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7 05:52:33

残阳如血,泼洒在宛平城的断壁残垣上。

林烬川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不是篮球场上扭伤脚踝的钝痛,是子弹擦过肋骨的灼痛,带着滚烫的血味,呛得他猛咳出声。铁锈味的血沫子沾在唇角,他抬手一抹,看见掌心殷红一片。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枪炮声,还有嘶哑的嘶吼,混杂着他从未听过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日语叫骂。

他茫然地低头,看见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肩头缀着两杆一星的肩章——连长。腰间的牛皮腰带硌着胯骨,磨出了一片红肿,手边是一把沉甸甸的中正步枪,枪托上还刻着一个模糊的“陈”字,字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连长!连长醒了!”

一个满脸煤灰的小兵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兵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绷带是用破军衣撕的,沾着泥土和草屑,他的军帽不知丢在了哪里,露出额角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那双眼睛,满是惊惶和依赖,像只受惊的小兽。

林烬川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火,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想喊自己的名字,出口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粗嘎沙哑:“……鬼子呢?”

小兵愣了愣,随即指向阵地外,声音发颤:“还在往前冲!刚才那波冲锋,三排的李排长带着弟兄们反冲锋,没一个回来的……咱们连……咱们连就剩二十一个人了!”

二十一个人。

林烬川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图书馆翻一本抗战史料,指尖划过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的记载,一行“守军伤亡惨重,某部无名连死守阵地三昼夜,全员殉国”的小字刺得他眼睛发酸。然后窗外一声惊雷,图书馆的灯骤然熄灭,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他穿越成了那个史料里一笔带过的无名连长,陈山河。

阵地前的日寇又发起了一轮冲锋,钢盔在残阳下闪着冷光,刺刀明晃晃的,映着血色,刺得人眼睛生疼。剩下的士兵们都红了眼,握着枪的手在抖,却死死地抠着战壕边缘的泥土,没有一个人后退。他们的军装破烂不堪,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年轻的脸上溅着血污,眼神却淬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连长,拼了吧!”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咬着牙,撑着步枪想站起来,裤腿上的血已经凝成了黑褐色的硬块。他叫老郑,是部队里的老兵油子,打了半辈子仗,此刻声音里满是绝望,“咱们子弹快打光了,跟狗日的鬼子同归于尽!拉一个够本,拉两个赚一个!”

同归于尽?

林烬川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脑子清醒了几分。他是二十一世纪的高中生,没摸过真枪,没杀过生,可他知道,1937年的宛平城,不能丢。他知道,身后就是北平城,是千千万万的同胞,是灯火万家的故土。史料里的“全员殉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他不能让这二十一个人,就这么白白牺牲。

“拼不得!”林烬川低吼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他撑着战壕壁,踉跄着站起来,肋骨处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咱们的任务是守住阵地,不是送死!活着,才能守住更多的地方!”

士兵们都愣住了。他们的陈连长是个出了名的猛张飞,打仗向来是第一个跳出战壕冲锋,今天怎么转了性?老郑皱着眉,刚想反驳,就看见林烬川的目光扫过阵地四周,眼神锐利得像鹰。

林烬川顾不上解释,他快速扫视四周。阵地在一个土坡上,左侧是一片茂密的玉米地,已经到了灌浆期,秆子比人还高,叶片宽大,风一吹就沙沙作响,是天然的隐蔽所;右侧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堆满了乱石,最深的地方能没过一个人;阵地后方,有一个被炮火炸塌了一半的弹药库,门口还堆着几箱手榴弹,箱子上全是弹孔,有的已经漏出了里面的铁疙瘩。

日寇的冲锋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能听见他们叽里呱啦的叫嚣。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张牙舞爪的毒蛇。

“所有人听令!”林烬川猛地站直身体,尽管疼得浑身发抖,他还是咬着牙吼道,“三个人一组,把那几箱手榴弹全拆了!每三枚捆成一束,导火索拧在一起,埋在玉米地边缘!记住,埋浅点,上面盖层薄土和玉米叶!”

“老郑!”他看向那个断腿的老兵,“你带两个新兵,去河沟里!把那些大石头搬过来,垒成三角形的陷阱,缺口朝着鬼子冲锋的方向!再把咱们仅剩的几枚地雷,埋在陷阱后面!”

“剩下的人,跟我来!把弹药库里的炸药包都搬出来,用破军衣裹紧,放在阵地前沿的土坎下面!”

