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三分。
林凡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感觉自己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中央空调早已停止运转,初秋夜晚的寒意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揉了揉太阳穴,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策划案上。
这是王主管下午五点临时丢给他的任务——一份原本该由整个团队用一周时间完成的品牌升级方案。王海把文件夹摔在他桌上时,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令人作呕的假笑。
“小林啊,这可是客户点名要你做的。”王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知道你能力强,明天上午十点前给我,没问题吧?”
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林凡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客户上周开会时他根本没见过,所谓的“点名”纯属胡扯。这不过是王海又一次把难啃的骨头丢给他,做好了功劳归部门,做砸了黑锅由他背的常规操作。
但他只能点头。
就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次一样。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银行APP的推送通知还挂在锁屏界面——“您的尾号3478账户本月还款日将至,待还金额3185.64元”。这是他的助学贷款,还有最后三期。
下面一条是房东刘阿姨下午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就是那熟悉的大嗓门:“小林啊,下季度房租该交了啊,三个月一共九千六,最晚这周五转我,听到没?”
林凡把手机屏幕按灭,深吸了一口气。
存款余额:3278.91元。
还了贷款,连付房租的零头都不够。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计算:距离发薪日还有十二天,这个月因为迟到一次被扣了二百,满勤奖没了,税后到手大概能有五千八。还贷三千一,房租三千二,还剩……
负五百。
这还没算吃饭、交通、水电燃气。
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02:17。林凡突然觉得有些荒谬——自己坐在这个月租金高达八千元一平米的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两点,却连下个月睡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依旧灯火通明,高架桥上的车流稀疏了不少,但仍在流动。远处几栋顶级豪宅的灯光勾勒出这座城市财富分布的轮廓——而他所在的老旧写字楼,就像是被那些光芒遗忘的角落。
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林凡这才想起自己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桶泡面。他抓起桌上的钱包——其实只是个用了三年的破旧帆布卡包——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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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街道冷清得有些陌生。
林凡常去的那家便利店已经打烊,他只好沿着街往下走了两百米,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有个早餐摊已经出摊了,三轮车改装成的灶台冒着热气,昏黄的灯泡在夜色中撑开一小片光亮。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正在揉面。动作利落,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感。
“老板,有什么现在能吃的吗?”林凡走近问道。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第一笼包子还得十五分钟。有豆浆,热的。”
“那就来杯豆浆。”
“两块五。”
林凡扫码付款,听到到账提示音后,男人从保温桶里打出一杯豆浆递给他。塑料杯很烫,林凡捧着杯子,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小口喝着。甜度适中,温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这么晚才下班?”摊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加班。”
“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男人说着,手下已经开始包包子,手指翻飞间,一个个褶子均匀的包子就排满了笼屉。
林凡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不拼?不拼下个月就得睡桥洞。
两人陷入了沉默,只剩下揉面、包馅的窸窣声。林凡注意到摊主的手——那是一双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微的疤痕,但异常稳定。
“您每天都这个点出摊?”林凡问。
“四点前得到这儿,上班的人六点就开始多了。”男人把笼屉架上锅,“以前在部队养成的习惯,睡得少。”
“退伍军人?”
“嗯,十几年了。”男人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有个儿子,生病了,需要钱。”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凡注意到,当说到“生病”两个字时,男人揉面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严重吗?”
“白血病。”男人盖上锅盖,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做完移植了,恢复期,但抗排异的药……很贵。”
林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房租、贷款的焦虑,在这个男人面前突然显得矫情而渺小。至少他还健康,至少他还有份工作。
至少他还活着。
笼屉开始冒出更浓密的蒸汽,包子的香味飘散出来。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睡衣、外面套着羽绒服的中年女人匆匆走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老陈,两个肉包一杯豆浆,打包。”女人语速很快,“哎呀手机没电了,忘带充电宝,钱明天给你行不?”
