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到常山,刘平才想起自己犯了个基本错误——常山并非一座山,而是一个郡,地域颇广,近乎河北的三分之一。
之前怎么忽略了这点?如此大的范围,凭手下几十人,要寻到何时?刘平不禁发愁。
但他很快又想通:若救不下刘虞,自己性命尚且不保,还顾虑什么?不如放手一搏。
于是他直接亮出汉室宗亲、刘虞之子的身份,前去拜会常山相。
姓孙的常山相热情地接待了他。
刘平直言:“我乃幽州牧刘虞之子,此行来常山有要事,恐怕需劳烦府君相助。”
孙常山相当即应道:“既是刘州牧公子,孙某必当尽力。”
“那便直说了:我来此是为寻找一位名叫赵云之人。
此人约二十五六岁,真定县人,据闻其兄新丧,应在守孝期间。
因行程匆忙、人手不足,又不知其确切所在,只好请府君帮忙。”
孙常山相随即召来张逸、张瓒二人,吩咐他们放下公务,全力协助刘平前往真定县寻人。
刘平略感意外:父亲的名号竟如此管用?这两位官员眼中竟闪烁着急切的光芒。
在两位常山掾吏陪同下,众人来到真定县。
在县府记录中确实查到了赵云的名字,但偏偏没有住址。
刘平几乎要恼火出声。
张逸与张瓒商议后,决定在真定县临时招募千余乡勇,全面搜找赵云。
此举再次令刘平感到惊讶。
整整一个月时间,千余人寻遍了真定县各处山川村落,共找到六名年纪相仿、名为“赵云”
的人,却无一人正在守孝。
是哪里出了差错?找不到人该如何是好?
程绪在旁提议:“公子,不如逐一查看,或许信息有出入。”
刘平当即动身,随张逸、张瓒前往那六人的所在地。
可惜前五位皆非所寻之人——要么是寻常农夫,要么是樵夫,全然不似能上阵作战之士。
等赶到第六处时,那人却已不见踪影。
刘平顿时焦急万分:怎能在这时消失?这还等着他去救人!
一时忧惧交加、沮丧委屈,种种难言心绪涌上心头。
走投无路之际,他朝群山高声呼喊:“赵云!你究竟身在何处!”
这时,程绪望见一名白衣青年随这声呼喊现身——他骑一匹白马,缓缓朝众人行来。
那人身姿挺拔,眉目俊朗,面容端正,气宇轩昂。
程绪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欣喜:难道这便是公子要找的那位?
青年下马拱手道:“在下赵云。
不知公子寻我有何事?”
苦苦寻找多时,此刻一声呼喊,人竟自己出现了。
然而眼前这位突然到来的,真是传说中的赵云吗?
刘平定神,上前还礼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昔日白马义从之中的赵云?”
面对刘平此问,赵云神色微凝:“正是常山赵云。
不知公子何人,为何特来寻我?”
刘平强抑心绪,答道:“在下刘平,家父乃幽州牧刘虞。
此番前来,是盼子龙能随我往幽州,助我父亲一臂之力。”
“幽州牧……原来你们并非公孙瓒的人?”
“公孙瓒?”
“所谓‘为兄守孝’,不过是赵某托辞。
知悉此事的唯有公孙瓒一方,我为防其对我不利,才暂避行踪。”
最初的激动褪去后,刘平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无奈——都说你是磊落君子,怎么也会用这般言辞周旋,还特意隐藏起来?你可知道我这一多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赵云面带歉意地说:“方才从公子的言语判断,本以为不是公孙瓒麾下之人,未料到竟是刘幽州之子,此事多有唐突,望公子见谅。”
刘平心中焦灼,几乎难以抑制情绪——哪里还谈得上怪罪,只要能将你劝动同行,便是跪请又何妨?时间真的所剩无几!
