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04 06:00:41

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了。折叠床收起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二十多平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的巷子里还没人,只有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面香。

从住处到老兵汽修厂,得倒一趟公交,算下来差不多一个小时。我洗了把冷水脸,精神一振,换上赵厂长昨天给的迷彩工装——布料厚实,带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刚从部队仓库里领出来的。

出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早春的清晨还凉得很,我紧了紧领口,快步走向公交站。站台上没几个人,大多是跟我一样赶早班的,脸上带着惺忪的睡意,却又透着股为生计奔波的韧劲。

第一辆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来,车厢里空荡荡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老旧的居民楼、刚开门的杂货铺、晨练的老人……这些烟火气十足的画面,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父母住的军区家属院,心里暖烘烘的。

倒第二趟车时,人渐渐多了起来。上来几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作业。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志强和志远。志强要是还在上学,现在该是高三,每天也得这么早出门吧?志远呢,会不会赖床,得我掀被子才肯起来?

心里正琢磨着,公交车报站了。离汽修厂还有两站地,我提前起身,挤到后门。车到站,我刚跳下去,就看见马路对面的军区大门,哨兵笔挺地站在那里,像两尊雕像。老兵汽修厂就在大门斜对面,红底白字的招牌在晨光里很显眼。

赵厂长已经在车间里了,正蹲在一辆军用卡车旁,手里拿着图纸琢磨。几个工友也到了,有的在检查工具,有的在给车胎打气,没人闲聊,动作都麻利得很。

“来了?”赵厂长抬头看见我,点了点头,“先去把那辆捷达的机油换了,工具箱里有新的滤芯,规格在单子上写着。”

“哎,好。”我应了一声,转身去找工具箱。

车间里很快就热闹起来,扳手碰撞的脆响、气泵的“呼呼”声、发动机启动的轰鸣,混在一起,像一首特有的交响曲。我蹲在车底下换机油,闻到那股熟悉的机油味,心里忽然踏实得很。

这活儿跟之前那家汽修厂没什么不同,却又处处不一样。工友们说话都直来直去,递工具时会喊一声“接着”,递烟时会直接塞到你手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赵厂长偶尔过来看看,不说废话,哪里不对就直接指出来,语气像部队里的班长,严厉却让人服气。

中午吃饭时,大家端着搪瓷碗,蹲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食堂做的是大锅菜,白菜炖粉条,里面飘着几块肥肉,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味道很普通,却让我想起边境哨所的伙房,那时候能吃上热乎的白菜炖肉,就觉得是天大的幸福。

“小关,以前在边防?”旁边一个姓李的工友问我,他脸上有块疤,听说是当年在部队演习时留下的。

“嗯,南疆,五年。”

“那地方苦啊。”老李咂咂嘴,“我以前在运输连,去过几趟,路难走得很。”

“习惯了就好了。”我笑了笑,扒了口馒头。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的都是部队的事,哪个军区的,干过什么兵种,遇到过什么险事。没人提外面的烦恼,没人说熊家的势力,仿佛这扇车间门,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下午活儿少了点,赵厂长让我去擦那辆刚修好的军用吉普。我拿着抹布,一点点擦去车身上的灰尘,看着那军绿色的漆在阳光下泛出沉稳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没离开过部队。

下班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我跟工友们打了招呼,慢慢往公交站走。虽然比以前起得早,走得远,累了一天,心里却轻快得很。

公交车上挤满了下班的人,我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想起早上出门时的巷口,想起车间里的交响曲,想起赵厂长和工友们的脸,忽然觉得,就算路远一点,钱少一点,也值了。

至少在这里,我能堂堂正正地靠手艺吃饭,能找到点当年在部队的感觉,能有底气继续找我的弟弟们。

车到站,我跳下来,走在回家的巷子里。晚饭就简单吃了碗面条,然后拿出那张记着弟弟们信息的纸条,反复看着。虽然还没消息,但我知道,只要我踏踏实实地走下去,总有一天能找到他们。

躺在床上时,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墙上,像一块干净的布。我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见车间里的声音,心里安稳得很。

明天,还得早起赶公交。但这一次,我没觉得麻烦,反而有点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