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5 05:44:33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七·戌时三刻

鹰嘴岩老矿洞西三巷道深处·岩壁渗水声如漏壶 火把将尽

来福把自己塞进西三巷道那条最窄的天然岩缝里,右耳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像只壁虎贴在石头上。

岩壁在震。

不是脚步声那种“咚咚”的闷响,是更细密的、从岩层深处传来的震颤。那震颤有节奏,像脉搏,每隔三次呼吸就涌来一波,每次持续两次呼吸,强弱交替,像有只巨兽在地底深处呼吸。震颤透过颧骨、耳骨钻进脑子,震得他后槽牙都在发酸,牙龈渗出铁锈味的血丝。

是钻杆。

只有开凿最硬的岩层时才用的“破山钻”——四名壮工用合抱粗的撞木,撞向铁砧上的精钢钻头,钻头旋转着楔进岩石,每撞一下,整条矿脉都会跟着抖。来福在矿上干了三十年,听这声音像听自己的心跳。钻头在东北方向,隔着至少五丈厚的花岗岩层,正以四十五度角向斜下方掘进。这钻速太快,不是寻常采矿,是在……开一条直达这里的密道。

追兵不打算找了,他们要直接挖穿岩层,把他像老鼠一样掏出来。

来福慢慢蜷回身子,把自己缩进岩缝最深处。这条天然岩缝宽不过两尺,是亿万年前地壳运动时撕开的口子,里头积着齐膝深的、冰冷的渗山水,泡久了,骨头发僵。他在水里蜷了快一个时辰,右腿的箭伤被冷水一激,早就麻木了,只剩木木的胀痛。但血还在渗,混进水里,在他身周洇开淡红色的晕。

不能待了。钻杆的震动越来越强,岩壁开始往下掉细碎的石屑。最多再有半个时辰,最多,洞就会打穿。到时候,他们会往里面灌烟,灌辣椒水,或者干脆填上火药,把整条岩缝炸塌。

他得出去。

可岩缝只有两个出口:东头那个是他爬进来的,但外面肯定守着人,出去就是自投罗网;西头那个,三年前一次小塌方,被碎石堵死了,堵了足足三丈厚。他用手扒了半个时辰,指甲全劈了,指尖血肉模糊,也只扒开脸盆大一个小坑,碎石后面还是碎石。

钻杆的震动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他甚至能“听”出钻头在岩层里旋转、破碎、推进的细微差别——钻头用的是特制的“三棱破岩锥”,不是采矿用的平头钻,是专门用来开凿坚硬岩壁的。用这种钻头,说明对方根本不在乎岩层的完整性,只要速度,要最短时间内打穿。

来福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浓重硫磺和铁锈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一声,又赶紧捂住嘴。他在齐膝的冷水里摸索,摸到那根他一直带在身边的钻杆——不是完整的,是半截,三尺长,鸭蛋粗,精铁打造,一头是标准的六棱钻头,另一头是断裂的茬口,茬口尖锐,能当短矛使。这是三个月前他在废矿堆里刨出来的,是当年工部匠作监督造的标准矿用钻杆,用的是“百炼钢”,钢口极好,他一直贴身带着,防身,也当个念想。

他把钻杆竖起来,钻头朝上,轻轻抵在头顶的岩壁上。岩壁是典型的花岗岩,质地坚硬,但有一条明显的、横向延伸的裂隙,像一道伤疤。裂隙里不断渗出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冰冷。

来福屏住呼吸,右手握住钻杆中段,左手扶住钻头,将钻头最尖的那一点,精准地对准岩壁上那条裂隙的中心。然后,他开始用极小的幅度、极快的频率,用钻头轻轻敲击岩壁。

不是乱敲。是敲击。

叮、叮叮、叮叮叮——

三短一长,停顿,再两短一长。

他在用钻头敲击岩壁,用震动传递信息。这是老矿工才会的“岩语”——通过敲击岩壁的不同节奏、力度、位置,在矿洞深处传递简单的信号。早年矿上出事塌方,外面救援的人就会趴在地上,用耳朵贴着岩壁,听被困者敲出的求救信号,靠这个确定位置,判断生死。

他敲的是:“东北向,五丈,斜下打钻,速救。”