被称作老陈的摊主点点头,熟练地装袋:“没事,明天给。”
女人接过袋子道了声谢,又匆匆离开了。老陈继续忙着手上的活,好像刚才只是发生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凡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找到刚才的付款记录,又扫了摊主的二维码。
“支付宝到账,68元。”
提示音响起时,老陈愣了一下,看向林凡。
“刚才那位的,连同我的一起付了。”林凡说,“不用找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68元,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这几乎是他两天的饭钱。但不知为什么,看着老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着那个正在对抗排异反应的孩子,他就这么做了。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林凡把剩下的豆浆喝完,塑料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祝您儿子早日康复。”
他转身离开巷子,身后传来老陈低沉的声音:“你也……注意休息。”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三点了。林凡坐回工位,重新打开那份策划案。奇怪的是,刚才那种沉重的疲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思维清晰了不少。
也许是因为热豆浆。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甩甩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如果不能在早上十点前交出像样的东西,王海绝对会借题发挥。那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从别人的失误中榨取自己的利益。
时间一点点流逝。
凌晨四点,林凡完成了框架搭建。
凌晨五点,他填充了三分之二的内容。
凌晨六点,窗外天空泛起鱼肚白,他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保存文档,命名,发送到王海的邮箱。做完这一切,他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扣款通知——“您尾号3478的账户已完成助学贷款还款3185.64元,当前余额92.27元。”
林凡盯着那行数字,忽然笑出声来。
92.27元。在物价飞涨的这座城市,这点钱甚至不够体面地吃一顿午饭。而距离发薪日还有整整十二天。
他该怎么做?向同事借钱?他们大多和他一样捉襟见肘。找父母?老家在小县城,父亲前年下岗后打零工,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开不了这个口。
也许可以找刘阿姨商量,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上次晚交房租两天,刘阿姨直接换了门锁,把他关在门外三个小时,最后是叫了开锁师傅才进去,费用还得自己承担。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林凡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头发凌乱。
二十四岁,看起来像三十四。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子,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今天周六,理论上该休息,但王海上周就暗示周末可能有“临时任务”。林凡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等通知,但理智告诉他最好等着。
七点半,同事陆续来了。
“凡哥,你又通宵?”邻桌的小张放下背包,看了眼林凡的电脑屏幕,“王老大又给你塞活了?”
“嗯。”林凡揉了揉眉心。
“真不是人。”小张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上个月克扣咱们部门的团建经费,拿去给他小舅子的店冲业绩了。财务那边有人看到报销单,气得够呛。”
林凡并不意外。王海这种人,蝇头小利都不会放过。
“对了,”小张凑得更近些,“你听说了吗?公司可能要裁员。经济不景气,几个大客户都缩减预算了。”
林凡动作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传开的。好像要从非核心部门开始,咱们这种策划部……”小张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凡感觉胃里一沉。如果被裁员,以现在的就业环境,他可能几个月都找不到新工作。而他的财务状况,连一个月都撑不下去。
八点整,王海踩着点进了办公室。
这个三十五岁的中年男人今天穿了件崭新的POLO衫,勒出微微凸起的肚腩。他径直走向林凡的工位,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不适的笑容。
“策划案我看了。”王海把手搭在林凡的隔板上,“整体……还行,但有几个地方需要大改。”
他从手机里调出文档,指着其中几段:“这里,客户要的是年轻化,你写得太保守。这里,预算部分完全没考虑到渠道溢价。还有这里——”
王海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响声:“竞品分析做得太肤浅,我要的是深度剖析,不是百度百科就能查到的表面信息。”
林凡默默听着。他知道王海在挑刺,这个策划案虽然仓促,但绝对达到了及格线以上。所谓的“大改”,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顺便让他周末继续加班。
“下班前给我改完,没问题吧?”王海笑眯眯地问。
“王主管,您昨天说的是上午十点前交初稿,”林凡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如果现在提出修改意见,下班前可能……”
“怎么,有困难?”王海的笑容淡了一些,“小林啊,职场不是学校,客户的需求随时在变,我们要随时跟上。如果你觉得压力大,我可以把这个项目交给别人。”
赤裸裸的威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同事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林凡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需要这份工作,至少在找到下家之前需要。他不能撕破脸,不能。
“……没问题。”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这就对了。”王海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凡晃了一下,“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完,他哼着小曲走向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关门时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小张同情地看了林凡一眼,做了个口型:“忍忍。”
林凡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文档。那些他熬了一整夜写出来的内容,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堆垃圾。他知道该怎么改,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让思维变得迟钝。
他盯着屏幕,忽然想起了巷子里那个叫老陈的摊主。那个面对儿子重病、凌晨三点起来揉面的退伍军人。
至少他还能坐在这里,用脑力劳动换取报酬。至少他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给了他一点微弱的力量。林凡深吸一口气,开始修改策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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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林凡只下楼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办公室的饮水机解决了午餐。下午两点,他完成了第一轮修改,发给了王海。
三点,王海回复:“还是差点意思,再细化一下第三部分的执行方案。”
下午五点,林凡把细化后的版本发过去。
五点十分,王海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林凡工位旁:“今天就这样吧,周一再说。”
没有一句“辛苦了”,没有一个“谢谢”。理所当然得仿佛林凡是他的奴隶。
林凡关掉电脑,背起那个用了四年的双肩包。走出写字楼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玻璃幕墙上,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决定再去老陈的摊子。
不是想吃东西,只是……不知道去哪里。回那个十平米、月租三千二的隔断间吗?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即将到来的催租?
