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风卷着残冬的冷意,刮在脸上像细沙打过来。我刚从汽修厂出来,满手还带着机油的腥气,正想着回车库煮碗面,就被小学门口一阵嘈杂的动静绊住了脚步。
放学的孩子像刚出笼的小雀,闹哄哄地涌出来,家长们的招呼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起。就在这片热闹里,一个突兀的身影扎眼得很——十一二岁的年纪,却穿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定制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成油亮的背头,手里捏着个印着外文的咖啡杯,站在一群穿校服的孩子里,活像画报里剪下来的人物。
我正皱眉,就见他抬手,手腕轻扬,那杯深褐色的液体带着弧线,“哗啦”一声全泼在了旁边一个小女孩身上。
那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梳着简单的马尾,被泼得猝不及防,愣在原地,咖啡顺着领口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脸上还挂着几滴褐色的渍。她冻得缩了缩肩膀,眼里瞬间蓄了泪,却咬着唇没敢哭出声。
是杨雪儿。住在我楼上的那个小姑娘,平时总见她抱着作业本,安安静静地上下楼,有时遇到我,会怯生生地喊一声“关叔叔”。
“乡巴佬,懂不懂什么叫限量款?”那男孩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瞥着杨雪儿,嘴里冒出的话一半是汉语,一半夹着拗口的外语,“弄脏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杨雪儿攥着书包带,手指都泛白了,小声辩解:“我没有碰你……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哦?”男孩挑眉,突然伸手,一把扯过她的书包,随手扔在地上,还用锃亮的皮鞋碾了碾,“现在碰了,又怎么样?”
周围的家长渐渐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里带着明显的忌惮。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熊家那小少爷吗?”“就是熊氏集团那个熊天洪的儿子,叫熊源……”“啧啧,在贵族学校待着,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那股在部队里练出来的硬气蹭地就冒了上来。我往前跨了两步,弯腰把杨雪儿的书包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递还给她,然后转向那个叫熊源的男孩。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屑,仿佛我身上的机油味玷污了他的视线:“你谁啊?想多管闲事?”
“她是我邻居。”我声音不高,却带着在边境站岗时练出的沉稳,“向她道歉。”
“道歉?”熊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提高了音量,“你知道我爸是谁吗?熊氏集团!你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失业,睡大街去?”
他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那身精致的西装在他身上,衬得那副跋扈的样子格外刺眼。周围的家长们拉了拉我,有人低声劝:“小伙子,算了吧,惹不起的……”
我没动,只是看着熊源,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爸是谁,你泼了人,还毁了她的东西,就得道歉。”
杨雪儿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说:“关叔叔,算了,我没事……”
熊源见状,更得意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要凑到我面前,用那种夹着外语的腔调骂道:“废物,也配教我做事?跟她一样,都是底层的垃圾……”
话音未落,我伸手,稳稳地攥住了他挥过来的手腕。他的手腕细瘦,被我一握,立刻疼得“哎哟”叫了一声。我没用力,只是盯着他的眼睛:“嘴巴放干净点。”
他大概从没被人这么对待过,脸涨得通红,一边挣扎一边尖叫:“放开我!我要让我爸弄死你!你这个穷鬼!”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在议论。我看了眼旁边瑟瑟发抖的杨雪儿,松开了手。
熊源揉着自己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我:“你给我等着!”说完,他转身就跑,那背影倒是没了刚才的嚣张,只剩下气急败坏的仓促。
人群渐渐散去,我把杨雪儿送到楼道口,她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谢谢关叔叔。”
“下次再有人欺负你,跟我说。”我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心里那股寒意比二月的风更甚。
回到车库,我烧了壶热水,看着水汽在冷玻璃上凝成水珠。熊氏集团,熊源……这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我想起父母的墓碑,想起失踪的弟弟们,又想起刚才熊源那张跋扈的脸。
这城市太大,有人住着金窝银窝,把孩子宠成无法无天的恶少;有人在底层挣扎,连孩子都要受这种莫名的欺负。
我喝了口热水,暖意没到心底,反而更清醒了。找弟弟的事不能等,而像熊源这样的存在,大概也不会只欺负杨雪儿一个人。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照着空无一人的小巷。我握紧了拳头,指节在黑暗里泛白。不管前路有多少坎,我都得迈过去——为了弟弟们,也为了那些不该被欺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