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按乌桓常例,楼班早可视作成人,踏顿至今未归还权位,亦有私虑:一旦交还单于,自己便将回归普通的部落首领而已。
注意到踏顿神情变化,郭嘉继续往下分析:
“大人或许不知赵云将军之来历,我为大人略作引介。”
“赵将军领千余骑投奔主君,在蓟县与主君一同救出刘虞老先生。
主君察其勇冠三军,更有整军领兵之才,遂委以重任,拜为武卫中郎将,掌幽州军事,今阎校尉亦在赵将军属下任职。”
“主君用人,唯才是举,唯功是赏。
假若大人能带乌桓举族归汉,功成之后的职位,想必不在赵将军之下。”
踏顿一时怔住。
中郎将之位?比之这日夜难安的部落大酋,实在要好得多!
“踏顿大人?踏顿大人?”
阎柔轻唤数声,才将他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踏顿切实地动心了,但如此安排,楼班该当如何?倘使选择内迁,楼班依然是三郡乌桓之主;但若率全族归汉,他又能否愿意?
“大人若另有疑虑,尽可问我,必当毫无隐瞒。”
踏顿沉思良久才问:“那对原单于丘力居之子楼班,该作何处置?”
“踏顿大人又愿如何待他?”
“丘力居待我恩深义重。
若不是突然有此归附一事,我本就欲待楼班成年后奉还单于之位于他。
所以此事无论如何,须得他自己允可方可。”
踏顿最终仍坚持着说了自己的本心。
郭嘉暗自思量——还好踏顿守住这点底线,这倒好办。
至于楼班……另有方法。
“那么这般安排可否?楼班年纪尚轻,我将向主君建议,使他成为公子身旁近从,这也算对楼班作出一个安排。
大人意下如何?”
“只要楼班不反对,踏顿别无二话。”
“如此甚好。
事不宜迟,大人可否此时便返回营地召集各族首领共议?我同时派人星夜赶回蓟县禀告主君,求得明示。
你我早日将此事确定下来,可好?”
“可以!”
踏顿当场答应,随即踏入纷飞大雪里离去。
另一边,郭嘉垂目 ** ,似在养神。
表面安然,心潮却如波涛般涌动难平。
乌桓归附已成定局,十万部众来投,更可从中选拔两万骑兵——幽州眼下可暂保安稳。
不仅如此,此举更能为主公刘平积累声望,壮大声势。
但最令郭嘉心绪激荡的,仍是刘平对僚属的全然信任,以及他与田畴之间不需言明的默契配合。
正思量间,踏顿已回到了自己的营帐,楼班正在帐中焦切等候。
“兄長,赵云将军如何回应?”
“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踏顿先温言稳住楼班,继而缓缓道出商议结果。
“赵将 ** 达,小刘使君欢迎我等投效,但他们仍有顾虑,担心乌桓步南匈奴后尘。”
“南匈奴……”
楼班眉头锁紧。
“因此赵将军提议——”
楼班立刻凝神细听。
“我族可全数迁入汉境,从此定居汉土,入汉籍为汉民。”
“那乌桓岂非就此消失?”
楼班脱口而出。
踏顿伸手按上楼班双肩,沉声道:“弟弟,你是愿守‘乌桓’之名,还是愿让我族众人得以活命?”
楼班静默下来,踏顿亦不再言语,只静待他的决定。
或许这真是最好的出路。
乌桓若不再存续,自己也无须与踏顿争夺单于之位——兄长待自己一向不薄。
举族内迁,确实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也罢。
良久,楼班低声开口:“父亲若在,也会望族人活下去吧。”
“如此甚好!只要我们同心,此事可成。”
踏顿心头一松。
“兄長,既然定下了,是否该召各部首领共议?”
“我已派人去请,但他们赶来尚需时间。
不如我先带你去幽州军营,见一位智者。”
不久后,踏顿重返幽州军大营,此次身边多了一人——前任单于丘力居之子,楼班。
“郭祭酒,这位便是先单于之子楼班,是我乌桓才俊。”
踏顿引见道。
“楼班,这位便是献策使我族内迁的智者,小刘使君的军师祭酒郭嘉先生,务必礼待。”
楼班见到郭嘉时,心头一安。
眼前之人实为他的救命恩人,若非其策,自己或许早已性命不保。
“拜见郭祭酒!”
楼班语带诚挚。
“果真是年少英杰。
踏顿大人,乌桓后继有人啊。”
郭嘉含笑回应,转而询问楼班,“不知内迁之后,你有何打算?但说无妨,我必禀明主公,主公仁厚,定会准允。”
楼班一时哑然,他还未曾细想。
见楼班未能立即作答,郭嘉接话道:“既如此,容我进一言。
主公今年方行冠礼,身旁尚缺固定随侍与护卫。
楼班大人可愿追随主公左右?”
随侍刘平?楼班认真思索起来。
“踏顿大人曾说你弓马娴熟,力勇过人。
以你之能,若跟随主公,未来必不可限量。
况且你与主公年岁相近,来日方长。”
踏顿其实并未向郭嘉详述楼班本事,不过游牧之民善于骑射本是常情。
郭嘉不曾料到,他随意一提,竟为刘平日后添了一位无双猛将。
“好,我听郭祭酒安排。”
帐中几人相视而笑。
次日,郭嘉的信使赶至州牧府。
刘平览信后拊掌大笑——郭嘉果真带来了一场惊喜!
