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的血色渐渐被暮色吞噬,山林里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刮得人脸颊生疼。
林烬川背着小石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落叶往前走。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咔嚓”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黏腻的军装贴在皮肤上,又被山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肋骨处的旧伤被颠得一阵阵抽痛,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一下下剜着肉,疼得他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肩头的军装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小石头趴在他的背上,气息微弱,胸口的衣襟被血染红了一大片,那是刚才被鬼子踹出来的内伤。他的头歪在林烬川的颈窝,偶尔会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呻吟,滚烫的呼吸喷在林烬川的皮肤上,烫得人心头发紧。
“撑住,小石头,”林烬川咬着牙,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到了安全的地方,就给你找药。”
回应他的,只有小石头微弱的哼唧声。
身后,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跟着,那是幸存下来的弟兄们。小豆子用布条胡乱缠着胳膊上的伤口,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红得刺眼,他却咬着牙,一手扛着步枪,一手扶着断腿的老郑,脚步踉跄,却一步也没落下。老郑的拐杖在山林里根本派不上用场,只能靠着小豆子的搀扶往前走,断腿处的裤管空荡荡的,随着脚步晃荡,每走一步,他的额头上就会渗出一层冷汗,脸色苍白得像纸,却硬是没哼一声。
剩下的几个士兵,也都是挂了彩的,有的胳膊被弹片划伤,血肉模糊;有的腿上中了枪,一瘸一拐地跟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绝望,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灭的火光。
队伍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回荡。
他们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从夕阳西沉走到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片山林。
“连长……歇会儿吧……”终于,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开口了,他叫三伢子,才十六岁,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俺……俺实在走不动了……”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
“是啊,连长,歇会儿吧,俺的腿都快断了。”
“鬼子应该追不上来了吧?这么黑的天,他们不敢进山的。”
林烬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弟兄们。月光下,他们的身影单薄而狼狈,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样。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何尝不想歇?他的肋骨疼得像是要裂开,后背被小石头的重量压得麻木,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可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所有人就都垮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咬了咬牙,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老郑粗着嗓子说道:“都给老子闭嘴!想歇?想死在这里就歇!鬼子的鼻子比狗还灵,说不定这会儿就跟在后面了!”
老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些附和的士兵们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小豆子扶着老郑,喘着粗气说道:“老郑叔说得对,咱们不能停,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才能歇脚。”
林烬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的山林,沉声道:“前面好像有个山洞,我之前和老郑勘察地形的时候见过,咱们去那里歇歇脚,顺便处理一下伤口。”
他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亮。
“有山洞?那太好了!”三伢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林烬川不再多言,背着小石头,继续往前走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枯枝败叶,而是坚实的阵地。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山洞的轮廓。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掩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里了。”林烬川松了口气,低声说道。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背着小石头钻进了山洞。山洞不大,却很干燥,里面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苔藓的味道,比外面的硝烟味好闻多了。
他把小石头轻轻放在地上,靠在洞壁上,然后立刻转身,帮着其他人把老郑扶进来。
所有人都进了山洞,林烬川让三伢子找些枯枝败叶,把洞口遮掩好,又让两个士兵守住洞口,以防万一。
山洞里渐渐亮了起来,是小豆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火柴盒,划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一堆干燥的松针。微弱的火光跳跃着,照亮了每个人疲惫的脸庞。
林烬川蹲下身,查看小石头的伤势。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小石头胸口的衣襟,露出了一片淤青,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正在渗着血。
“怎么样?连长,小石头他没事吧?”小豆子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担忧,他的胳膊还在流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
林烬川皱着眉,伸手轻轻按了按小石头的胸口。小石头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内伤,”林烬川沉声道,“还好不算太重,只是需要静养。”
他又看向小豆子的胳膊,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的伤口得处理一下,不然会发炎的。”
他站起身,在自己的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装着一些金疮药,这是他身上仅存的一点药了。
“老郑,你的腿怎么样?”林烬川看向老郑。
老郑靠在洞壁上,脸色苍白,他摇了摇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死不了!这点伤,算个屁!”