巷子里比凌晨热闹些,有几个下班的人在这里买晚饭。老陈的摊子前排着三四个人,他动作麻利地装袋、收钱、找零。
看到林凡,老陈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凡排到队伍末尾,轮到他的时候,老陈问:“还是豆浆?”
“嗯,再来两个包子。”
“四块五。”
林凡扫码付款,接过温热的袋子。他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到一旁,等老陈忙完这一波客人。
“您儿子……今天怎么样?”林凡问。
老陈正在擦灶台,听到这话动作顿了顿:“早上打电话说有点发烧,去医院了。”
“严重吗?”
“不知道。”老陈的语气很平静,但林凡听出了隐藏其中的颤抖,“医生说发烧可能是感染,也可能是排异反应的前兆。要观察。”
林凡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从钱包里掏出剩下的所有现金——一张五十,几张零钱,总共六十七块五。
“这个,您拿着。”他把钱放在摊子上,“给孩子买点水果。”
老陈看着那些钱,又看看林凡,没有立刻去拿。“你也不容易。”他说。
“我还有工资。”林凡撒了谎,“您先拿着,等孩子好了再说。”
说完,他怕老陈推辞,抓起豆浆包子转身就走。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陈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些钱,望着他的方向。
林凡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老陈,为了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像他们一样在底层挣扎的人。他们拼尽全力,只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存,而一场疾病、一次失业,就能让所有努力化为乌有。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等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走到了江边。这里是这座城市著名的夜景打卡地,对岸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游轮在江面上缓缓驶过,甲板上传来隐约的音乐和笑声。
林凡找了张长椅坐下,慢慢吃着已经凉掉的包子。
手机震动,是刘阿姨发来的微信:“小林,房租最晚明天啊,别让我催。”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夜色渐浓,江风带着凉意吹来。林凡靠在长椅上,望着对岸的灯火。那些高档餐厅、奢侈品店、顶级公寓,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世界。
有时他会想,那些住在江对岸豪宅里的人,会不会也有烦恼?他们的烦恼和他的烦恼,哪一个更真实?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喂?”
“林凡先生吗?这里是众安银行信贷部,您的助学贷款已逾期三天,请尽快处理,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林凡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几乎看不见,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天际。他想起大学刚毕业时,自己也曾有过雄心壮志,想着要在这座城市扎根,要闯出一片天地。
两年过去了,他还在原地踏步,不,甚至是在倒退。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林凡不想接,但震动持续不断。他烦躁地掏出来,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王海。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王主管。”
“小林啊,在哪呢?”王海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背景音里有嘈杂的音乐和人声,像是在某个娱乐场所。
“在外面。”
“这样,周一早上客户临时要加个会,你那份策划案还得再调整一下。我发了几点意见到你邮箱,今晚改完发我。”王海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帮我倒杯水”。
林凡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王主管,今天是周六,而且我已经下班了。”
“我知道啊。”王海笑了,“所以才打电话跟你说嘛。怎么,有意见?”