他立即开口回应:“公孙瓒肆虐幽州,家父计划入冬后起兵讨伐,欲还百姓太平。
然而我深知父亲秉性仁厚,恐怕临阵对敌反为公孙瓒所乘,性命危在旦夕。
今日特来寻子龙,只盼能得你相助,护家父周全。”
赵云默然。
公孙瓒起初曾是他心中的英雄,白马威名震于边塞,但亲身追随之后,才发现此人穷兵黩武、纵容部卒抢掠,早已沦为北地大患。
因此不久前,赵云以兄长病重为由,辞别军伍,归乡闲居。
对刘虞,赵云一直心怀敬重。
这位州牧为政仁厚,使百姓安居,在幽州深得人心。
只是领兵作战未必是其所长——过于仁慈,在战场上恐成致命之弱。
赵云暗自思量。
然而,要让他掉转兵锋去对付旧主公孙瓒,心中亦难免挣扎。
见他久久不语,刘平凭借着对往事的依稀记忆,推测着赵云此刻的顾虑。
若眼前之人真是史册所载那位忠义冠世的赵子龙,他必须再推一把。
于是刘平忽然质问:“莫非子龙也与那些只重虚名、洁身自保之人一样么?”
赵云倏然抬眼。
刘平趁势再言:“子龙素来讲究忠义,但因顾念旧主之情,为保全个人名节,难道便要眼看幽州苍生受难、烽火涂炭?”
他语气转冷,“看来是我错看了子龙。
程绪先生,我们走吧。”
几句话说得赵云耳根发热。
此时,程绪在一旁忧声道:“公子,使君下月便将发兵。
若无良将领军,此战恐怕凶多吉少。
刘使君若有闪失,又有谁能庇护幽州黎民?”
刘平心中喝彩:这老先生的话来得正是时候!
他看向赵云,旋即转身迈步,高声道:“那我便与父亲同赴沙场!高皇帝的后人,绝非贪生怕死之辈!程先生,我们走。”
最后一句话沉沉撞在赵云心头。
连这少年都有决死之心,自己竟在此踌躇不前吗?
二十四岁投效公孙瓒,两年光景已让他看清其为人。
刘平有句话没说错:若刘虞战死,以公孙瓒的行事之风,幽州必会沦为地狱。
难道真要袖手旁观?可那是公孙瓒……
赵云蓦地摇头,对自己低语:“赵云啊赵云,你何时竟成了只顾声名之人?罢了,随他去便是。”
刘平经过赵云身侧时,心中默数:十、九、八……直至数尽,身后仍无声响。
他暗忖再数十下——
第二遍尚未数完,赵云的声音已从背后传来:
“刘公子且慢!赵云愿随公子同往幽州,救刘使君于危难!”
刘平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转身紧紧握住赵云双手:“幽州百姓与家父的性命,今后便托付于子龙了!”
赵云此时已恢复冷静。
他略作思忖,向刘平道:“幽州兵马虽众,但编制纷杂,不利指挥。
请公子予我三日,容我在常山募集一支骑兵,再一同北上。”
“好,便以三日为限。
只怕家父很快即将起兵,时间紧迫。”
“赵云明白!”
想到不久将有一支千人骑兵加入,刘平顿觉心安不少。
纵无蓟县那十万部众,有这支精锐也应足矣。
他始终不解:记忆中公孙瓒此时兵力不过数千,刘虞手握十万之众,纵是十万头牲畜也该能冲垮敌阵才对。
蓟县那一仗,刘虞究竟是如何落败的?实难想象。
三日后,赵云如期引千余骑整装备齐的兵马来到刘平面前。
经过程绪确认自己有权临时任命军职后,刘平对赵云正色道:“子龙,我暂委你为幽州军麾下常山营校尉。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然而刘平未料到,刘虞竟已提前发兵——他并未等到十万大军集结完毕。
当刘平与赵云赶回蓟县时,眼前已是火光冲霄、兵卒溃逃的乱象。
刘平心中一沉:终究来迟一步,刘虞果然败了!
他不由得懊悔——若非为了那千骑兵马耽误三日……早到三天,局面或许全然不同。
可此时再想,又有何用?
