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5:44:13

鹤熙开始定期拜访“归墟”,频率稳定在每十至十五个绿源星日一次。她为自己构建了一套严谨的观察框架:记录林恩的日常作息、对不同话题的反应、他那些“随手为之”的作品细节,以及任何可能解释“巧合”的线索。但不知从何时起,记录本的后半部分,开始掺杂一些与“研究”无关的批注:

【他似乎偏爱东南向的窗户,上午的光线落在那把旧琴上时,他会多看两眼。】

【提及已消失的“潮声文明”时,他有长达3.2秒的沉默,瞳孔微缩。这或许是他的知识来源之一?或是……】

【今天尝试了他用野果自制的馅饼,甜度控制精确到令人惊讶,仿佛计算过最优的味觉刺激曲线。但他只是笑着说“随手调的”。】

这些批注旁,有时会出现一个小小的问号,或是一道无意识的划线。理性告诉鹤熙,这些细节无助于破解核心谜题。但她的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它们吸引。

这天下午,鹤熙带来了一份“谢礼”——一套来自某个艺术星球的顶级水彩颜料和手工纸。“上次的纹样资料很有用,这是回礼。我看你店里有些手绘的植物图鉴,这个或许用得上。”

林恩没有推辞,欣然接受,指尖拂过颜料盒细腻的表面,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欣喜:“真是好东西。看来,下次得画点更用心的东西才行了。”

“你平时也画画?”

“偶尔,记录一下后院的植物,或者脑子里偶然闪过的图案。”林恩说着,走向里间,取出一本厚重的、用传统线装方式订制的册子,“都是些涂鸦。”

鹤熙接过,小心翻开。册子里并非她预想的精致工笔或写实素描,而更多是写意的线条、色块,以及大量看似杂乱实则有序的笔记。一株“月光蕨”被画成了流动的银色光带,旁边标注着:“午夜吐纳,吸收的不是水分,是银河的叹息?”一幅抽象的、由无数细小螺旋构成的画面旁写着:“听到的星云诞生之声,大概如此。”

没有标准科学术语,全是诗意的、感知性的描述。但鹤熙却从中看到了对事物本质另一种维度的捕捉。尤其是那些关于“声音”、“叹息”、“旋律”的描述,与她研究的某些能量波动形态有着诡异的相似性。

“你……能‘听’到植物,甚至星云的声音?”鹤熙问,语气尽量平静。

林恩笑了笑,给自己倒了杯茶:“这只是一种比喻。就像你看一幅画,能‘听’到宁静或激昂一样。我觉得它们‘应该’有那样的声音,就那样记下来了。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奇怪。”鹤熙摇头,指尖停留在一幅用淡蓝和深紫晕染的画面上,旁边标注是“暗能量潮汐的余韵——猜的”。“很有趣的视角。科学注重‘是什么’,而你的记录,更像在追问‘感觉像什么’。这能帮助我们理解事物对感知主体的意义。”

“感知主体……”林恩品味着这个词,“银星小姐的用词总是这么精准。要尝尝新到的‘雪顶云雾’吗?今天天气燥,这个清爽些。”

茶香弥漫。话题从画册自然流转到音乐。林恩店里的角落,放着一把做工古朴的七弦琴,琴身有磨损,但保养得很好。

“你会弹琴?”鹤熙问。

“略懂一点,自己瞎琢磨。”林恩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都是些不成调的杂音,用来解闷。”

“能听听吗?”鹤熙请求道。音乐,或许能透露出更多信息——情感模式、思维节奏、甚至可能隐藏的编码。

林恩没有拒绝。他净手,焚了一小段宁神香(又是他自己用后院植物调的),在窗边坐下,手指轻触琴弦。

他没有弹奏任何已知的曲谱。开始的几个音有些滞涩,似乎在寻找感觉。渐渐地,琴音连贯起来,成了一段即兴的旋律。曲调平和悠远,像山谷中的风穿过竹林,又像溪水漫过卵石,偶尔有几个清越的音跳跃而出,如同惊起的飞鸟。