他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士兵们下意识地就听令行动,连老郑都忘了反驳,撑着步枪,指挥着两个新兵一瘸一拐地往河沟挪。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兵叫小石头,是部队里的勤务兵,此刻抱着一箱手榴弹,拆得飞快,手指被弹片划开了口子,也顾不上擦。

林烬川扶着战壕的土壁,慢慢挪到前沿。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磨损严重的军用地图册,封面已经掉了,里面的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宛平城周边的地形,还有一些标注——“鬼子重机枪阵地”“补给线”。这是陈山河的东西,此刻那些记忆碎片像是潮水般涌进林烬川的脑子里,炮火、厮杀、弟兄们的脸,和他自己的记忆交织在一起。

日寇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玉米地前,他们以为守军已经弹尽粮绝,嗷嗷叫着往里冲,皮鞋踩在玉米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等!”林烬川死死盯着手表——那是他穿来的唯一物品,一块黑色的电子表,此刻屏幕上显示着19:07。他算着时间,鬼子的冲锋队形密集,只要进了玉米地,就是最好的时机。

玉米地里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扔!”

林烬川一声令下,早已埋伏在阵地边缘的士兵们猛地将点燃的手榴弹束掷了出去。二十几捆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玉米地边缘,“噗噗”几声,扎进了薄土下面。

三秒。

林烬川在心里默数。

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玉米地。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

玉米秆被炸得粉碎,泥土和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日寇瞬间被炸飞,肢体残片混着玉米叶漫天飞舞。后面的人来不及反应,又被绊倒在地,乱作一团。

“河沟方向!打!”

林烬川紧接着吼道。

河沟里的老郑眼疾手快,率先扣动了扳机。枪声密集响起,子弹嗖嗖地飞向混乱的日寇。那些掉进石头陷阱里的鬼子,摔得断腿折胳膊,只能在沟底哀嚎,成了活靶子。

阵地后的士兵们都看呆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连长牛逼!连长太厉害了!”

小石头激动得跳起来,忘了胳膊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

林烬川却不敢松懈。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击退,日寇的大部队还在后面,他们还有迫击炮,还有重机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汗水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他看向身边的小石头:“清点弹药,还有多少步枪子弹?多少手榴弹?”

小石头快速清点完毕,脸色发白,声音发颤:“连长,子弹只剩不到三百发,手榴弹……只剩八颗了。”

三百发子弹,八颗手榴弹,二十一个人。

林烬川的眉头紧锁。硬拼是绝对不行的,必须智取。他的目光落在阵地后方的那片山林上,夜色正在慢慢降临,山林里树影婆娑,是最好的藏身之处。他记得,史料里提过,这支日寇的指挥官生性多疑,而且极其自负,最喜欢夜袭。

夜色很快降临,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日寇暂时停止了进攻,只在远处点起篝火,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隐隐约约能听见他们的交谈声,还有酒瓶碰撞的声音,像是在庆祝即将到来的胜利。

林烬川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围坐在战壕里。篝火的光映在他们脸上,一张张年轻的脸,带着疲惫,却透着一股子活气。他压低声音,语速缓慢却坚定:“鬼子今晚肯定会夜袭。咱们分三路走。”

“第一路,两个人,留在阵地。把破军衣挂在战壕边的木桩上,再把几顶军帽放上去,伪装成阵地有人的样子。鬼子来了,先放两枪吸引注意力,然后就往山林里撤。”

“第二路,老郑带着十个人,去山林里埋伏。选个高坡,架起两杆步枪,盯着鬼子的动向。等鬼子冲进阵地,就往他们背后打,专打落单的。记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别暴露位置。”

“第三路,我带着小石头和另外八个人,去摸鬼子的弹药库。”

这话一出,战壕里瞬间静了下来。

摸鬼子的弹药库?这简直是虎口拔牙。

老郑急了,拍着大腿道:“连长!不行啊!鬼子的营地戒备森严,这一去,九死一生啊!”

“九死一生,也得去!”林烬川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众人,“咱们没有弹药,守不住阵地。今天能击退他们一次,明天呢?后天呢?只有抢了鬼子的弹药,才能活下去,才能守住宛平城!”