但没人能听见。这百丈深的矿洞底下,除了他,只有耗子和瞎了眼的水蛇。

不,等等。

来福忽然停下敲击。他想起一件事——嘉靖二十八年,鹰嘴岩主矿洞东三巷道大塌方,当时有十三个矿工被困在深处,就是靠轮流敲击岩壁传递消息,外面救援的人用“听地瓮”(一种倒扣在地上的大陶瓮,能放大地下震动)监听到了,最后把人全救了出来。而当时负责指挥监听、破译敲击信号的,是矿上的老工头“刘聋子”。

刘聋子耳朵早年炸矿时震聋了,但他有一手绝活——他能“看”懂震动。

不是听,是看。他把脸贴在岩壁上,眼睛死死盯着放在岩壁上的水碗,看水面被岩壁传来的震动激起的波纹。通过波纹的形状、频率、幅度、干涉,他能“读”出敲击的内容,甚至能判断出敲击者的位置、状态、人数,据说连敲击者当时的情绪是绝望还是镇定,他都能从水纹里看出来。

刘聋子三年前就死了,矿难,顶板塌了,连人带他那只宝贝水碗一起砸成了泥。但他那手“看震识讯”的绝活,据说传给了他儿子——刘聋子的儿子也是个聋子,在矿上当通风工,大家都叫他“刘小聋”。

刘小聋还活着吗?如果在,他能“看”到自己刚才的敲击吗?

来福不知道。但他没别的选择了。

他重新开始敲击。这次敲得更慢,更清晰,每个节奏都刻意拉长,让震动传播得更远、更完整。他敲的是矿上通用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三长三短三长,重复三次。这是“绝境,速来,否则必死”的意思。

敲完,他把耳朵紧紧贴回岩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

岩壁的震动还在继续,钻杆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死神的脚步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只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和岩缝深处滴水的“嗒、嗒”声。

就在他快要绝望,准备用那半截钻杆做最后一搏时,岩壁忽然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回应震动。

咚、咚咚、咚。

两短一长一短。

这是回应信号:“收到,方位?”

来福的心脏狂跳起来,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有人!真的有人能“听”到!他强压住几乎要冲出口的嘶吼,重新敲击,用更复杂的节奏报出自己的大致方位、处境、追兵情况。他甚至敲出了钻杆的型号、钻头的角度、预计打通的时间——这些都是三十年老矿工的经验,能从震动里“听”出来。

岩壁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应来了。

这次的节奏更复杂,信息量更大,来福凝神“听”了半天,额头沁出冷汗,才勉强解读出来:

“无法救援。你所在岩缝西头三十丈外,是宣德年间废弃的通风竖井,井壁嵌有生铁悬梯,可通地面。但井口三年前被落石堵死,需从内部炸开。你身边可有火药?雷管?硝石?”

火药?来福苦笑。他要是有火药,早就把堵路的碎石炸开了,何苦在这里等死。

他敲击回应,节奏短促:“无火药。只有半截钻杆,一把短刀,我自己。”

岩壁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来福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或者那只是自己的幻觉。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最后再敲一次时,回应来了,节奏很急,很密,像暴雨打在瓦上:

“钻杆亦可。听仔细:你头顶岩壁那条横向裂隙,是‘声纹裂隙’,此段岩层在此处最薄,且与西侧三十丈外竖井处的岩壁,因早年开凿,形成了特殊角度的‘共鸣腔’。用钻头以特定频率、特定力度敲击裂隙中心点,可引发岩壁共振。共振波会沿岩层传导至三十丈外竖井处的堵路岩块,可震松碎石结构。但敲击需绝对精确,错一丝一毫,共振失控,你头顶整片岩壁会瞬间塌方,你会被活埋,尸骨无存。”

来福浑身一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用敲击引发岩壁共振,震松三十丈外的碎石?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像茶馆说书先生讲的志怪故事。但他隐约听说过类似的事——嘉靖初年,南京修孝陵卫所,有匠人用铜锤敲击殿前石阶,竟将百步外一座石牌坊生生震塌了。后来工部的匠师来看,说那是“声学”,是“共鸣”,是找到了石头的“脉”,一击而断。

