缝隙里,一闪、一闪……像在呼吸,又像在流血!”

神龟船!“八幡丸”! 郑海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倭寇的“八幡丸”,真的沉睡在那里!而且,看这情形,炼药局和如今的倭寇,绝不仅仅是“发现”了它。

他们很可能已经深入地利用、改造了那艘沉船的结构,将它与地脉灵机泄露点结合,在下面建造、架设了某种邪恶的仪轨或能量装置!那些暗红色的、如呼吸如流血的光,很可能就是地脉灵机被邪术抽取、转化时散发出的能量辐射,或者干脆是某种以鲜血和灵魂为燃料的邪火!

“还有别的吗?明哨?暗桩?机关消息?” 郑海追问,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没……没敢靠太近。” 独眼刘摇头,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水流太乱太急,人根本稳不住。而且那红光附近的海水,都是温的,还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硫磺臭、混合着……

李豁子说,像是无数死鱼烂虾、再加上铁锈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恶臭!他们一靠近,就感觉心慌气短,头昏眼花,像是水里掺了看不见的毒瘴!没看见明着的岗哨,但……保不齐暗处有倭寇的水鬼(敌方潜水者)藏着,或者有水底翻板、钩网、毒刺之类的机关。

哦,对了,”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郑海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他们听见声音了!很闷,很沉,像是从海底最深处、从那‘王八壳’肚子里面传上来的!像是……敲一口埋在泥里的巨钟?又像是……一头受了重伤、还在喘气的洪荒巨兽在打鼾!咚……嗡……咚……嗡…… 有一下,没一下,但一直没断!”

是水下大型机关的运转声?是地脉灵机被强行抽取、在特殊容器中压缩、转换时发出的能量共鸣?还是那艘“神龟船”内部,有什么不该被唤醒的东西,正在缓慢复苏?郑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又被海风吹得冰凉刺骨。

情况远比韩江轻描淡写提及的、也远比他最坏的预估,更加凶险、更加诡异、更加……非人!

敌人拥有水下坚固据点(传奇沉船改造),占据天然地利(乱流、异常水温、疑似毒瘴),可能拥有未知的水下守卫和致命机关,更在抽取、利用着某种庞大而邪恶的能量!硬碰硬,他们这二十七条老命、一条破船,填进去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必须用火攻,而且要足够突然、足够猛烈、足够精准、足够致命,一举破坏其水下结构的关键支撑点,切断其能量供给与转化,至少严重干扰其正在进行的邪恶仪轨!

他想到了韩江留下的那样“大杀器”——不是普通的火油、柴草,而是两架从附近卫所武库里“紧急征调”出来的、需要四人协力操作的猛火油柜!

那是守御城池、焚毁云梯、攻坚寨堡的重器,射程不远,但一旦点燃,喷射出的猛火油(一种粘稠如糖浆、色泽暗黑、取自西北或辽东的石油粗炼产物)附着性极强,水浇不灭,沙土难覆,一旦沾染,便是不死不休的烈焰地狱!是焚船、破阵、制造混乱的不二利器。

韩江的意图很明确:让他们设法隐蔽接近,用这玩意直接、持续地喷射、浇灌那水下“灵穴”(沉船魔窟)的关键部位,尤其是那些透出红光的缝隙!

但问题接踵而至,如同黑色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过来:

第一,如何靠近? 乱流、异常水温、毒瘴、可能的守卫和机关,都是难以逾越的天堑。他们的“镇浪”号是沙船,吃水浅,适合近岸江河,在这种外海、暗流汹涌的水域,操控性、稳定性都大打折扣,根本无法像倭寇的小早船(轻型战船)那样灵活抵近。

第二,如何让火焰在水下或至少在水面以下持续燃烧,有效破坏水下结构? 猛火油虽然粘稠,但直接喷入海中,大部分会漂浮、扩散,难以精准附着、持续燃烧。必须让油柱以足够的力度、精准的角度,冲击、灌入目标表面或缝隙,让油充分浸润、附着,然后点火,才能形成持续、深入的破坏。

第三,也是最大的难题——时辰。 郑海再次猛地抬起头,用他数十年老水师的本能,深深、缓缓地吸入一口带着咸腥、湿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的海风。东南风,风力大约三到四级,正适合他们从西北方向顺风、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区域。这是天时给予的唯一便利。

但是!根据他四十年与大海搏命换来的、近乎野兽般精准的经验,以及今夜出发前反复观测的星象位移、云图走向、海鸟归巢的异常,还有此刻皮肤对风向、湿度、气压极其细微变化的感知,他几乎可以断定:

子时前后,这股东南风,很可能会迅速减弱、然后毫无征兆地转向,逐渐转为东北风!一旦转为东北风,他们的“镇浪”号将从顺风变为逆风,行动速度、操控灵活性、撤离的迅捷性都将大打折扣!

而且,火攻产生的浓烟、火光,也可能被东北风吹向他们自己,或暴露得更远!更重要的是,韩江提及的“灵穴”在“子时前后”异动,若与风向转变、潮汐极点同时发生,敌人必然警惕性最高、力量最集中!那时再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飞蛾扑火!