他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像黑夜里的星星,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又带着军人的坚毅。那眼神里,有对生的渴望,更有对家国的执念。士兵们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从昏迷中醒来、却像换了个人的连长,沉默了片刻,纷纷挺直了脊梁。

小石头攥紧了拳头,声音响亮:“我跟连长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夜色深沉,星子无光。

林烬川带着九个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像幽灵一样摸向日寇的营地。他记得史料里写过,这支日寇的弹药库设在营地西侧的一个小土屋里,因为位置偏僻,守卫并不算森严,只有两个哨兵。

他让八个人在外面接应,自己则带着小石头,猫着腰,贴着墙根走。营地外的铁丝网被剪开了一个口子,是白天炮火炸出来的。他们钻进去,踩着松软的泥土,小心翼翼地避开巡逻的哨兵。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片清辉。土屋的轮廓在夜色里渐渐清晰,门口果然站着两个哨兵,背对着他们,正靠在墙上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林烬川给小石头递了个眼色。小石头心领神会,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咬在嘴里,悄无声息地绕到左边那个哨兵的身后。

林烬川则握紧了手里的工兵铲,慢慢靠近右边的哨兵。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

就在哨兵把烟蒂丢在地上,抬脚要踩灭的瞬间,林烬川猛地扑了上去,用工兵铲的铲柄狠狠砸在哨兵的后脑勺上。哨兵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小石头也动了手。匕首划破夜色,精准地抹过另一个哨兵的喉咙。哨兵捂着脖子,想喊却喊不出声,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流出,很快就没了气息。

两人快速拖走尸体,钻进了土屋。

土屋里堆满了木箱,打开一看,全是黄澄澄的子弹和手榴弹,还有几箱迫击炮炮弹。林烬川的心怦怦直跳,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他快速把子弹往怀里塞,又扛起两箱手榴弹,正准备离开,却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日语的交谈声。

“谁在里面?”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手电筒的光柱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扫来扫去。

林烬川屏住呼吸,猛地拽着小石头躲到木箱后面。他的心脏跳得飞快,脑子里飞速运转——是巡逻队!

手电筒的光柱越来越近,快要扫到他们藏身的木箱了。

小石头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攥着匕首,指节发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烬川瞥见木箱旁边放着几个空酒瓶。他灵机一动,抓起一个酒瓶,猛地砸向另一边的墙壁。

“哐当!”

酒瓶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土屋里格外刺耳。

门外的巡逻兵吓了一跳,手电筒的光柱立刻转向那边,几个鬼子骂骂咧咧地冲了进来:“八嘎!什么东西?”

林烬川抓住机会,猛地从木箱后冲出去,手里的工兵铲狠狠挥出,砸在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脸上。鬼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小石头也跟着冲了出去,匕首刺进另一个鬼子的小腹。

土屋里顿时乱作一团。林烬川没有武器,只能靠着陈山河记忆里的格斗招式,和鬼子周旋。他的肋骨还在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刀子在割,可他不敢停。他看见一个鬼子举着枪对准小石头,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把小石头推开,自己的胳膊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枪。

剧痛袭来,林烬川却咬着牙,反手夺过鬼子的枪,对着他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土屋里回荡。

最后一个鬼子被小石头用匕首解决了。

林烬川靠在木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胳膊上的血汩汩地流,染红了半边军装。小石头扑过来,哭着给他包扎:“连长!你受伤了!”

“没事。”林烬川摆摆手,声音虚弱却坚定,“快,把弹药扛出去!接应的弟兄们还在等着!”

两人扛起弹药,快速溜出了土屋。

接应的士兵们看到他们平安回来,都松了一口气。一行人扛着弹药,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返回了阵地。

与此同时,山林里的埋伏也传来了好消息。日寇果然发起了夜袭,两百多个鬼子偷偷摸进阵地,却发现是空的。就在他们惊疑不定的时候,老郑带着人从背后发起了攻击。枪声四起,鬼子腹背受敌,乱作一团,丢下十几具尸体,狼狈逃窜。

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阵地前终于恢复了平静。

晨曦微露,金色的阳光洒在阵地上,洒在那些残破的军装上,洒在士兵们疲惫却带着笑意的脸上。

林烬川靠在战壕里,胳膊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小石头递给他一个烤得焦黑的土豆,是从鬼子的营地里缴获的。土豆还带着热气,林烬川接过,咬了一口,烫得他直咧嘴,却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他看向远方,宛平城的城墙在晨曦中静静伫立,像一位沉默的巨人。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往后还有无数的硬仗要打,还有无数的苦难要熬。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二十一世纪了,再也见不到爸妈,见不到图书馆里的阳光。

但他不后悔。

他是林烬川,也是陈山河。

是这个烽火年代里,一个无名的连长。

他低头,看着枪托上那个模糊的“陈”字,指尖轻轻拂过。

他会带着这些残兵,守下去。

守一寸山河,护一方百姓。

直到烽烟散尽,直到黎明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