岩壁那头的敲击没有停,传来了一连串极其复杂、精密的节奏,像一首无声的、用震动谱写的绝命曲。来福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用尽三十年矿工积累的全部经验和直觉,去解读那些节奏代表的敲击位置、力度轻重、频率快慢、间隔长短。

他听懂了。对方在教他一套“敲击谱”,一套用钻杆引发岩壁共振、定向震松三十丈外碎石的“绝命谱”。谱子分三段,每段十二击,合计三十六击。敲击的力度分“轻、中、重、极重”四等,频率分“缓、急、顿、连”四变,落点必须始终控制在一寸见方的范围内。三十六击,必须在二十息内完成,不能错一次,不能慢一瞬,不能偏一分。

错一次,共振就会失控,能量会反噬,岩壁会像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盏,从内部瞬间崩解,把他和这条岩缝一起埋进地底。

来福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和岩壁渗水,手抖得厉害。但他没时间犹豫了。钻杆的震动已如雷鸣在耳,他甚至能听见岩层被钻头撕裂、破碎的“咔嚓”声,能想象出碎石簌簌落下的画面。最多再有半盏茶时间,洞就会打穿。

他双手握紧冰冷的钻杆,深吸一口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然后猛地举起,将钻头顶端那一点寒光,死死抵在岩壁裂隙最中心的位置。

闭眼。心静。

第一段,十二击。

他完全凭三十年的手感,进入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轻、中、重、极重;缓、急、顿、连……钻头敲在坚硬的岩壁上,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叮叮”声。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岩缝里,在钻杆的轰鸣背景下,清晰得惊心动魄。每敲一下,他都能感觉到岩壁传来的、细微的反馈震动,那震动顺着钻杆传到虎口,传到小臂,像在触摸岩壁的心跳,冰冷,坚硬,但确实在跳。

十二击完,岩壁没有塌。只有裂隙似乎……微微张开了一丝?不,也许是错觉,也许是渗水变快了。

第二段,十二击。

这次节奏陡然加快,力度变化更加诡谲难测。他必须在一息之内,完成“轻-急-重-顿”四次精准的、力道截然不同的连续敲击,且每次落点必须如钉子般楔在同一处。他额头、脖颈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汗水混着岩壁渗水,糊了满脸。全副精神都凝聚在钻头那一点上,世界缩窄成岩壁上那一寸见方的、湿漉漉的石头。

叮叮叮叮——叮叮——叮——

十二击完,岩壁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极清脆的“咔”声,像冬夜屋檐下的冰凌断裂。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不是头顶的岩壁,是西头,被碎石堵死的那边。

第三段,十二击。

最后一段。节奏忽然慢了下来,但每次敲击的力道都攀升到极致,每一次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要把这半截钻杆,把自己这条残命,一起钉进这该死的岩层里。每一次敲完,都要停顿半息,不是休息,是让那股可怕的震动波完全传递出去,让它在岩层深处积蓄、叠加、奔向三十丈外的目标。

咚——咚——咚——

沉重的、近乎咆哮的敲击声在狭小的岩缝里疯狂回荡、叠加,震得他耳膜刺痛,胸腔发闷,喉头发甜。敲到第九下时,西头传来“哗啦啦”一片碎石滚落的闷响。敲到第十一下,整个岩缝开始剧烈摇晃,头顶有大块的碎石簌簌砸下,砸在水里,溅起冰冷的水花。他不管不顾,用尽最后的意志和力气,敲出第十二下——

咚!!!!

最后一击,不是敲,是撞。他整个人合身扑上,肩膀抵着钻杆,把自己当成撞木,狠狠撞在岩壁上。

轰隆——!!!

一声沉闷到无法形容的、仿佛从大地脏腑深处传来的巨响。不是爆炸的暴烈,是某种更古老、更巨大的结构在内部崩解的声音。来福感到脚下的岩地猛地向下一沉,又剧烈一颤,西头那堵死了三年的碎石墙,像被一只无形的、来自地底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向内轰然塌陷,碎石如瀑布般倾泻,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黢黢的、灌进冰冷急风的洞口!

通了!

来福来不及欣喜,甚至来不及喘气,因为东头几乎在同一时刻传来了更近、更暴烈的巨响——钻杆打穿了最后一道岩层!

