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傍晚,我刚走出汽修厂,就看见巷口围着一圈人。人群里传来女人的啜泣声和孩子的哭嚎,混着几句夹生的外语咒骂,刺得人耳朵疼。
心里咯噔一下,我拨开人群挤进去。
又是熊源。
他还是那身熨帖的名牌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一个翻倒的炸串摊前,脚边散落着竹签和油乎乎的塑料袋。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趴在地上,围裙上沾着油渍和泥土,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旁边,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哭得满脸通红,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一声声喊“妈妈”。
“乡巴佬,弄脏了我的鞋,你赔得起吗?”熊源踢了踢地上的竹签,语气比上次更刻薄,汉语里夹杂的外文像鞭子一样甩出来,“这种垃圾食品也敢摆出来卖,恶心死了!”
妇女挣扎着想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没碰到你啊……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还敢顶嘴?”熊源抬脚就要往摊车上踹,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见是我,脸上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又是你这个穷鬼?上次没教训你,还敢来多管闲事?”
“放开我孙子!”一个尖利的女声插进来。我这才注意到,熊源旁边站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紫貂,脖子上挂着翡翠项链,手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戾气。她往我面前一站,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是他奶奶,王翠芬。”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小子,识相点就赶紧滚,不然我让你明天就丢工作,喝西北风去!”
我没理她,松开熊源的脚,弯腰去扶地上的妇女:“大姐,没事吧?能起来吗?”
妇女看了看王翠芬,又看了看熊源,怯生生地不敢动。小男孩却扑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哭着说:“叔叔,他们掀了我妈妈的摊子……我们就靠这个吃饭的……”
王翠芬见状,脸色更难看了。她瞥见我工装胸前的汽修厂工牌,眼睛一眯,从手包里掏出个镶钻的手机,慢悠悠地按了几个号码。
“喂,老李啊,”她语气突然变得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厂是不是有个叫关志俊的?对,就是他。明天让他去领工资,不用再来了。什么原因?我看他不顺眼,不行吗?”
挂了电话,她得意地冲我扬了扬下巴:“听见了?现在滚,还能留个体面。”
熊源在旁边拍手笑:“奶奶真棒!让他滚蛋!穷鬼,活该!”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小声劝我:“小伙子,算了吧,跟他们耗不起……”
我把妇女扶起来,又帮她把散落的签子捡了些,递给她。妇女接过东西,眼泪掉得更凶了:“谢谢你啊……可这……这让你丢了工作……”
“没事。”我冲她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王翠芬和熊源。老太太脸上的得意还没褪去,熊源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有些人,要是教不好孩子,早晚得栽跟头。”
王翠芬气得发抖:“你说什么?!”
“我说,”我盯着熊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欺负人,算什么本事?今天你掀了炸串摊,明天说不定就敢做更出格的事。总有一天,没人能替你们收拾烂摊子。”
“你找死!”王翠芬上前就要打我,被我侧身躲开。
“奶奶,别跟他废话!”熊源掏出手机,“我叫人来收拾他!”
“不必了。”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工资我会去领,但你们欠这位大姐的,得赔。”
王翠芬冷笑一声:“赔?她也配?”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扔在地上,“给你,滚远点,别脏了我们的眼!”
钱散落在油污里,显得格外刺眼。妇女看着地上的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弯腰捡起钱,塞进妇女手里:“这是他们该赔的。收好。”然后我看向王翠芬和熊源,“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人。”
说完,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王翠芬的咒骂和熊源的尖叫,但我没回头。
走到巷口时,手机响了,是汽修厂老板打来的。他在那头唉声叹气:“志俊啊,不是我不留你,是熊家我们真惹不起……工资我给你多算了点,明天过来拿吧……”
“我知道了,李哥。”我挂了电话,心里没什么波澜。丢工作确实麻烦,但刚才看到妇女和孩子的样子,我知道自己没做错。
夜色渐浓,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没了工作,找弟弟的事又添了层难处,但我不后悔。父母教我的,从来不是明哲保身,而是守住心里的那点光。
哪怕这光微弱得很,也总得有人护着。
我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零钱,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走一步算一步吧,总会有出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