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蜿蜒曲折,两侧是清一色的青砖黛瓦,古朴的招牌迎风招展,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木头的气息。这里是市里最有名的古董一条街,而“藏宝阁”就坐落在老街的最深处,朱红的木门上挂着铜制门环,门楣上的木雕“藏宝阁”三个字历经岁月打磨,依旧苍劲有力,是这条街上最老牌、最有威望的古董店。
清晨的阳光刚透过云层洒进老街,“藏宝阁”的木门就被“哐当”一声撞开,伙计小林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对着街上稀疏的行人嘶吼:“不好了!老板……老板出事了!”
林深和赵刚赶到时,“藏宝阁”里已经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老街坊,空气中除了檀香,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与古董的古朴气息格格不入。老板沈万堂倒在里屋的紫檀木桌前,胸口插着一把锋利的裁纸刀,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的藏青色绸缎马褂,顺着桌腿滴落在青石板地上,凝结成暗红的血块。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右手还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瓷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桌子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纹,釉色温润,看起来像是明代的真品,瓶底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泛黄的字画,以及一本摊开的鉴定笔记。笔记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古董的鉴定要点,字迹工整,可见沈万堂平日里的严谨,最后一页的字迹却格外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只歪歪扭扭地写了五个字——“青花瓶是假的”。
“死者沈万堂,58岁,‘藏宝阁’的老板,在古董界深耕三十余年,颇有声望,尤其擅长瓷器鉴定。”法医一边检查尸体,一边向赵刚汇报,“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是胸口遭锐器刺穿,刺破心脏,失血过多死亡。凶器就是这把裁纸刀,上面只有死者的指纹,但刀柄处有被擦拭过的痕迹。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死者应该是被熟人偷袭,没有反抗的机会。”
林深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走进里屋。这间屋子是沈万堂的私人收藏室,四面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古董,瓷器、玉器、字画、青铜器琳琅满目,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摆放得整整齐齐,可见主人对它们的珍视。紫檀木桌是沈万堂平日里鉴定古董的地方,桌上的放大镜还架在鉴定笔记上,旁边的砚台里墨汁早已干涸。
他拿起那个青花瓷瓶,指尖拂过瓶身,又对着窗外的阳光仔细端详,指尖轻轻敲击瓶身,传来的声音沉闷,缺乏古瓷的清脆质感。“这是一件高仿赝品,”林深摇了摇头,对赵刚说,“釉色是用化学颜料调配的,虽然看起来温润厚重,但缺乏古瓷经过岁月沉淀的层次感;缠枝莲纹是用模板印上去的,仔细看能看出细微的拼接痕迹,古瓷的花纹都是手工绘制的,笔触会有自然的轻重变化;还有瓶底的‘大明成化年制’款识,字体呆板僵硬,没有古瓷款识的神韵,是典型的现代仿品。”
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下的垃圾桶里,里面有几片破碎的瓷片,和这个青花瓷瓶的质地、花纹完全一致,边缘还有新鲜的断裂痕迹,显然是沈万堂发现瓶子是假的后,生气地摔碎了一部分,又被人捡起来拼凑好了,放在桌子上。
“沈老板最近有没有和人发生过争执?或者遇到什么烦心事?”林深问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伙计小林。
小林定了定神,眼眶泛红地说:“老板最近心情确实不太好,上周他花了八十万,从一个陌生人手里收了一件‘元青花梅瓶’,本来以为捡了个大漏,后来仔细鉴定,发现是假的,亏了不少钱。他一直在找那个卖给他假瓶的人,但是对方是匿名交易的,根本找不到。”
“还有,”小林咽了咽口水,补充道,“最近有三个人经常来店里,和老板接触很多,而且都发生过不愉快,闹得挺僵的。”
第一个是古董商刘胖子。他是这条街上有名的投机者,经常以次充好,上周卖给沈万堂一件宋代的汝窑笔洗,沈万堂当时没仔细看,收了下来,后来发现是一件高仿赝品,找他退货,刘胖子不仅不退,还说沈万堂是故意找茬,想讹他的钱,两人在店里大吵了一架,刘胖子临走时放狠话,说要让沈万堂在这条街混不下去。
第二个是沈万堂的徒弟陈峰。陈峰跟着沈万堂学了五年古董鉴定,手艺还算不错,但心性浮躁,最近想自己开一家古董店,向沈万堂借五十万启动资金,沈万堂觉得他经验不足,心性不稳,开店肯定会吃亏,坚决不同意,两人为此闹得很僵,陈峰一气之下,收拾东西离开了店里,已经好几天没来了,临走时还说沈万堂嫉妒他的才华,故意打压他。
第三个是老街另一间古董店的老板周明远。两人是同行,也是几十年的竞争对手,经常因为抢生意发生争执。上周有一个藏家手里有一幅清代的郑板桥字画,周明远看中了,已经和藏家谈好了价格,没想到沈万堂半路杀出,用更高的价格买了下来,周明远气得当场摔门而去,说沈万堂不择手段,抢他的饭碗,迟早会遭报应。
林深依次询问了三人。刘胖子坐在自己的古董店里,手里把玩着一个和田玉扳指,肚子上的肥肉随着动作晃动,语气不耐烦地说:“我昨晚十点到十二点在和朋友喝酒,就在街口的‘老酒馆’,他们都能为我作证。我是和沈万堂吵过架,但不就是一个笔洗吗?值不了几个钱,我犯得着为了这点钱杀人吗?他自己看走眼了,还好意思找我退货。”
陈峰住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墙上挂着他临摹的字画,看起来有些潦倒。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说起沈万堂时,语气复杂,有怨恨,也有惋惜:“我昨晚在出租屋里整理以前收集的古董碎片,没人能证明,但我真的没去杀师傅。我虽然和他闹了矛盾,恨他不肯帮我,但他是我的恩师,教了我很多东西,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怎么可能杀他?”