碎石崩飞的哗啦声,呛人的尘土味,还有兴奋的、带着杀意的嘶吼:

“通了!在这儿!抓住他!”

“点火把!照亮!”

“别让他跑了!”

来福扔掉钻杆——不,是钻杆从他麻木的手中滑落,掉进水里。他看都没看东头那越来越亮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用尽最后力气,连滚带爬地扑向那个刚刚洞开的、弥漫着尘土的豁口。洞口不大,边缘犬牙交错,还在往下掉石头。他不管不顾,像条濒死的鱼,一头扎了进去,手脚并用地往里爬、往里滚。

身后,怒骂、吼叫、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瞬间填满了他刚刚栖身的岩缝。火光把他仓皇逃窜、浑身湿透、沾满泥血的影子,投在前方粗糙的洞壁上,扭曲、拉长,像一个正被地狱之火追逐的鬼魂。

洞口那头,果然是个竖井。井壁湿滑异常,长满墨绿色的、滑腻的青苔,生锈的铸铁悬梯像一条僵死的铁蜈蚣,嵌在岩壁里。铁梯锈蚀得厉害,暗红色的锈痂大块剥落,他一脚踩上去,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锈渣簌簌如雨下。

来福抓住冰冷的、粗糙的铁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拼命往上爬。右腿的箭伤被剧烈牵动,早已麻木的剧痛瞬间苏醒,如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骨头里。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差点松手掉下去。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疼痛让他清醒。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下面传来攀爬声,沉重的皮靴踩在铁梯上的“哐当”声,还有追兵气急败坏的吼叫:

“追!他往上去了!”

“上面是死路!井口三年前就用儿臂粗的铁栅封死了,他插翅难飞!”

来福心猛地一沉。抬头,井口在头顶上方约三丈处,隐约能看到纵横交错的、粗壮的黑影——确实是铁栅栏,每根都有儿臂粗,锈成了暗红色,像巨兽的肋骨,牢牢封死了唯一的生路。栅栏外面,是深沉的、点缀着几颗寒星的夜空。自由,近在咫尺,却又被这冰冷的钢铁无情隔绝。

下面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亮他脚下三尺内的铁梯,能看清铁梯上暗红色的、不知是锈还是血的污渍。

来福绝望了。他背靠着冰冷刺骨、湿滑无比的井壁,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难道拼尽一切,震开了碎石,最后还是死路一条?就死在这口冰冷的、锈蚀的竖井里?

就在此时,他头顶,井口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几乎被呼啸的井口风声完全掩盖的敲击声。

叮、叮叮、叮。

是敲击铁栅栏的声音。节奏很轻,很快,是岩语。

来福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连忙拔出腰间那把已经钝了的短刀,用刀柄用力敲击身边的铁梯横杆。

叮叮,咚咚。

他回应:“我在,求救。”

井口外的敲击立刻又来了,节奏更快,更急,但异常清晰:“勿出声,静听。铁栅栏右下角,从右往左数第三根竖杆,底部与岩壁嵌合处的铆钉是活的,顺时针拧三整圈,可抽出此杆。但栅栏外有两名守卫,在三丈外老槐树下打盹。你出井后,立刻西行,三十步外是江边芦苇荡,跳进去,顺水流向下游漂。下游三里,有船接应,灯为号。”

来福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他强压激动,立刻摸索到右下角第三根铁栏杆。果然,底部那个碗口大的铸铁铆钉,摸上去手感与周围不同,锈得没那么死。他双手握住,用尽全身力气,顺时针拧动。

一圈。铆钉发出艰涩的“嘎吱”声。

两圈。阻力变小。

三圈。“咔哒”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但来福感觉手中一松。

他用力一抽,那根粗如儿臂、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竟真的被缓缓抽了出来!露出一个一尺多宽、足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钻过的空隙!

来不及想是谁在帮他,是神是鬼还是人。来福深吸一口带着自由气息的冰冷空气,侧过身,从那空隙中小心翼翼地挤了出去。外面是山林,夜色如浓墨泼洒,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他伏在井口边潮湿的泥地上,屏住呼吸,像只警觉的狐狸,借着微弱的星光观察。

井口外三丈,果然有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槐树,树下倚着两个穿着黑色劲装、抱着腰刀的身影,正在打盹,脑袋一点一点。他们脚边插着一支松明火把,火苗在夜风中摇曳不定,照亮他们脚下枯黄的草叶。

来福伏低身子,几乎贴在地面,像条真正的蜥蜴,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向西爬去。每一步都极慢,极轻,避开所有枯枝落叶,只在湿润的泥地上留下极浅的痕迹。爬了约十步,身后井里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

“人跑了!从井口跑了!栏杆被抽了!”