鹤熙闭上眼睛,用她强大的感知力去“阅读”这段音乐。没有隐藏信息,没有数学密码。但它有一种奇特的“净化”效果,让她连日来处理天城事务、分析数据带来的精神紧绷感,悄然舒缓。更让她惊讶的是,琴音的频率振动,与她体内某些维持高阶思维运转的暗能量回路,产生了良性的谐波共振,如同一种精微的、无形的调理。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这是……什么曲子?”鹤熙问。

“没有名字,就是随便弹弹,想到哪里弹到哪里。”林恩放下手,“弹得不好,见笑了。”

“不,很好听。”鹤熙真诚地说,“它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刚诞生的恒星系边缘观测星尘凝聚时的宁静。谢谢你。”

林恩似乎有些意外于她如此具体的比喻,随即笑了笑:“你能喜欢就好。”

这次拜访在宁静的黄昏中结束。鹤熙带着那本画册的拷贝数据(经林恩同意)和脑海中回旋的琴音离开。她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林恩世界更深处的一角——一个用感知、直觉和诗意构建的、与冰冷数据宇宙互补的柔软世界。

然而,就在她返回天城实验室,准备将琴音数据导入分析系统,研究其与暗能量谐波的关系时,凯莎的紧急通讯接入。

“鹤熙,立刻来王殿。三角体在伊顿文明边境的活动出现异常模式,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它们的威胁等级和可能的战略意图。”

天使之王的声音平静,但鹤熙听出了其下的凝重。伊顿文明是天使星云的重要盟友,也是缓冲地带。

“明白,我马上到。”鹤熙立刻切换回天基王模式,将关于林恩和琴音的所有思绪暂时压下,存入一个待处理的记忆分区。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不久,绿源星迎来了一场不寻常的磁暴。这是周期性的天文现象,通常只会导致通讯短暂中断和绚丽的极光。林恩对此习以为常,按照“系统”(或者说习惯)的提示,在磁暴最强时,将一些需要特殊能量场“淬炼”的半成品金属部件,放到了后院一个石阵的中央。

磁暴的带电粒子流掠过星球,一部分被石阵(林恩按照“看着顺眼”的方式摆放)引导、转化,注入那些金属部件。这个过程极其微弱,连行星防御系统都未触发警报。

几天后,鹤熙在处理完三角体危机的初步分析,疲惫地返回实验室时,收到了物质分析部门的一份报告。她们在检测一批从伊顿文明贸易得来的特种合金时,发现其抗虚空能量侵蚀的性能,比预期低了0.7%。问题很小,但根源难以查找,推测是合金晶体结构在某种未知场作用下产生了微观畸变。

鹤熙调出合金的生产和运输记录。目光锁定在运输路径上——其中一段航路,恰好经过了绿源星外围,时间就在那场磁暴期间。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难道是磁暴的影响?

她调出绿源星那场磁暴的详细数据,建模分析其对路过飞船外层装甲的可能影响。结果显示,影响微乎其微,不可能导致合金晶体结构发生可测的变异。

就在她准备放弃这个方向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之前打开的一个窗口——那是林恩画册的拷贝,正停留在一幅画上:无数细小的、螺旋扭曲的线条纠缠在一起,旁边标注是“金属的噩梦?——梦到的”。

螺旋、扭曲、晶体结构畸变……

鹤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将林恩那幅抽象画的线条走向,与合金出现问题的晶体结构畸变模型进行对比。形态学上,相似度不高。但是,当她将画作的线条视为一种“应力分布示意图”或“能量场扰动模式”时,两者在更高维度上的数学描述,出现了显著关联!

这不可能!

这比之前的“巧合”更加离谱!一幅基于梦境的抽象画,怎么可能预言(或对应)一种发生在遥远星空、涉及尖端材料科学的微观缺陷?

除非……林恩的“梦”和“直觉”,能感知到那些弥漫在宇宙中、尚未被常规科学捕捉的、更深层的“场”或“信息脉络”?而他的画,是无意识中对这些信息的扭曲映射?

