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卡车碾着尘土,轰鸣声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林烬川死死盯着最前头那辆卡车,黄呢子军装的鬼子军官还在叫嚣,军刀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弧线。他攥着中正步枪的手,指节已经泛白,枪托上“陈”字的刻痕硌着掌心,像是在发烫。
“小豆子!”他猛地回头,声音劈风斩雨,“你带两个人,去右侧土坡!把炸药包绑在那几棵老槐树上,鬼子的卡车一进射程,就给老子点!”
“俺知道了!”小豆子脆生生应着,瘦竹竿似的身子晃了晃,拽起两个同样瘦小的兵,扛着炸药包就往土坡冲。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沾着泥点,跑起来裤管甩得老高,却半点不含糊。
“老郑!”林烬川又吼,目光扫过断腿的老兵,“你带着人守战壕!手榴弹给我攥紧了,鬼子没到三十米,谁也不许扔!听见没?”
“放心!”老郑把拐杖往战壕壁上一拄,腾出的手抓起两颗手榴弹,咬开保险盖,露出森白的牙,“老子就算爬,也得拉两个鬼子垫背!”
林烬川的目光最后落在小石头身上,这孩子正攥着匕首,指节都在抖,却仰着头,眼里满是倔强。他心头一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我来,守左翼的地雷阵。记住,看我手势,我没摆手,你就别露头。”
小石头用力点头,把匕首攥得更紧,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却紧紧跟在了林烬川身后。
赤着的脚踩在战壕的泥水里,冰凉刺骨。林烬川趴在左翼的土坡后,眯着眼往前看。鬼子的卡车已经到了河沟边,车轮碾过昨天留下的血迹,留下两道黑黢黢的印子。卡车停下,密密麻麻的鬼子兵从车厢里跳下来,端着三八式步枪,猫着腰往前摸,钢盔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像一群觅食的豺狼。
“连长,他们……他们好像发现陷阱了。”小石头的声音带着颤,指着前头。
林烬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几个鬼子兵蹲在河沟边,用刺刀拨弄着石头,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他的心猛地一沉,手心渗出冷汗——这些鬼子是老兵,警惕性太高了。
“别急。”他按住小石头的肩膀,声音压低,“等他们再往前点,踩进地雷圈。”
鬼子兵试探着挪开几块石头,没发现异常,领头的一个朝后面挥了挥手。更多的鬼子兵涌了上来,踩着河沟里的石头,往阵地前沿摸来。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林烬川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肋骨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个踩在最前面的鬼子兵的脚。
那只穿着牛皮靴的脚,离地雷的引线只有一步之遥。
“就是现在!”
林烬川猛地挥手,吼声未落,小石头已经攥着引线,狠狠一拉!
“轰——!”
一声巨响,震得耳膜生疼。
地雷炸开的瞬间,泥土和血花四溅。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兵直接被炸飞,残肢断臂甩在半空,又重重砸下来,落在焦黑的玉米秆上。后面的鬼子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惊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嗷嗷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扔手榴弹!”
林烬川的吼声再次炸响。
战壕里的士兵们早就憋足了劲,听见命令,齐刷刷地扬手。一颗颗手榴弹划破晨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落进鬼子的人群里。
“轰轰轰——!”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鬼子的冲锋阵型彻底乱了,哭爹喊娘的声音混着枪声,在阵地前炸开。
老郑拄着拐杖,半边身子探出战壕,一颗接一颗地扔着手榴弹,断臂的袖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上溅满了泥土和血点,却笑得狰狞:“狗娘养的!尝尝爷爷的厉害!”
小豆子那边也动了。
几棵老槐树上的炸药包同时引爆,粗壮的树干被拦腰炸断,带着火星的树枝砸下来,正好砸中两辆鬼子的卡车。卡车的油箱被砸穿,汽油流出来,遇上火星,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车厢,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打得好!”林烬川一拳砸在土坡上,眼底亮得惊人。
可这短暂的胜利,并没有持续太久。
“咻——!”
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天际。
是鬼子的迫击炮!
林烬川脸色骤变,嘶吼出声:“隐蔽!快隐蔽!”
话音未落,三发炮弹已经拖着尾焰,砸向阵地。
“轰隆——!”
炮弹落在战壕右侧,泥土和石块被掀上半空,震得整个阵地都在摇晃。一个躲闪不及的士兵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战壕外,嘴里呕出一口血,再也没动静了。
“二柱子!”老郑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却被气浪掀翻在地,拐杖滚出去老远。
鬼子的迫击炮还在轰炸,一发接着一发,落在战壕里,落在土坡上。火光吞噬着阵地,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士兵们只能蜷缩在战壕的死角里,捂着耳朵,忍受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还有那钻心的泥土飞溅的疼痛。
林烬川把小石头按在身下,后背被飞溅的石块砸得生疼。他抬头看着漫天的浓烟,心一点点往下沉——鬼子的炮火太猛了,这样下去,阵地迟早要被轰穿。
“连长……俺怕。”小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浑身都在抖。
林烬川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沙哑却坚定:“别怕。咱们还有后手。”
他抬头看向后方的山林,老郑之前勘察的那条小路,此刻在浓烟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炮火终于停了。
硝烟弥漫中,鬼子的冲锋号响了起来。
“杀给给——!”
密密麻麻的鬼子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嚎叫着往阵地冲来。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眼里满是疯狂的杀意,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
战壕里的士兵们,一个个红着眼,抓起身边的步枪,上好刺刀,准备肉搏。
小豆子的胳膊被炸伤了,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他却咬着牙,把步枪攥得死死的,嘴角渗出血丝。
老郑捡回拐杖,撑着身子站起来,断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却挺直了脊梁,像一杆不倒的旗。
林烬川握紧了枪托,看着越来越近的鬼子兵,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站起身,扬手甩出一颗手榴弹,吼道:“所有人听令!撤进山林!”
这一声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士兵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们边打边退,一颗颗手榴弹扔出去,拦住鬼子的冲锋,借着浓烟的掩护,往后方的山林撤去。
林烬川断后,一枪一个,子弹精准地射穿鬼子的头颅。他的胳膊还在疼,肋骨的伤处更是疼得钻心,可他的手却稳得可怕。
小石头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匕首,看见一个鬼子兵扑过来,竟也红着眼,猛地冲上去,一刀扎进了鬼子的后腰。
鬼子兵惨叫一声,回身一脚踹在小石头的胸口。小石头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小石头!”
林烬川瞳孔骤缩,一枪崩了那个鬼子兵,转身扑过去,抱起小石头。
“连长……俺没事……”小石头咳着血,却咧嘴笑了,“俺……俺杀了一个鬼子……”
林烬川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咬着牙,背起小石头,转身往山林里冲。
身后,鬼子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阵地上的玉米秆还在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焦黑的土地上,布满了弹坑和尸体,血腥味混杂着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
夕阳慢慢沉下来,把天边染成一片血色。
林烬川背着小石头,带着残存的士兵,钻进了茂密的山林。
身后的阵地,已经被鬼子的旗帜占领。
可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
山林深处,林烬川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阵地的方向,眼底的火光,比天边的残阳还要炽烈。
“等着。”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片土地说,“我们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