“追!快追!”

树下打盹的两人猛地惊醒,抓刀跳起,嘶吼着冲了过来。来福再也顾不上隐蔽,猛地从地上弹起,拖着那条剧痛、几乎不听使唤的伤腿,一瘸一拐地拼命向西狂奔!夜风在耳边呼啸,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吼,每一次落脚,右腿都传来骨头要裂开般的剧痛。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他的左肩飞过,钉在前方一株松树的树干上,箭尾“嗡嗡”剧颤。

三十步!他看到那片黑压压的、在夜风中如波涛般起伏的芦苇荡了!那是吴淂江边,是生路!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像颗出膛的炮弹,狠狠撞进芦苇荡!枯黄坚韧的芦苇杆抽打在脸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他一头扎进齐腰深、冰冷刺骨的江水泥水里,巨大的惯性和水流冲得他一个踉跄。他不管不顾,奋力向芦苇荡深处、向水更深更急的地方扑去、游去。

追兵冲到芦苇荡边,刹住脚步,火把的光在密集的芦苇杆间乱晃。

“操!钻进去了!”

“放箭!给我往死里射!”

嗖!嗖嗖!弩箭破空声密集响起,钉进芦苇杆,发出“哆哆”的闷响,射进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来福整个人沉进冰冷的水里,只把口鼻勉强露出水面,借着茂密芦苇的掩护,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冰冷的江水浸泡着伤口,刺痛钻心,冻得他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箭雨射了一阵,停了。外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对话,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妈的……黑咕隆咚……怎么找……”

“回去禀报李头儿……就说……中箭落江……尸首无存……”

“……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也终于消失在芦苇荡外。来福又在水里泡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直到四肢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耳朵里除了水流声和风声再听不到任何异响,才挣扎着从水里站起来,浑身湿透,水淋淋地往下淌,在寒风里抖得像片秋风中的叶子。

他辨了辨方向——顺水流,往下游。水流很急,能帮他省力。他一手拨开芦苇,一手捂着腿上崩裂、被江水泡得发白的伤口,忍着刺骨的冰冷和剧痛,一步一步往下游挪。

漂了约三里,前方芦苇荡深处,果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昏黄的灯光——是艘乌篷小船,静静泊在水湾里,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焰只有黄豆大,在浓重的夜色和水汽中,像一只朦胧的、窥视着黑暗的眼睛。

船头静静站着一个人,黑影绰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面容,但身形瘦小,背微微佝偻。

来福心中一热,不知哪来的力气,加快速度向小船游去。快到船边时,船头那人弯下腰,伸出一只手。手很瘦,手指细长,骨节突出,但异常稳定有力,一把将他从冰冷的水里拖上了湿滑的船板。

“来福叔?”那人压低声音问,声音有些含糊,带着浓重的、本地匠人特有的口音,语调有点平,有点木,是常年听不见、说话也少的聋人特有的腔调。

“是……是我……”来福瘫在船板上,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江水腥气,“你……你是……”

“刘小聋。”年轻人蹲下来,就着昏暗的灯光,快速检查来福的伤势,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布包,里面是分门别类包好的金疮药粉、干净布条,还有一小截火折子。“刘聋子的徒弟。刚才在矿下,是我在跟你‘说话’。”

来福愣住了,一时忘了疼痛。刘小聋?刘聋子的徒弟?那个传说中继承了他爹“看震”绝活、却因为耳聋只能当个最下等通风工的年轻人?难怪……难怪能“看”懂他那复杂到极致的敲击求救,还能用那种匪夷所思的“共振谱”来教他破开绝路!