还有潮汐。此刻是亥时,潮水正在快速退去,大约在子时两刻(午夜12:30)左右落到最低点。低潮时,水下目标(沉船)可能会更浅,更容易被水面攻击所影响,但也意味着暗流可能会因为水位变化而更强、更乱!

他们的“镇浪”号吃水浅,更容易被暗流裹挟、失控!而且,那“灵穴”异动,是否就与这低潮极点、阴阳交替的时辰有关?是能量泄露最剧、防御最薄弱,还是邪术仪轨进行到最关键、不容打扰的时刻?

“猛火油柜,准备得如何了?” 郑海的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石般的冷静,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准备好了,头儿。” 答话的是另一个老兄弟“铁塔”张,人如其名,身高八尺、膀大腰圆,像一座移动的小肉山。当年是操作拍竿(利用杠杆原理砸击敌船的武器)和床子弩的好手,力大无穷。

此刻,他光着布满疤痕和结实肌肉的上身,只穿着条湿透的犊鼻裤,声音如同闷雷。“两架都里外检查、上油过了,油囊灌得满满当当,唧筒(活塞增压装置)也试过了,压力足得很!就是……” 他顿了顿,铜铃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凝重,“这玩意儿在船上用,不稳当!

船一晃,准头就差到姥姥家!而且后坐力不小,万一脱手,或者油管爆裂,喷自己一身,那可就是引火烧身、神仙难救!射程,顶了天也就十五到二十丈(约50-60米),还得是顺风、船稳的时候。”

十五到二十丈……郑海的心沉了又沉。这个距离,在陆地上或许尚可,在这漆黑一片、波涛汹涌、暗流诡谲的海上,面对一个水下、隐蔽、且有防御的目标,简直是咫尺天涯!

他们不能靠得太近,二十丈已经是极限,再近,必然被可能存在的倭寇瞭望哨或水下感应机关发现,届时等待他们的,可能就是水鬼突袭、火器齐射、甚至更诡异的攻击。

“用‘水鬼’带着小油囊,潜过去,抵近了放火?” 独眼刘试探着提议,独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郑海毫不犹豫地摇头,动作快而决绝:“不行。第一,猛火油太重,水鬼带不了多少,杯水车薪。第二,水下无法点火!油必须附着在目标上,然后从水面上引燃!水鬼浮出水面点火,瞬间就会成为活靶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让油能附着、渗透进水下目标的结构,必须让油柱以一定的冲击力和角度,持续、猛烈地冲刷目标表面。从水下或平行水面发射,力道散失大半,角度也难控制,效果十不存一!必须从上方、斜上方,居高临下地喷射!”

他死死盯着东南方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海面,脑中如同最精密的牵星板(航海定位工具),疯狂地计算、推演、模拟着各种可能的进攻路线、角度、时机。一张张海图、针路、星象、潮汐表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叠加、比对。

突然,他浑浊的眼眸中,猛地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他想起了祖传针路图上,就在“灵穴”标记不远处,关于另一处水下暗礁的详细描述!那描述就在“八幡丸”批注的旁边!

“礁如伏犬,首东尾西,潮落大汛时,犬‘脊’微露,其上有天然巨岩崩塌形成之石窦,口窄内阔,深可匿舟,可暂避烈风与搜寻。然窦内水道曲折如肠,暗礁潜伏,非熟稔此间水道、操舟如臂使指者,万不可轻入,入则九死一生。**”

“独眼刘!”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独眼刘甚至被他眼中那灼人的火焰惊得后退了半步!“你上次摸进去探那‘伏犬礁’的石窦,是什么时候?那石窦里面,现在还能进去吗?从石窦里面,有没有能看到外面‘灵穴’位置的口子或者缝隙?距离大概多少?!”

独眼刘被他问得一愣,随即,那只仅存的独眼,也骤然亮了起来,如同黑夜中点燃的火把!“三年前!三年前腊月,追一群走私私盐的王八蛋,他们想钻那石窦,被我堵个正着!

我跟着钻进去过!里面确实不小,挤一挤,藏下咱们‘镇浪’号, 绰绰有余!就是入口窄得像娘们儿的裤腰带,得看准了潮水高低、算准了浪头间隙,舵要把得稳、心要定,差一丝一毫,就是船毁人亡!

从石窦最里面、东北角那个被海浪冲出的天然豁口看出去……他娘的!正好对着……就是‘灵穴’那个方向!距离……李豁子当时估了一下,直线,绝不超过二十丈!但……中间全是水!而且是最乱、最急**的那片水!”

“二十丈……正好是猛火油柜的极限射程!” 郑海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和疯狂的决断而微微颤抖,却更加斩钉截铁!“如果我们,能把‘镇浪’号,神不知鬼不觉地,驶进伏犬礁的石窦,藏起来。然后,在子时之前、潮水将低未低、东南风尚在、那帮杂种可能还没完全准备好的时候,从石窦那个东北豁口,把猛火油柜架起来,瞄准‘灵穴’位置,全力、持续喷射!”