林烬川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老郑的断腿处。断腿是之前在一次战斗中留下的旧伤,这次又被炮弹的气浪震得裂开了,伤口周围红肿得厉害,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他叹了口气,把瓷瓶递给小豆子:“先把你的伤口处理一下,然后给老郑的断腿也上点药,剩下的,留给小石头。”
小豆子点了点头,接过瓷瓶,小心翼翼地打开瓶盖,倒出一点金疮药,敷在自己的伤口上。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却硬是咬着牙,没吭声。
处理完自己的伤口,他又爬到老郑身边,帮老郑处理断腿上的伤口。老郑疼得浑身直哆嗦,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却硬是没哼一声,只是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士兵们的呻吟声。
林烬川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是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阵地前的画面,鬼子的炮火,弟兄们的惨叫,还有那片被血色染红的土地。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掌心再一次感受到了枪托上那个“陈”字的刻痕,那是他牺牲的战友的名字。他想起了战友临死前的眼神,充满了不甘和期望。
“我们会回来的……”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枯枝败叶上。
“谁?!”
林烬川猛地睁开眼睛,瞬间握紧了身边的中正步枪,眼神锐利如鹰。
山洞里的火光猛地晃动了一下,所有人都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抓起身边的武器,警惕地看向洞口。
守在洞口的两个士兵也端起了步枪,声音带着颤抖:“谁在外面?!”
洞口的灌木丛动了动,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只野兔。
“别开枪!是俺!”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乡音。
林烬川松了口气,是二柱子?不对,二柱子不是在阵地前被炮弹炸飞了吗?他不是已经……
火光下,那个瘦小的身影渐渐清晰,确实是二柱子。他的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胳膊上缠着布条,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二柱子?你没死?!”老郑失声叫道,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二柱子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俺命大!炮弹炸过来的时候,俺正好滚进了一个弹坑里,捡回了一条小命!俺跟着你们的脚印,一路追过来的!”
他说着,把手里的野兔扔在地上:“俺在路上打的,正好给弟兄们开开荤,补补身子。”
看着地上的野兔,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他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林烬川看着二柱子,眼眶微微泛红。他拍了拍二柱子的肩膀,声音沙哑:“好小子!命真大!”
二柱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弟兄们了呢!”
小豆子立刻站起身,兴奋地说道:“俺去收拾兔子!今晚咱们烤兔子吃!”
他说着,捡起地上的野兔,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开始处理起来。
山洞里的气氛,因为二柱子的出现,和那只野兔,变得活跃了一些。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看着小豆子处理兔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很快,兔肉的香味就在山洞里弥漫开来,诱人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小豆子把烤得金黄的兔肉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分给每个人。
林烬川接过一块兔肉,递到小石头的嘴边。小石头已经醒了过来,只是还有些虚弱,他张开嘴,慢慢嚼着兔肉,眼睛里渐渐有了神采。
“好吃……”小石头低声说道,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林烬川看着他,也笑了笑,自己却没吃,只是把手里的兔肉递给了身边一个受伤的士兵。
士兵愣了愣,连忙摆手:“连长,您吃吧!俺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林烬川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士兵只好接过兔肉,眼眶泛红,慢慢嚼着。
老郑啃着兔肉,含糊不清地说道:“等俺伤好了,俺一定要杀回阵地,把那些狗娘养的鬼子,一个个剁了!”
“对!杀回去!把鬼子赶出去!”
“夺回阵地!为牺牲的弟兄们报仇!”
士兵们纷纷附和,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决心。
火光下,他们的脸上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疲惫和绝望被愤怒和仇恨取代。
林烬川看着他们,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抬头看向洞口,月光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洒了进来,落在地上,像是一层霜。
远处,隐隐传来了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林烬川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他想起了阵地前那片血色的残阳,想起了那些牺牲的弟兄们,想起了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我们会回来的。”
他低声说道,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山洞里,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每个人坚定的脸庞。
寒林冷月,见证着这群铁血战士的蛰伏。
他们在等待,等待着一个机会,一个反击的机会。
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划破黑暗,他们将再次拿起武器,冲向战场,用鲜血和生命,捍卫这片土地。
夜色渐深,山林里的风越来越冷,却吹不散山洞里的火光,更吹不散这群战士心中的热血和希望。
老郑靠在洞壁上,哼起了家乡的小调,沙哑的歌声在山洞里回荡,带着一丝悲壮,却又充满了力量。
小豆子已经睡着了,靠在老郑的身边,手里还攥着一根兔骨头,嘴角带着满足的笑容。
小石头也睡着了,呼吸均匀,脸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林烬川靠在洞壁上,没有睡。他手里握着中正步枪,目光警惕地盯着洞口,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知道,鬼子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追上来的。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山林,看到了那片被鬼子占领的阵地,看到了飘扬在阵地上的太阳旗。
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亮,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
“等着吧,小鬼子……”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月光,静静地洒在山林里,洒在这群铁血战士的身上,像是一层无声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