“多……多谢……”来福声音嘶哑,抓住刘小聋正在包扎的手腕,急切地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怎么知道……”

“我爹三年前死前,交代过我。”刘小聋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平静得近乎木然,但语速很快,“他说,如果哪天矿上出大事,出人命关天、能塌了天的大事,如果来福叔你还活着,让我一定、一定要想办法帮你。他说,来福叔是矿上唯一一个真正懂‘地脉’、有良心、且不怕死的人。你不能死,你死了,真相就永远埋地底了。”

他麻利地撒上药粉,用布条紧紧捆扎伤口,动作稳定,丝毫不因船身晃动而受影响。

来福眼眶一热,冰冷的身子里涌起一股暖流。刘聋子,那个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只会埋头干活,被工头骂了也只会嘿嘿憨笑的老好人,原来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清楚,还早早布下了这一步棋。

“小聋……”来福反手抓住他冰凉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发颤,“你听我说,仔细听。腊月十三,子时三刻,石镜阁会有泼天大祸!炼药局那帮妖人,要用一百个活匠人的心头热血,浇灌那面石镜,启动一个邪阵,要抽干昆山百里地脉灵气!你得把这消息传出去,传给能管这事的人,传给……”

“我知道。”刘小聋打断他,抬起眼。借着船头那点微光,来福看到一双异常清澈、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我爹死前,都跟我说了。他还告诉我一件事——玄妙观,三清殿内,从殿门进去,往西走,走到西墙根,脚下第三块铺地的‘海漫砖’,是活的。砖底下,压着一条直通石镜阁底下‘镜宫’的密道入口。那是炼药局秘密运送‘祭品’和物料的通道。”

来福浑身剧震,几乎要坐起来,被刘小聋按住。玄妙观?昆山县香火最盛、受四方供奉的正道宫观,竟然是炼药局秘密通道的入口?那观主清虚道人知道吗?他是同谋?是被蒙蔽?还是……

“你怎么知道?!”他嘶声问,声音压得极低。

“我爹是当年被征调去重修‘镜宫’的匠人之一。”刘小聋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嘉靖八年,石镜阁地宫——他们叫‘镜宫’——大修,我爹和另外十七个手艺最好的匠人被秘密征调,干了整整三个月。活干完,出来的只有九个,都聋了。不是炸聋的,我爹说,是被镜宫里一面铜镜发出的‘声音’震聋的。那声音人耳听不见,但能钻进骨头里,能把人从里面震碎。他运气好,只是聋了,另外八个,出来三个月内,陆续吐血死了。”

他顿了顿,包扎的动作慢了一丝:“我爹说,镜宫真正的核心不是外面那面石镜,是地宫里一面巨大的铜镜,镜子里能照出地脉灵气的流动,像看水渠一样。那密道入口在玄妙观,是因为嘉靖八年重修时,主持此事的陶真人说,玄妙观是昆山地脉‘灵眼’所在,从那里挖密道,能‘借灵眼之气,掩人工之迹’。入口就在三清殿西墙第三块海漫砖下,掀开砖,是向下的石阶,走三十丈,就是镜宫外围。”

来福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原来如此!原来石镜阁只是幌子,真正的阵眼、真正的通道、真正的秘密,都藏在香火鼎盛的玄妙观地下!好深的算计,好毒的掩藏!

“小聋,”来福用尽力气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这个消息,比我的命重要一万倍!你得立刻告诉徐家二爷,徐仁平!现在只有他能救昆山,只有他有可能靠近石镜阁,有机会进到镜宫!”

“徐仁平?”刘小聋眉头微蹙,手上动作停了停,“徐家的人?我爹说,徐家有内鬼,早就和炼药局穿一条裤子了。”

“徐仁平可信!”来福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我虽然只见了他一面,但我知道,他跟徐家其他人不一样!他有功名,有官身,有良心!而且他现在手里有炼药局的腰牌,有地脉全图,有星图残片!他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凭腰牌进鹰嘴岩、有机会接近石镜阁、有能力做点事情的人!你去找他,把玄妙观密道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让他务必、务必在腊月十三子时之前,找到密道,进到镜宫,毁掉里面那面铜镜!那铜镜才是大阵真正的阵眼核心,石镜只是吸收、转化地脉灵气的‘漏斗’!毁了铜镜,阵就破了!”

