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光,是带着血腥味的。风卷着硝烟掠过土坡,把焦糊的玉米秆味、泥土里的血腥气,还有士兵们身上汗渍的馊味,一股脑儿灌进林烬川的鼻腔里。
他啃着焦黑的土豆,烫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压不住胳膊上子弹钻肉的疼。那伤口被小石头用破军衣草草裹着,绷带早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痒和痛,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肉里爬。
“连长,再敷点草药吧。”小石头蹲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手里攥着一把刚从阵地边薅来的车前草,叶子上沾着露水和泥土,还带着清晨的凉意,“老郑说这草能止血,俺刚才嚼碎了,您忍忍……”
林烬川没说话,只是把胳膊伸了过去。草药混着小石头的唾沫敷上去的瞬间,一股辛辣的疼直钻骨髓,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额角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胸前的军装纽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视线却没离开阵地前沿——那些被炸毁的玉米秆,此刻像一根根焦黑的骨头,戳在土坡上;河沟里的石头陷阱,还留着鬼子的血迹,被晨露一浸,泛着暗紫色的光,风一吹,隐约能闻到一股甜腻的腥气。
老郑拄着步枪走过来,断腿的裤管空荡荡地晃着,每走一步,拐杖都在土坡上戳出一个浅浅的坑,带着咬牙的狠劲。他手里拎着两个缴获的鬼子钢盔,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响,钢盔里还滚出半盒没抽完的烟卷。
“清点完了。”老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光,“鬼子那边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还有三挺歪把子机枪,十几支三八式!咱们抢来的弹药,够撑个两三天了!”
战壕里的士兵们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却又很快憋了回去——他们怕声音太大,引来远处的日寇。一张张年轻的脸,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簇小小的火苗,那是绝境里捞到生机的光。
林烬川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岁的兵,心里一阵发酸。最小的小石头才十五,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刚才摸鬼子弹药库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却硬是咬着牙,用匕首抹了一个鬼子的脖子;老郑断了一条腿,走路都费劲,却硬是撑着拐杖,在河沟里垒了半夜的石头陷阱。
他想起穿越前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那句话——“某部无名连死守阵地三昼夜,全员殉国”。
铅字在脑海里烫得灼人。
现在,第一昼夜过去了,他们不仅没死,还反杀了鬼子一波,抢了弹药。
历史的轨迹,好像在他手里,悄悄拐了个弯。
“别高兴太早。”林烬川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鬼子吃了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大部队就在宛平城外围,说不定中午就会发起总攻。”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脸上的笑意。
老郑皱紧了眉,拐杖狠狠戳了一下地面,溅起一点泥土:“那咋办?咱们这点人,就算有了弹药,也扛不住鬼子的炮轰啊!”
“扛不住,也得扛。”林烬川撑着战壕壁,慢慢站起身。他的肋骨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剐,疼得他眼前发黑,却硬是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迎风的枪,“但不是硬扛。”
他的目光扫过阵地四周,落在后方那片茂密的山林上。晨曦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听不出半点危险。风穿过林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老郑,你带三个人,去山林里勘察地形。”林烬川语速飞快,条理清晰,他摸出怀里那个磨损的军用地图册,撕下一页,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画了个简易的标记,“找几个隐蔽的山洞,能藏人的那种,再看看有没有能绕到鬼子侧翼的小路。记住,别走远,半个时辰内必须回来。”
“小石头,你带两个人,把阵地前沿的陷阱再加固一遍。”他看向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兵,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指尖触到他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心里一软,“把缴获的地雷都埋在鬼子最可能冲锋的路线上,引线弄短点,一踩就炸的那种。小心点,别伤着自己。”
小石头的脸唰地红了,用力点了点头,攥着匕首的手紧了紧:“俺知道了,连长!”
“剩下的人,跟我来。”林烬川抓起那杆刻着“陈”字的中正步枪,枪托的木纹硌着掌心,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度,那是陈山河留下的温度,“咱们把弹药库的炸药包,都搬到阵地两侧的土坡上。鬼子要是用炮轰,咱们就用炸药包炸他们的炮兵阵地!”