踏顿、楼班皆已同意,大事已定。
如今只需防范公孙瓒与袁绍察觉。
待十万乌桓尽数内迁,即便彼等知晓也已不及反应。
刘平稍加思索,即传令道:“召田畴、程绪、鲜于辅、鲜于银、魏攸至府议事。”
不多时众人齐聚,刘平将书信递予田畴,笑道:“此乃奉孝自渔阳送回的消息,诸位且看。”
十万乌桓举族内迁!此讯如惊雷般令在场众人欣喜难抑——幽州实力将骤增三成!
纵使公孙瓒、袁绍来犯,亦有抵挡之力。
这般利好,怎不让幽州众臣振奋!
“当下当务之急,是商议如何安置乌桓部众。
奉孝毕竟对幽州详情未尽熟悉。”
刘平环视众人,目光落向田畴。
“子泰,你与奉孝十日间竟成此大事,必已有所筹划吧?”
众人闻言皆看向田畴,原来此事亦有他的参与。
“主公,臣与奉孝认为,应尽快将乌桓部众分散内迁,加速其与汉民融合,纳入幽州编户。”
刘平思忖片刻,问道:“子泰,若全然分散安置,会否使乌桓人心生不安?”
“忧虑自然难免,但局势紧迫,容不得我们以缓慢方式推动乌桓与汉民交融。
幽州外患当前,只需日后确保他们生活稳定,再凭借前任长官留下的恩惠,应可避免严重事态。”
刘平心中仍有疑虑,不禁回想以往所知的族群安置之道——那似乎是“广泛交错居住,局部集中而居”
。
既然后来世代以此维持了各族和睦,放在今日或许也能奏效。
“子泰,我想到一个方式:让乌桓与汉民交错杂处,又允许他们小范围聚居。
你以为如何?”
田畴一时怔住,未能立刻领会这话的含义。
刘平进一步说明:“我是说,在每个郡县之中,都应当同时有汉民和乌桓人生活,避免乌桓完全隔离而居。
但同时,也允许他们在一定范围内保持聚居,维护自身习俗。
你认为这样可行否?”
田畴随即恍然,赞叹道:“主公英明!”
就在旁人尚在思索这八个字的深意时,田畴已经据此拟定出具体策略:
“依照主公之意,可将乌桓大部拆分为若干数千人的较小部落,以此作为内迁基础。
每县安置一部,如此则汉民在各地仍占多数。”
听完这番阐述,众人皆领悟了刘平的意图。
寥寥数语便定下这般方略,实属高明,幽州前景可期!
“诸位若有不同见解,请即提出;如无,便大致依此施行。”
见无人再表异议,刘平作出决断。
“奉孝提议,任命踏顿为乌桓中郎将,名义上统辖即将编入幽州军的两万乌桓骑兵;同时从我军中遣将领至渔阳,协助乌桓与汉军骑兵进行混编重整。
各位意下如何?”
鲜于银提出疑问:“任命踏顿为乌桓中郎将,臣无异议。
然阎柔校尉本在渔阳,由他负责此事最为适宜。
此外,为何定要重新混编?臣对此尚有不解。”
“此事源自赵云将军的建言。
乌桓骑兵固然骑术精湛,然其战术、装备及战斗意志,较我幽州骑兵尚有差距。
若不加以整编,两万乌桓骑兵或难敌一万汉军骑兵。”
“眼下我军两万骑兵正驻渔阳,不如借此机会将乌桓骑兵一并调集,平均分编,使汉军习乌桓骑术,乌桓学汉军战术,并逐步为乌桓士卒更换装备,以求迅速提升战力。”
“为此,所有熟谙骑兵的将领均须前往渔阳。
骑都尉可明白了?”
“臣明白了。”
片刻后,刘平起身问道:“诸位还有何疑问?”
“若无问题,现分派职责任务。”
“田畴、程绪!”
“臣在!”
“命你二人留守蓟县,清查府库,筹备粮草军械。
明日始,向渔阳发运粮草三十万斛!”
“遵命。”
“鲜于银、鲜于辅、魏攸!”
“臣在!”
“随我前往渔阳,即刻出发,前去接收乌桓骑兵!”
“踏顿大人,这位便是前将军、幽州牧刘平。”
踏顿未曾预料,在自己决意投效刘平仅仅三日后,对方竟已亲临面前。
楼班同样惊讶,这位幽州牧如此年轻,确实只比自己年长几岁罢了。
两人心中感慨万分:短短三日,刘平定是接到书信后立即动身,方能如此迅疾抵达,足见其对乌桓部族的重视。
刘平亦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两位在《三国演义》中仅略有提及的人物。
踏顿身形魁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面色黝黑,浓眉大眼,仪态威猛,眼中却隐含一丝机敏。
楼班虽年仅十六,但身量已高出刘平,体格健壮,唯有面容仍存少年稚气。
此刻他正睁大双眼,好奇地注视着刘平。
“踏顿(楼班)拜见幽州牧。”
两人一同依汉礼向刘平致意。
刘平含笑扶起他们,说道:“二位大人决意归附汉室,迁入幽州,实为明智之举。
刘平在此立誓,必不令乌桓民众受损。”
相互见礼后,众人于幽州军帐中落座,详谈乌桓内迁与归化的具体事宜。
“不知二位对于乌桓归化有何要求或设想?”
刘平询问道。
“踏顿愿听从使君安排。”
“我此处有一份筹划,请踏顿大人聆听。”
同时,刘平挥手示意侍从将一幅幽州地图置于帐中,开始详细陈述:
“考虑到幽州乌桓族众约十万人,且广布于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四郡,若令全体乌桓人迁居同一地域,恐难实现。”
见二人神色并无太 ** 动,刘平继续言道:
“因此我认为,代郡、上谷、渔阳的乌桓各部,可就近迁入所属各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