刘小聋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清澈到近乎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他重重点头:“好,我去找他。但来福叔,你得跟我一起走。你现在这样,留在这儿就是死。炼药局的人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把江边翻个底朝天。”

“我走不了。”来福苦笑,艰难地抬了抬自己肿得发亮、被布条紧紧缠住的右腿,“我这样,跟你走,只会拖累你,害死你。而且……我还有最后一件事必须做。”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从贴身那件早已湿透、冰冷、沾满血污的夹袄最内层,掏出那半块他一直用命护着的磁石——上面刻着鹰嘴岩完整矿道地脉图的那半块。又哆嗦着手,从另一个油纸包里,掏出那卷硝制羊皮地脉全图,还有那张桑皮纸绘制的八角阵图。三样东西,沾着血和水,但被他用油纸小心地隔开。他颤抖着手,将它们重新用一块干燥的油布仔细包好,层层裹紧。

然后,他看向刘小聋:“有猪尿脬吗?吹胀的,不漏气的。”

刘小聋一愣,没多问,转身在乌篷小船尾的杂物堆里翻找片刻,拿出一个用草绳扎紧、吹得鼓胀的猪尿脬——是渔民用来做渔网浮标的,处理得很干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半透明的黄白色。

来福接过猪尿脬,入手轻飘,但坚韧。他用牙齿配合还能动的手指,费力地解开草绳,猪尿脬“嗤”地泄了点气。他用短刀在顶端小心翼翼扎了一个仅容小指穿过的小孔,然后将那个裹着三张图的油布包,一点一点、艰难地塞了进去。油布包不大,但猪尿脬空间有限,塞得鼓鼓囊囊。塞好后,他重新用草绳将小孔扎死,打了个死结。

“你这是……”刘小聋不解。

“这东西,是破阵的关键,是昆山的命。”来福的声音嘶哑而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绝不能带在身上。炼药局的人抓到我,一定会搜身,掘地三尺也会找到。我得把它藏起来,藏在一个他们绝对想不到、但该拿到它的人……一定能拿到的地方。”

他把鼓囊囊的猪尿脬拿到船边,借着气死风灯那点如豆的微光,用短刀尖锐的刀尖,在猪尿脬光滑坚韧的表面,用力刻字。字很小,他刻得很慢,很专注,每一笔都像是用尽最后的生命:

“玄妙观三清殿西三砖下,镜宫密道。腊月十三,子时,镜裂。丁来福绝命。”

刻完,他把猪尿脬递给刘小聋,手很稳:“把这东西,扔进江里。就扔在这儿,吴淂江回水湾的最深处。猪尿脬里有气,不会沉底,会浮在水面下一尺左右,顺着暗流往下漂。漂到下游十里,有个叫‘老君潭’的漩涡回流处,潭底有暗河入口,湍急时会形成吸力,会把它卷进地下溶洞。溶洞四通八达,但主水道通向城南,出口在土地庙后那口早就枯了的许愿井里。”

刘小聋睁大了眼睛,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震惊:“来福叔,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暗河溶洞……”

“我爹是风水匠,我从小跟着他踏勘昆山地脉水脉。”来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疲惫至极的弧度,“吴淂江在这段有多少暗流,哪里有漩涡,地下溶洞怎么走,哪口枯井连着地下河……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这猪尿脬,从此处顺流漂到老君潭,大约需要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后,是明日午时。午时阳气最盛,地下暗流也最急,会把它吸入溶洞。再在溶洞暗河里漂六个时辰,到明日半夜子时前后,它会随着地下水涌出,浮到土地庙那口枯井里。”

他紧紧抓住刘小聋的手,把冰冷的、带着江水腥气的猪尿脬用力按进他掌心:“明日午时,你就去城南土地庙,守着那口枯井。子时前后,东西一定会浮上来。你拿到后,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去找徐仁平!把东西给他,把玄妙观的密道入口告诉他!记住了吗?这事关昆山百里生死,事关你爹、我,还有矿上几百兄弟的血仇!”

