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源星,晨露山谷,“归墟”小店。
风铃轻响,门被推开。鹤熙——此刻是身着素雅淡蓝色长袍、戴着无框数据眼镜的考古学者“银星”——踏入了店内。她的银发被巧妙地染成了深栗色,束在脑后,气质温婉而知性。
店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木、旧纸和某种清冽茶香混合的味道。林恩从里间走出,手里拿着一块正在擦拭的、纹路奇特的木雕。
“欢迎光临。”他微笑点头,目光在“银星”身上短暂停留。很出色的伪装,气质、微表情、甚至能量波动都收敛得近乎完美。但在林恩的感知里,这就像一幅绝世名画上蒙了一层精致的薄纱——纱很美,但掩盖不住下面那惊人的“存在感”。不过,他选择“看破不说破”。
“您好。”鹤熙(银星)的声音经过细微调整,更显柔和,“我在星网学术论坛上看到您分享的一些关于上古精灵纹样的手稿,非常感兴趣。冒昧前来,希望没有打扰。”
“不会。”林恩将木雕放回博古架,“那些只是闲暇时的胡乱涂鸦,能让您这样的学者感兴趣,是我的荣幸。请坐。”他引她在窗边的茶桌前坐下,熟练地开始烧水、温壶。
鹤熙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店内陈设。看似随意摆放的工艺品,却隐隐构成和谐的整体;植物生机勃勃,连光影的落点都似乎经过考量。这个人,对“环境”有种超乎寻常的掌控力。
“我叫银星,主要从事古代文明符号学的交叉研究。”鹤熙自然地递上一份伪造但极其逼真的身份证明和学术履历,“最近在攻关一个曦光精灵纹章的能量适配性问题,卡在一个细节上很久了。看到您那张草稿上的变体,突然有了灵感。所以想当面请教,您是如何构思出那个扭结的?”
问题直入核心,但语气是纯粹的学术探讨。
林恩将一杯清茶推到她面前,笑了笑:“‘构思’谈不上。那天阳光很好,看到书上那个图案,觉得它……有点‘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绷着。画画的时候,手腕自然地那么转了一下,觉得这样看起来‘松快’些,就画上去了。没什么理论依据,纯粹是感觉。”
“感觉……”鹤熙品着这个词,也品了一口茶。茶汤清冽回甘,带着山野气息,竟是难得的好茶。“您对‘感觉’很信赖?”
“在修复古籍或者做一些手工的时候,‘感觉’往往比死板的规则更有用。”林恩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规则是过去经验的总结,但每个瞬间都是新的。过分依赖规则,有时候会错过眼前事物本身‘想成为的样子’。”
鹤熙心中微动。这句话里,似乎隐含着某种深刻的哲学思辨,与她所知的任何理论体系都不同,却又奇异地切中了她研究时遇到的某些瓶颈——过于依赖既有模型,有时反而会画地为牢。
“事物本身‘想成为的样子’……”她重复道,“很有趣的观点。能具体说说吗?比如您店里这些工艺品,它们‘想成为’什么样子?”
林恩指了指她旁边架子上一个由不同颜色金属丝缠绕成的、看似杂乱却别有韵律的抽象摆件:“比如这个。我本来想按照一个标准的八面体结构来做,但缠绕的时候,这根铜丝它自己‘不愿意’完全绷直,总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我试了几次把它强行拉直,结果整体结构反而变得僵硬、失去生气。后来我放弃了,顺着它的‘意愿’,调整了其他丝线的走向,最后成了这个样子。它现在看起来……更‘自在’了。”
鹤熙凝视着那个摆件。在暗能量视角下,这个非标准的、看似随意的结构,其应力分布竟然达到了惊人的动态平衡,甚至隐隐形成了一个微弱的、良性的能量涡流。这绝非巧合。
“听起来,您更像是一位与材料‘对话’的艺术家,而非工匠。”鹤熙评价道。
“只是比较懒,不愿意跟东西较劲。”林恩笑道,语气随意,“顺其自然,大家都轻松。”
后续接触:接下来几个小时,两人围绕古代纹样、符号象征、不同文明的审美差异展开了广泛的交谈。鹤熙发现,林恩的知识渊博得惊人,且视角独特,总能从一些她从未考虑过的角度(比如气候对纹样线条的影响、民间传说对官方图案的渗透)提出见解,给她带来启发。但他始终将一切归结为“平时爱看杂书”、“个人胡思乱想”。
临走时,鹤熙“不经意”地提起:“对了,我最近在尝试复原一种古代精灵的香薰配方,主要材料‘梦叶兰’和‘星荧苔’的提纯物总是无法稳定融合,容易分层。不知您对植物特性有没有研究?”