“可……可头儿!” “铁塔”张的大脸瞬间白了,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在石窦里面!地方窄得转个身都难!船身根本稳不住,随着浪乱晃!

猛火油柜喷出去的可是一条十几丈长的火龙!后坐力、火焰的高温、还有喷溅回来的油点……万一磕在石壁上反弹回来,或者点燃了石窦里积年的海草、鸟粪、咱们自己……那可就是瓮中捉鳖、自己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 郑海低吼出声,如同受伤的老狼,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被海风和绝望刻满痕迹、此刻却因他这疯狂计划而惊疑不定的脸。

“这是唯一可能让我们靠近、隐蔽、并发动有效攻击的办法!石窦是天然的屏障和掩体,既能遮挡我们的船,或许也能一定程度上削弱火光的外泄和声响!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必须提前动手!不能等子时灵穴异动、风向转变、敌人完全醒来!我们要在亥时末、子时初,潮水将低未低、东南风尚在、对方可能还没完全从“仪式准备”状态转为“最高戒备”的时候,突然、暴烈、不计代价地,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环视着这二十七条跟着他刀山火海、半生漂泊的老兄弟,目光如同最沉重的铁锚,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声音却异常平静、清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把船,驶进伏犬礁石窦。用缆绳、锚钩,给我死死固定在窦内最稳当的位置。猛火油柜,一架架在船头,一架架在船中,都对准东北豁口!油囊,加压到最满!

唧筒手柄,绑上湿布,防止烫手!所有兄弟,准备好浸透海水的厚棉被、沙土袋,防回火、防溅射!‘水鬼’ 再下去两个(他心痛地闭了下眼),不要靠近‘灵穴’,只摸清从石窦豁口到‘灵穴’之间这二十丈水下的确切深度、暗流主次方向、有无突出的礁石障碍!铁塔,你带三个力气最大、手最稳的兄弟,专门伺候猛火油柜!听我号令,我指哪,你们打哪!不用心疼油,给我往死里喷!喷到油尽,或者老子喊停!”

“独眼刘,你来掌舵!进石窦,这活儿,除了你,没人能干!其余人,各就各位!弓弩上弦,火铳(他们仅有几支老旧的碗口铳和三眼铳)装药填子,长枪、短刀、斧头,都给我摆在手边!防备万一有倭寇的小早船或水鬼,闻讯赶来!”

他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咸腥、却可能是最后一次的自由空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穿云裂石的海啸,压过了呼啸的风声、澎湃的浪响:

“兄弟们!都给老子听清楚!今夜咱们干的,不是私活,不是劫道,是国事!是天大的国事!炼药局那帮穿着人皮的畜生,勾结倭寇,祸害的是咱们脚下的大明山河,抽的是昆山百万百姓的地脉生机,将来害的,是万千活生生的人命!

俞大猷将军若在,此刻必是身先士卒,提刀立在船头!老子没俞将军的本事,但这把老骨头,这腔子里还没凉透的血,今夜,就押在这了!用这两柜子猛火油,烧了那王八倭寇的乌龟壳,毁了那逆天的邪阵根基!给地下的老祖宗,给岸上那些还在拼死挣扎的人,给咱们这多灾多难的大明,争一条活路!也给咱们自己,挣一个囫囵!”

“是!!” 二十七个嘶哑、低沉、压抑到极致、却又仿佛能掀翻这黑暗大海的应和声,轰然炸响在“镇浪”号这狭窄、破旧、却承载着最后血性与不屈的甲板上!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痛哭流涕,只有二十七双瞬间燃起和郑海眼中一模一样火焰的眼眸,和二十七副骤然挺直、仿佛重回当年俞家军战阵的脊梁!

“转舵! 升半帆! 目标——伏犬礁!悄声!疾进!” 郑海一连串的命令,又快又急,砸在甲板上。

“镇浪”号这艘老迈的沙船,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新的灵魂,在独眼刘那稳如磐石的操控和水手们默契无声的协作下,轻巧地划出一道弧线,偏离了原本看似漫无目的的漂航,借着尚算有力的东南风,船头微微下压,船速悄然提升,如同一头嗅到血腥、潜伏已久的老鲨,悄无声息却又坚定无比地,朝着东南方向那片隐藏着嶙峋礁石与无尽杀机的墨色海域,切了过去。

夜空中,星辰晦暗,乌云翻涌,仿佛有巨兽在其上逡巡。亥时的更漏,在陆地上或许清晰可闻,在这茫茫无际、杀机四伏的黑色海面上,只化作了越来越急促、如同战鼓般擂在每个人心头的心跳,和越来越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与希望的、深渊的呼吸**。

郑海再次,用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摸了摸怀里那张滚烫的祖传针路图,又抬头,深深看了一眼风向。东南风,似乎……真的已经开始减弱了。海面上,波浪的形状,正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却逃不过老水师眼睛的细微变化。

时间,真的,不多了。每一息的流逝,都像在抽走他们本就渺茫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