有。
当然有。
林凡想对着电话吼,想告诉王海自己去死,想把他这两年受的所有委屈都骂出来。
但他不能。
他听见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没有。我回去改。”
“这就对了。”王海说,“年轻人多加点班是福气,能学到东西。好了,我这边还有应酬,先挂了。”
电话被切断。
林凡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不是生气,是无力。那种深切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力感。
他站起身,朝租住的小区走去。一路上,他看见便利店明亮的橱窗里摆着二十多元一瓶的进口啤酒,看见情侣手牵手走进人均消费三百元的餐厅,看见父母推着婴儿车在散步,车里的小孩穿着他半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名牌童装。
这个世界如此繁华,又如此割裂。
回到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林凡打开笔记本电脑,登陆邮箱。王海所谓的“几点意见”,实际上是几乎推翻了整个框架的重写要求,而且明确要求“保留原方案的优点”——这根本是自相矛盾。
他盯着屏幕,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累,不是困,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枯竭。仿佛所有的热情、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力气,都在过去两年里被一点点榨干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xx银行】您尾号3478的账户于22:07完成一笔消费支出,金额68.00元,余额24.27元。”
林凡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是傍晚帮那个女人付的早餐钱。老陈的摊子应该没有POS机,所以是通过扫码支付的,银行延迟到现在才发通知。
68元。
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24.27元。
而明天,他需要面对三千二的房租,面对刘阿姨的催逼,面对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修改任务,面对岌岌可危的工作。
林凡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听起来有些疯狂。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大哭,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安静地,持续地。
他坐在椅子上,任由眼泪流淌。没有抽泣,没有声音,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的光,感受着脸上温热的液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停了。
林凡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走到那个狭小的卫生间。他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几把脸。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他没有开始改策划案,而是开始写辞职信。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文字一行行浮现。他写得很平静,很理性,列举了自己两年来的贡献,表达了对公司的感谢,说明了个人原因决定离开。
写到结尾时,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敲下最后一句:“祝公司前程似锦。”
保存,命名,加入附件。收件人输入王海和HR的邮箱。鼠标光标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只需要点一下,这一切就结束了。失业,断粮,流落街头,但至少他不用再忍受王海的压榨,不用再熬夜改那些永远达不到要求的方案。
林凡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母期盼的眼神,大学室友聚会时的欢声笑语,刚入职时在迎新会上的自我介绍,第一次拿到工资时给家里转了两千块钱的成就感……
还有巷子里老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睁开眼睛,移动鼠标,关闭了邮箱界面。
打开策划案文档,重新开始阅读王海的要求。一点一点地,他开始修改。这次他没有焦虑,没有愤怒,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指令,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写作机器。
凌晨一点,他完成了。
发送邮件,关掉电脑。
林凡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夏天,也是这样的月光,他躺在院子里乘凉,奶奶在旁边摇着蒲扇,说以后小凡会有大出息。
“会有大出息。”
林凡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侧过身,蜷缩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做了很多混乱的梦。梦里有王海变成巨大的怪物追着他跑,有刘阿姨拿着钥匙一遍遍开他的门锁,有银行催债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然后他梦见了老陈。
在梦里,老陈的儿子康复了,那个瘦弱的小男孩笑得灿烂,在老陈的早餐摊前帮忙。老陈还是那身军绿色外套,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他对林凡说:“谢谢你。”
醒来时天还没亮。
林凡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再也睡不着,干脆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出门。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清洁工在扫地,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巷子。
老陈的摊子已经在了,三轮车上挂着的灯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老陈正在揉面,动作一如既往地稳健。
看到林凡,他有些惊讶:“这么早?”
“睡不着。”林凡走过去,“您儿子怎么样了?”
“烧退了。”老陈说,语气里有一丝如释重负,“是普通感染,不是排异。昨天傍晚你走之后,医生就打电话来了。”
“太好了。”林凡由衷地说。
老陈点点头,继续揉面。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老陈忽然开口:“昨天那些钱……等我手头宽裕了还你。”
“不用。”林凡说,“给孩子买营养品吧。”
老陈没再说话,但林凡看见他揉面的动作更用力了些。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第一班公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老陈的第一笼包子快蒸好了,香味开始飘散。
“你要不来我这儿帮忙吧。”老陈忽然说,“包吃住,工资……可能不多,但至少饿不着。”
林凡愣住了。
他看着老陈,这个认识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这个自己总共只说过几句话的男人,居然在他最绝望的时候,给了他一条退路。
“您……”
“我看得出来,你遇到难处了。”老陈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年轻人脸皮薄,但活着比面子重要。我这摊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正想找个人帮忙。”
林凡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想说谢谢,想说您怎么知道,想说其实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我……考虑一下。”
“嗯。”老陈也不多劝,掀开笼屉,蒸汽腾空而起,“第一笼好了,吃吗?”