林恩想了想:“梦叶兰喜阴湿,星荧苔却需要微量星光辐射才能保持活性。强行在溶液里融合,就像让喜静的人和好动的人硬挤在一个小房间,肯定别扭。或许……试试不用提纯液,而是将它们晒干研磨成极细的粉末,用晨露调和成膏状?晨露本身兼具阴阳,或许能做个‘和事佬’。当然,这只是我胡乱猜的。”
鹤熙眼神一亮。她从未想过放弃溶液体系!粉末膏状……粘合剂性质改变,分子接触方式不同,稳定性问题或许真能解决。这思路简单得近乎儿戏,却可能绕开了复杂的化学兼容性问题。
“很奇妙的思路,谢谢您,我回去试试看。”鹤熙真诚道谢,留下一个用于学术联系的加密通讯码(伪装过的),告辞离开。
走出小店,回到伪装成民用勘探船的舰艇内,鹤熙卸下伪装,恢复天基王的清冷。她调出与林恩交谈的全程记录(包括隐秘的能量扫描、微表情分析、语言模式破解)。
所有扫描结果:目标为普通神河体男性,无异常能量反应,无暗位面加密痕迹,基因序列普通,生理年龄约30地球年。微表情分析显示情绪平稳自然,无说谎迹象。语言模式高度自洽,无知识断层。
结论:从数据看,这是一个博学、聪慧、有点哲学思辨能力的普通隐居学者。
矛盾点:那个解决相位问题的扭结,刚才提供的香薰思路,以及店内那些隐含自然韵律与能量和谐的工艺品。太多“巧合”集中在一个“普通”人身上。
鹤熙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林恩……”她低语,“你到底是什么?”
理性告诉她,应该继续深入调查,甚至动用更高级别的侦测手段。
但直觉,以及刚才那场令人愉悦的交谈,让她暂时按下了这个念头。或许……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比如,真正尝试一下那个“晨露调膏”的方法。
她下令飞船返航,同时调出了绿源星未来三十天的天气和星象数据。
“或许,下次该带点‘星荧苔’的样本过来,现场请教?”她思忖着,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鹤熙”而非“银星”的探究弧度。
风铃摇曳的小店里,林恩送走客人后,继续擦拭他的木雕。他当然知道刚才的客人不简单,那层伪装在他眼中近乎透明。但他并不在意。
“系统”(或者说,他的潜意识)今天给他的“任务”是:用后院收集的三种不同颜色的黏土,捏制一套茶具,并在捏制时,回忆童年最安静的一个下午。
很无厘头,很“咸鱼”。
他照做了。捏制时,童年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地上洒下光斑,他独自看蚂蚁搬家看了整个下午——的宁静感,悄然浸润在指尖。
他不知道,这套茶具烧制出来后,其微观晶体结构会形成一种特殊的、能极其缓慢释放负离子的排列。未来某天,当鹤熙为某个能量核心的过热辐射粒子污染问题头疼时,会偶然用这套茶具喝一杯茶,然后发现,坐在它旁边,思绪会变得格外清晰宁静,从而灵光一现,想到用类似的缓慢释放结构来吸附中和那些恼人的粒子。
巧合,总是这样悄然发生。
林恩看着手中初具雏形的茶壶,满意地点点头。今天,也是个平静的好日子。
而遥远的宇宙边缘,冰冷的日志再次更新:
【观测对象:天使文明-天基王鹤熙】
【行为模式变更:增加对低等文明个体的非标准接触】
【关联变量‘林恩’:威胁评估仍为‘极低’,但观测优先级上调至‘观察’】
【备注:变量行为模式高度拟合‘自然扰动’,暂未检测到主动干涉意图。持续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