原来就在这天清晨,公孙瓒遭刘虞六万大军合围。
虽得密报,他仅来得及率三千残部躲入蓟县外的土城。
血战三昼夜,手下已不足千人,能否撑到次日亦未可知。
濒临绝望之际,城外忽起大风。
公孙瓒察辨风向,决意行险一搏。
他聚集城中尚能战斗的五百兵卒,在城外 ** 。
风助火势,瞬间吞没刘虞为护民宅而未拆的屋舍。
随即,公孙瓒率众拼死冲锋——刘虞六万大军竟顷刻溃散。
刘平眼见此景,心如寒冰,却已悔之莫及。
就在他渐感绝望之时,程绪在旁劝道:“二公子,使君虽败,未必就已殉战。
公孙瓒兵力仍寡,或许还有生机。”
刘平眼中蓦地亮起微光:“你是说……父亲可能还在人世?”
“正是此意。”
五
赵子龙沉着探问:“以属下之见,刘公可能会退往何处?”
“多半是朝代郡、上谷一带去,唯有此二地尚在刘公掌控中。”
“甚好,我等便向西北行。
若刘公安然,尚可接应;倘若不然……”
赵云言语未尽,已知结局难测。
果真,刚从外侧绕行,刘平便望见刘虞被数十名卫兵围护着勉力支撑。
刘平立即高呼:“父亲!”
这一喊令厮杀双方皆是一顿,同时看向刘平与其后方骑兵——战局竟再度扭转!
公孙瓒瞥见赵云,心头一震。
此刻他哪还记得最前方那人究竟是谁?可那人身后竟跟随数百骑!
见到这些骑兵,公孙瓒心知最后时机已彻底丧失。
他转身便逃。
赵云望着那满身血迹、仓惶奔远的背影,神情格外复杂——那人早已不是当年自己所仰望的白马将军了。
刘平驱马直驰至刘虞面前,“父亲……”
纵马至刘虞身前的刘平紧紧抱住父亲,喉间哽咽难言。
这一瞬,两个“刘子仪”
的魂灵彻底交融,从此世间只余一个刘平,一个刘子仪。
“为父后悔未听你之言,固执己意,招致今日之败。”
刘虞气息微弱地对刘平说道。
“父亲不必多言,此处交给孩儿。
孩儿誓必诛杀反贼公孙瓒!”
“平儿莫再追了,先收整兵马吧,勿令溃卒扰民。
今日蓟县遭此劫难,为父已无颜面对,切勿再添 ** ……公孙瓒,便由他去吧。”
“可父亲!”
但见刘虞疲惫的眼神,刘平终究让步:“……孩儿遵命。”
刘虞终是活了下来——他的宝贵性命得以保全!
赵云却陷入深深自责:若当时未作犹豫,本可截住公孙瓒。
可他终究放任其离去!
不知刘公子与刘公会如何处置自己。
赵云心中惶惶不安——莫非才归附刘幽州,就又要遭流弃?
虽被刘平最后时刻救下,刘虞返回州府后却一蹶不起,卧病在床,将一应事务皆交予刘平处置。
等同于刘平暂代了幽州牧之职。
随后,刘平在程绪与赵云辅佐下着手收拢残兵。
六万大军,仅余四万,折损近半。
蓟县城外几成焦土——这都是吾之基业啊!刘平咬牙望向公孙瓒逃遁的方向:此事绝不算完!
接着刘平又主持赈济灾民、安抚百姓,忙碌不堪。
惴惴等候中的赵云未受责罚,反被刘平委以校尉之职,重任在肩:从四万残部中遴选万人,暂编入常山营,负责蓟县防务——此举实则令赵云执掌蓟县周遭全部军力!
刘平的这份信任,令赵云深感动容。
与此同时,从事田畴提议刘平暂与公孙瓒休战。
刘平细思后亦觉眼下无力再战,遂遣田畴前往涿县与公孙瓒商议。
一月有余,落雪的清晨,长期昏睡的刘虞忽然召集麾下所有文武。
“今日,吾将州牧之位传于次子刘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