“吃。”
老陈装了三个包子,又打了一杯豆浆,递给林凡。这次他没提钱的事。
林凡接过,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小口吃着。包子皮薄馅大,肉汁鲜美,是他这两年来吃过最好的一顿早餐。
天越来越亮,上班的人开始出现在巷口。老陈的摊子前排起了小队,他一个人又要蒸包子又要收钱,忙得不可开交。
林凡吃完包子,很自然地起身帮忙——收钱、装袋、维持排队秩序。他没想太多,只是觉得吃了人家的包子,应该做点什么。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早晨七点半,高峰期过去。老陈数了数早上的收入,从里面抽出五十块钱递给林凡。
“这是……”
“帮忙的工钱。”老陈说,“不多,但够你今天吃饭。”
林凡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接过钱,低声说了句:“谢谢。”
“该我谢谢你。”老陈开始收拾东西,“昨天那六十几块钱,我给儿子买了盒蛋白粉。他喝的时候说,爸爸,这个味道像巧克力。”
林凡想象着那个画面——病床上的小男孩,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说蛋白粉像巧克力。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六十几块钱,花得太值了。
“我白天要去医院陪儿子,”老陈说,“下午回来备料。你如果没地方去,可以在这儿等我。”
“……好。”
老陈骑着三轮车离开了。林凡站在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边,手里攥着那张五十元纸币。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打开手机银行APP,查看自己所有的账户——储蓄卡里24.27元,微信零钱8.5元,支付宝3.2元。总共35.97元,加上手里的五十,就是85.97元。
他走进最近的ATM机,把五十块钱存了进去。看着屏幕上“余额74.27元”的显示,林凡笑了。
至少今天不会饿死了。
他回到租住的隔断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打开电脑,没有看工作邮件,而是开始浏览招聘网站。
一份份简历投出去,就像往大海里扔石子,不知道会不会有回音。但他必须尝试。
中午,他下楼吃了碗最便宜的素面,八块钱。下午,他继续投简历,同时开始整理自己的作品集——这两年做的所有策划案,无论被王海批得多么一文不值,都是他的心血。
傍晚六点,手机响了。
是王海。
林凡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十几声,才接起来。
“林凡!你人在哪?!”王海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破听筒,“客户对早上的方案极度不满!我让你改的你都改了吗?!”
“改了。”林凡平静地说。
“改了还这样?!你知不知道这个客户多重要?!我告诉你,如果丢了这个单子,你负全责!”
“王主管,”林凡打断他,“方案是按照您的要求改的,每一处修改都邮件确认过。如果您现在说有问题,请明确指出是哪一条要求导致了客户不满。”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海显然没料到林凡会这么回应。过去两年里,这个年轻人总是逆来顺受,无论怎么被刁难都默默忍受。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王海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我告诉你,周一上班你给我好好解释!”
“不用等周一了。”林凡说,“我现在正式通知您,我辞职。辞职信已经发到您和HR的邮箱。”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挂断电话的瞬间,林凡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下来了。很重,压了他两年,现在终于消失了。
手机又响了,还是王海。林凡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逐层亮起,又是一个加班的夜晚,又是无数个像曾经的他一样的人,在格子间里消耗着自己的青春和健康。
但那些都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是失业人员,身无分文,前途未卜。
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晚上八点,林凡再次来到巷子。老陈已经在准备明天的食材了,看到他只是点了点头,递过来一个小板凳。
“坐。”
林凡坐下,看着老陈熟练地切菜、拌馅。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我辞职了。”林凡忽然说。
老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想好了?”
“嗯。”
“那明天开始来帮忙?”
林凡看着老陈在灯光下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双稳定而有力的手,看着这个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挺直脊梁的男人。
“好。”他说。
老陈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旧皮夹,抽出两张一百元:“预付你两天工资。去找个便宜旅馆住,你那地方我知道,明天就得被房东赶出来。”
林凡没有推辞。他接过钱,感觉到纸币边缘的老旧毛糙。
“谢谢。”
“别总说谢。”老陈把拌好的馅料放进冰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