士兵们轰然应诺,转身就忙活起来。战壕里顿时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响,搬石头的、埋地雷的、捆炸药包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有人的手掌被石头磨破了,渗出血珠,就往身上蹭蹭,继续干;有人的胳膊被弹片划伤了,随便撕块布条裹着,咬着牙扛炸药包。
林烬川靠在土坡上,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胸口一阵阵发闷。他摸出怀里的电子表,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1937年7月8日,6:23。冰冷的电子光映在他的眼底,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星。
距离卢沟桥事变,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只知道,身后是宛平城,是千千万万的同胞,是他穿越而来,必须守护的故土。是图书馆里那行铅字,是陈山河刻在枪托上的名字,是这些年轻士兵眼里的光。
“连长。”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林烬川回头,看见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兵站在他身后,那是三排的小豆子,才十六岁,说话还带着点乡音。他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破军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珍宝。那是陈山河的军装,洗得发白,肩膀上的两杆一星肩章,已经被炮火熏得发黑,衣角还带着一点洗不掉的血渍。
“俺……俺刚才在战壕里捡的。”小豆子的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军装的衣角,“您的军装破了,换一件吧。”
林烬川接过军装,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心里一阵温热。他低头,看见军装的衣角缝着一个小小的“陈”字,针脚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那是母亲的针脚,带着慈母手中线的温度,在这个烽火连天的早晨,烫得他眼眶发酸。
这是陈山河的母亲缝的吧?他想。在那个遥远的家乡,一个母亲,把自己的儿子送上战场,缝在衣服上的,何止是一个名字,是牵挂,是期盼,是沉甸甸的家国。
林烬川慢慢脱下身上的破军衣,露出缠着绷带的胳膊和肋骨处的伤口。阳光照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他换上那件新的军装,大小正合适,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布料贴着皮肤,带着阳光的暖意,还有一丝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属于陈山河的味道,属于这个年代的味道。
就在这时,阵地外传来了一阵汽车的轰鸣声。沉闷的,带着碾压大地的力量,由远及近,像一头咆哮的野兽。
“鬼子来了!”
一个放哨的士兵猛地吼出声,声音里带着惊恐,却又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林烬川的心猛地一沉,他抓起步枪,快步冲到阵地前沿。粗糙的枪托撞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的尘土。十几辆鬼子的卡车,正朝着阵地的方向驶来,车身上架着黑漆漆的重机枪,在晨曦的光里闪着冷冽的光。卡车后面,是密密麻麻的鬼子兵,钢盔在阳光下泛着光,刺刀明晃晃的,像一片白色的獠牙。
最前面的那辆卡车上,站着一个穿着黄呢子军装的鬼子军官,手里举着一把军刀,刀鞘上镶着金闪闪的花纹。他正指着阵地的方向,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像是已经看到了他们全军覆没的下场。
“是鬼子的联队!”老郑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他刚刚从山林里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张画着地形的破纸,纸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至少有五百人!还有三门迫击炮!”
五百人,对二十一个人。
悬殊的差距,像一座大山,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浓了,连风都带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战壕里的士兵们,一个个都握紧了手里的枪,脸色发白,嘴唇却咬得发紫,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烬川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信任,有依赖,有豁出去的决绝。那是把命交给他的眼神,是把家国交给他的眼神。
林烬川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疼痛像是被压了下去。他举起手里的中正步枪,枪口对准了那个站在卡车上的鬼子军官。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锐利得像鹰,像狼,像所有守护故土的猛兽。
“所有人听令!”
林烬川的声音,在晨曦的风里,炸响开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带着二十一世纪的少年心气,带着陈山河的军人魂。
“把所有的手榴弹,都给我搬到前沿!”
“把所有的炸药包,都给我点燃引线!”
“今天,咱们无名连,就守在这里!”
“生,守着这片土!死,埋在这片土!”
他的话音落下,战壕里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那是二十一个人的声音,却像是千军万马的咆哮,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生守这片土!死埋这片土!”
“生守这片土!死埋这片土!”
吼声震天,穿透了晨曦的薄雾,回荡在宛平城的上空。回荡在玉米地的焦骨上,回荡在河沟的血迹里,回荡在每个无名战士的心上。
鬼子的卡车,越来越近了。
重机枪的枪口,已经对准了阵地。
林烬川紧紧攥着手里的步枪,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鬼子军官,看着他脸上狰狞的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下去。
守下去。
直到烽烟散尽,直到黎明破晓。
直到故土之上,再无狼烟。
我可以帮你构思第三章的核心冲突,比如鬼子用迫击炮轰炸阵地、士兵们在绝境中突围的关键情节,需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