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6:00:33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刮在脸上依旧生冷。我揣着退伍证,站在“老兵汽修厂”的门口,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莫名的踏实。

门是敞开的,里面传来熟悉的扳手碰撞声和发动机的轰鸣。一个穿着迷彩工装的中年人正蹲在一辆军用吉普旁,手里拿着扳手,动作麻利地拧着螺丝。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转过身来。

这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挺拔,肩膀很宽,脸上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带着股军人特有的威严。但那眼神扫过来时,并没有让我觉得疏远,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就像当年部队里的老班长看新兵蛋子的眼神。

“是关志俊?”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沙哑。

“是,赵厂长。”我赶紧应声,从网上的信息里,我猜到他可能就是老板。

“进来吧。”他往车间里指了指,随手把扳手扔在工具箱上,“我叫赵卫国,前几年从运输部队退下来的,正营职。”

我跟着他往里走,车间里很整洁,工具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没什么油污。几辆军绿色的车停在工位上,旁边也夹杂着几辆民用轿车。几个穿着同样迷彩工装的工人正在忙碌,动作干练,脸上带着股沉稳劲儿。

“都是老兵,”赵厂长看我在打量,随口说,“有的比我退得早,有的比我晚,反正都是从部队出来的,凑在一起干个活儿。”

他把我带到办公室,里面很简单,一张旧办公桌,墙上挂着张军事地图,旁边贴着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标语。

“说说吧,之前在哪儿干?技术怎么样?”他往椅子上一坐,身体挺直,倒像是在跟我谈话。

我把在部队学机械维修的经历说了说,又讲了讲在之前那家汽修厂的工作内容。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没多问别的。

“行,技术上应该没问题。”他听完,直接说,“我们这儿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千五,管两顿饭。你之前那家给八千是吧?”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大概是昨天打电话时提过一嘴。五千五确实比之前少了不少,房租水电一个月得一千二,剩下的四千三,除去吃喝,能攒下的确实不多。

赵厂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了然:“嫌少?”

“不是。”我赶紧摇头,咬了咬牙,还是把顾虑说了出来,“赵厂长,我不是嫌工资低。是……是我惹上了点麻烦。”

我把熊天洪一家的事捡要紧的说了说,从熊源欺负人,到王翠芬一句话让我丢了工作,再到昨天听见熊天洪说“要让整个城市都姓熊”。

“我怕……我怕他们要是知道我在您这儿干活,会来找茬,给您添麻烦。”我低着头,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们势力太大了。”

赵厂长听完,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个搪瓷缸,倒了杯热水推给我,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大口。

“熊天洪是吧?”他放下杯子,嘴角撇了撇,“这几年是挺能蹦跶的,搞地产,弄工程,听说跟不少人勾连在一起,是挺横。”

他看着我,眼神沉了沉:“但他再横,也得分地方。”

“您这……”

“我这地皮,是部队的。”赵厂长打断我,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硬气,“当年我退伍,跟部队签了协议,这地方给我用,主要负责部队的车辆维修,顺带做点民用的,算是给老兵们找个营生。他熊天洪再能耐,敢动部队的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股军人的傲气:“全城的汽修厂多了去了,他要修车,有的是地方伺候他,犯不着跑我这来。再说了,就算他来了,我赵卫国也不是吓大的。在部队里,什么样的硬茬没见过?还能怕了他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至于他说让全城都姓熊,”赵厂长嗤笑一声,指了指窗外,“你看看对面是什么地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车间的窗户正对着一条马路,马路对面,就是军区的大门,哨兵笔挺地站在那里,军徽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熊天洪就算能把全城的地皮都买下来,这对面的地方,他能让它姓熊?”赵厂长的声音提了提,“在这地界,有些东西,不是他有钱有势就能碰的。部队的门在这儿杵着,就是给他划的底线。”

我看着对面的军徽,心里那点忐忑突然就烟消云散了。是啊,我怎么忘了,这城市里,除了熊家那样的势力,还有像父母、像赵厂长、像对面哨兵这样的人,他们守着的,才是这城市真正的根基。

“赵厂长,我干!”我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像在部队里接受命令时那样,“多少钱都行,只要能有个活儿干。”

赵厂长看着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点笑意:“行,够爽快。今天就能上班?”

“能!”

“那走吧,我带你熟悉下环境,认识认识工友。”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在我这儿,不用怕谁。咱们老兵,挺直腰杆干活,谁也别想欺负到头上。”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车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熟悉的工具和军绿色的车辆上,也落在赵厂长和其他老兵的背影上。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畅了。

五千五就五千五,能攒下多少是多少。至少在这里,我能堂堂正正地干活,能有个安稳的落脚点,能继续找我的弟弟们。

至于熊家那些人,他们想让城市姓熊,那就让他们折腾去。总有他们够不着的地方,总有他们压不倒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新的活儿,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