刘小聋的手在抖,他紧紧攥住那个滑腻的猪尿脬,重重点头,喉咙哽咽:“记……记住了。可是来福叔,你……你跟我一起走!我们藏起来,等风声……”

“我留下。”来福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松开手,艰难地撑着船板坐直身体,“我腿废了,跑不远,藏不住。而且,炼药局的人很快会搜到这里,发现船,发现血迹。我得把他们引开,给你们争取时间。”

他看向黑沉沉的、鹰嘴岩的方向,目光深远:“我知道炼药局在鹰嘴岩东三巷道底下,有个秘密火药库,藏着一批开山用的‘震天雷’。我去那儿,闹出点动静,把他们全引过去。运气好,说不定能炸塌一段主巷道,再拖他们几天。至少,能让他们相信,我死了,或者逃进深山了,不会沿着江追你们。”

“不行!”刘小聋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死死抓住来福的胳膊,“你会死的!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三年前就该死了。”来福轻轻拨开他的手,动作很慢,但很坚决,“能多活这三年,查出这滔天阴谋,留下破局的关键,把消息送到你手里,值了。小聋,你还年轻,你爹把本事和嘱托都给了你,你得活着,把消息送到,把该做的事做了。这是老丁家,老刘家,还有矿上所有冤死的兄弟,最后求你的事。”

刘小聋张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来福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真正的、温和的笑容。他抬手,用冰凉的手指,胡乱抹了抹刘小聋脸上的泪,像长辈对待子侄:“别哭。记住,明日午时,土地庙枯井。子时之前,找到徐仁平。腊月十三之前,毁掉镜宫铜镜。替我……替我们,看看腊月十四的太阳。”

说完,他不再看刘小聋,用手撑着船板,用那条完好的左腿,艰难地、一点一点挪到船边,然后深吸一口气,翻身滚入冰冷的江水中。

“来福叔——!”刘小聋扑到船边,压低声音嘶喊。

来福在冰冷的江水里冒出头,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过身,朝着江岸,朝着鹰嘴岩那黑黢黢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轮廓,一瘸一拐地、艰难地趟水上岸。

他的背影在浓重的夜色和呼啸的江风中,显得那么佝偻,那么渺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没。但他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沉,朝着那注定毁灭的归宿走去,没有回头。

刘小聋跪在船头,看着那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岸边的芦苇丛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直到嘴里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许久,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干脸上的泪痕。那双总是平静甚至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骇人的火焰。他捡起那个刻着字的猪尿脬,走到船尾,用尽全身力气,将它远远抛入江心。

猪尿脬在湍急的江水中打了个旋,沉入水面下一尺,然后被暗流挟裹着,迅速向下游漂去,转眼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和滚滚江涛之中。

刘小聋不再耽搁。他跳回船中,抄起那对被江水磨得发亮的硬木船桨,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夜风,双臂肌肉贲起,用力划动。

乌篷小船像一支离弦的箭,劈开墨黑的江水,朝着下游,朝着昆山县城的方向,朝着那未知的、充满杀机的明日,无声而决绝地驶去。

船头,那盏气死风灯的火苗,在呼啸的江风中剧烈摇晃,明灭不定,却始终未曾熄灭,像一点倔强的、不肯沉沦的星火,固执地照亮前方一小片翻涌的、黑暗的江水。

腊月初七,戌时末,亥时将临。

江风呜咽,江水东流,夜色如铁。

离腊月十三,还有五天零三个时辰。

来福走在回鹰嘴岩的崎岖山路上,右腿每一次落地,都疼得眼前发黑,冷汗浸透冰冷的衣裳。但他心里一片奇异的平静。他想起三十多年前,他刚成年,跟着爹第一次下矿。爹指着幽深的矿洞,在震耳欲聋的开凿声中,对他吼:

“小子,记住!地有地脉,山有山骨!咱们吃这碗饭,是在山肚子里掏食!但手要稳,心要敬!不能为了多掏两块石头,就断了山的骨,抽了地的脉!那是伤天害理,要遭天谴,断子绝孙的!”

爹的吼声,仿佛还在耳边,混合着钻杆的轰鸣、岩壁的震颤。

爹,我没忘。我一直记着。

他停下脚步,扶着一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松,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子的夜空。寒风卷着枯叶,抽打在他脸上。

天不谴?

呵。

他咧开干裂的、渗血的嘴唇,无声地笑了笑。

那就,以我这必死之身,行这人谴吧。

他松开手,不再停留,拖着残腿,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黑沉沉的、如同巨兽之口般的鹰嘴岩。走向那藏满火药、注定轰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