鹤熙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挑战的不仅仅是她的科学认知,更是她的世界观。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步,验证。她需要那批合金的更详细数据,尤其是其晶体结构畸变的精确三维模型。第二步,她需要再次接触林恩,用更巧妙的方式,试探他对“金属梦境”或“能量场应力”的看法。

然而,没等她再次前往绿源星,另一个“巧合”接踵而至。

负责维护天城外围“星空花园”(一个模拟各种星云环境的巨型生态观测站)的天使报告,花园内“暗尘星云”区的能量循环最近出现不明原因的“悦耳谐波”,导致该区域的发光浮游生物繁殖速率提升了15%,且发出的光更稳定。她们检查了所有设备,未发现异常。

报告附上了那段“悦耳谐波”的音频数据。

鹤熙点开播放。

空灵、悠远、带着循环往复的宁静韵律……与她不久前在林恩小店听到的那段即兴琴音,核心旋律结构有70%的相似度!而“星空花园”“暗尘星云”区的能量环境参数,与她体内那些与琴音产生谐波共振的暗能量回路参数,也有诸多类似之处!

一段在绿源星小店里即兴弹奏的、没有名字的琴曲,其“声音”的某种本质,竟然跨越遥远距离,在天城的模拟星云中引发了良性的生态变化?

这已经无法用任何现有的科学理论,甚至任何合理的猜测来解释了。

鹤熙关闭所有数据窗口,独自站在实验室的观测窗前,凝视着外面永恒的星辰。三万年积累的智慧、知识、理性,在这一刻仿佛遇到了看不见的墙壁。

林恩。

这个名字代表的,不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谜题或潜在的灵感来源。他开始像一团弥漫的、无法定性的迷雾,悄然渗透进她熟悉的宇宙图景,扰动那些她曾以为稳固的规则。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困惑,以及一丝被未知轻轻撩拨的悸动。

她需要答案。

但这一次,驱使她的,不仅仅是天基王对未知的探究欲。还有一种更私人的、她尚未完全明晰的迫切——她想要理解他,那个在绿源星的小店里,泡着清茶,画着梦幻的图画,弹着宁静琴音的男人。他究竟是谁?他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通讯器轻微震动,一条来自伪装身份“银星”账户的信息弹出。发信人:林恩。

【银星小姐,之前你提到的香薰稳定性问题,我后来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能和研磨时的手部温度与节奏也有点关系。最近磁暴过后,后院一种叫“定风草”的植物长得特别好,用它晒干的茎秆做研磨棒,或许有意外效果。顺便,新试制的“雾尖”茶火候好像掌握了点门道,若有空,欢迎来品鉴指正。】

信息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和家常,仿佛只是朋友间的随意分享。

鹤熙看着这条信息,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无法解释的关联数据。

良久,她回复:

【谢谢分享,很有趣的思路。定风草……我会留意。周末前后若有空,我带上新发现的几种古籍残页过来,或许有你感兴趣的内容。茶,我很期待。】

发送完毕,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星空。

周末。

她要去解开谜团,还是……更深地走入迷雾?

或许,两者皆是。

而在绿源星,林恩收到回复,笑了笑,将通讯器放在一边。他走到后院,看了看那丛在磁暴后愈发青翠的“定风草”,又抬头望了望清澈的星空。

“定风草……”他低声自语,“名字真好。风总是想带走些什么,但总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

他不知道,他随口的分享,将又一次“恰好”为鹤熙解决另一个难题——天使战舰引擎谐波稳定器的一种非关键材料,其制备过程中一直受环境次声波干扰,导致成品率波动。而“定风草”茎秆的微观结构,恰好能吸收过滤掉那个特定频段的干扰波。鹤熙会从他的提示中,联想到用类似结构的合成材料来制作稳定器外壳。

他更不知道,他即将到来的周末访客,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他只知道,今天的“系统”提示是:用收集的晨露和去年的桂花,酿一小坛酒,埋在琴台旁的老树下,等明年秋天喝。

很简单的日常。他很喜欢。

风过小店,风铃轻吟,仿佛在应和着主人平和的心绪,也仿佛在诉说着,那些悄然交织、越发紧密的无形连线。宇宙的弦,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又一次因平凡的相遇,奏响了不平凡的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