周明远则显得很淡定,坐在自己店里的太师椅上,喝着普洱茶,语气嘲讽地说:“我昨晚在家看书,没人能证明。我和沈万堂是竞争对手,斗了几十年了,我光明磊落,怎么会用杀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死了,对我也没什么好处,这条街少了他,反而冷清了。”
三人都有作案动机,也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线索似乎陷入了僵局。林深再次回到“藏宝阁”的里屋,仔细检查着每一件古董,试图找到遗漏的线索。他注意到架子上有一个清代的珐琅彩花瓶,花瓶的摆放位置很奇怪,比其他古董都靠前,而且瓶身的侧面有一个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碰过,划痕很新,显然是刚留下的。
林深小心翼翼地拿下珐琅彩花瓶,发现花瓶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的门是用和墙壁一样的木板做的,上面还贴着和墙壁相同的壁纸,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暗格的锁已经被撬开了,里面放着一个锦盒,锦盒上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和沈万堂的血迹完全一致。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幅明代的山水画,画轴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画的是富春山居图的片段,笔墨苍劲,意境深远,显然是一件真品,价值连城。“这幅画是沈老板的私人收藏,”伙计小林看到这幅画,惊讶地说,“他平时从不轻易示人,说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怎么会放在暗格里?”
林深的目光落在画轴的底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周明远 代卖”四个字,字迹是周明远的,旁边还有一个日期,是半年前的。他又询问了店里的其他伙计,得知这幅画是周明远半年前放在沈万堂这里代卖的,说是价格合适就出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买家,周明远最近却经常来店里,想把画拿回去,沈万堂说画放在别的地方了,让他等几天,两人为此也闹过不愉快。
“查一下这幅画的来历,还有周明远最近的经济状况。”林深对赵刚说,语气笃定。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这幅明代山水画确实是周明远的藏品,但他最近投资失败,欠了巨额债务,债主天天上门催债,甚至威胁要伤害他的家人。而且,技术人员在那把杀死沈万堂的裁纸刀刀柄上,检测出了周明远的指纹,是被擦拭后残留的,非常细微,不仔细检测根本发现不了。
林深立刻传讯了周明远。审讯室里,周明远依旧一副淡定的样子,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对林深的提问,从容不迫地回答着,试图掩盖自己的罪行。
直到林深拿出了那幅山水画、裁纸刀上的指纹报告,以及周明远的债务清单。
“你投资失败,欠了几千万的债,债主天天上门催债,你走投无路,就想把放在沈万堂这里代卖的画拿回去卖掉还债,对不对?”林深看着周明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周明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淡定:“我是想拿回画,但沈万堂说画放在别的地方了,我也没办法,总不能杀了他吧?我和他是几十年的老对手,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不,你不仅杀了他,还嫁祸给了别人。”林深缓缓说道,拿出了那个假的青花瓷瓶,“这个假的青花瓷瓶,就是你卖给沈万堂的。你知道他最近因为收了假的元青花梅瓶,心情很差,一直在找卖假瓶的人,你怕他查到你头上,所以先下手为强,杀了他。”
“昨晚你来到‘藏宝阁’,借口看画,进入了沈万堂的私人收藏室。你看到他正在鉴定那个你卖给他的假青花瓷瓶,而且已经发现瓶子是假的,还在鉴定笔记上写下了‘青花瓶是假的’五个字。”林深的目光锐利,紧紧盯着周明远,“你担心他顺着这条线索,查到你就是卖给他假元青花梅瓶的人,还会把你卖假古董的事曝光,让你彻底身败名裂,于是你趁他不注意,拿起桌上的裁纸刀,刺向了他的胸口。”
“杀了他之后,你冷静下来,知道自己会被怀疑,就想嫁祸给别人。你看到垃圾桶里的瓷片,就把它拼凑好,放在桌子上,又想到刘胖子上周卖给沈万堂假笔洗,两人吵过架,就想把责任推给刘胖子。你还在沈万堂的手里塞了一块瓷片,想误导我们,让我们以为是沈万堂发现刘胖子卖给他假瓶,两人争执时被刘胖子杀死的。”
“但你忽略了两点,”林深举起那幅山水画,“第一,你在寻找暗格里的这幅画时,不小心碰到了珐琅彩花瓶,留下了划痕,而我们在暗格里的锦盒上,发现了沈万堂的血迹,说明你是在他死后才打开暗格的;第二,你以为擦干净了裁纸刀上的指纹,但还是留下了细微的痕迹,技术人员检测出了你的指纹。”
“还有,”林深补充道,“我们调查过,你卖给沈万堂的假元青花梅瓶和假青花瓷瓶,都是出自同一个造假作坊,你和那个作坊的老板来往密切,这就是你卖假古董的证据。”
周明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再也无法维持淡定的伪装,肩膀垮了下来,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我没办法啊!”周明远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我欠了几千万的债,债主天天上门催债,说再不还钱就杀了我的家人。我只能靠那幅画还债,沈万堂不仅不肯还给我,还威胁我说要把我卖假古董的事曝光,让我在古董界彻底混不下去,我一时冲动,就……”
夕阳的余晖透过“藏宝阁”的窗户,洒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古董上,泛着冰冷的光。林深走出古董店,看着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古董界的真假难辨,就像人心的善恶难分。有些人为了利益,不惜造假、害人,以为能瞒天过海,却终究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也逃不过自己内心的谴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