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二十五天,陆府的气氛比往日更压抑。
陆昭月清晨醒来时,发现窗台上落着一只纯白的鸽子。鸽子脚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银筒,见她靠近也不飞走,只是歪头看她。
她取下银筒,倒出一卷极细的绢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城西废塔,星火之事,愿与姑娘一叙。——谢】
谢云疏。
陆昭月将绢纸在烛火上烧成灰烬,心中波澜起伏。谢云疏约她夜半私会,显然是要谈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的事。
星火……又是这个词。
她想起那两块黑色铁片上的“样本”字样,想起母亲诡异的死因,想起诗会上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这一切,都必须有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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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后,陆昭月照例要去给大夫人柳氏请安。
这是陆府的规矩,无论嫡庶,每日晨昏定省不可废。只是往日她总是最早到,今日却故意迟了一刻。
果然,刚走到正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陆昭华娇嗔的声音:
“……母亲您是没看见,昨日诗会上,二妹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把谢王爷都引得夸了她两句呢。”
柳氏冷哼:“一个庶女,也敢在王爷面前卖弄。”
“可不是嘛。”陆昭华的声音里满是恶意,“不过她倒也有自知之明,穿得素净,诗也写得平平。只是女儿总觉得……她病了这一场,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陆昭华顿了顿,“就是眼神……有时候看她,不像十六岁。”
陆昭月在门外静静听着,等里面话头稍歇,才示意丫鬟通报。
进门时,柳氏和陆昭华已经换上了惯常的表情——一个端庄严肃,一个温柔得体。
“女儿给母亲请安。”
“起来吧。”柳氏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听说昨日诗会上受了惊吓?可好些了?”
“谢母亲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柳氏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只是昭月啊,你如今也十六了,该懂些规矩。昨日那种场合,王爷不过客气一句,你便该知道分寸。一个姑娘家,太过引人注目,不是好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句句敲打。
陆昭月垂眸:“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记住就好。”柳氏放下茶盏,“对了,下个月初八是你祖母的忌日。老爷的意思,今年要办得隆重些,请高僧来府中做法事。你祖母生前最疼你,这事……就交给你来办吧。”
陆昭月心中一动。
祖母的忌日……正是她探查祖母死因的最好机会。
“女儿定当尽心。”
“也别太累着。”柳氏语气忽然温和,“你身子弱,那些琐事让下人们去做就是。只是有一样——”她顿了顿,“你祖母生前最爱的那尊白玉观音,这些年一直供在小佛堂。法事要用,你今日去请出来,好好擦拭供奉。”
白玉观音。
陆昭月记得那尊佛像。祖母去世后,柳氏以“睹物思人”为由,将佛堂锁了,钥匙一直收在自己手里。如今突然让她去取……
“母亲,佛堂的钥匙……”
“在这儿。”柳氏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去吧,仔细些,别碰坏了你祖母的遗物。”
陆昭月接过钥匙,福身告退。
转身时,她瞥见陆昭华眼中一闪而过的得意。
有陷阱。
但她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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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的小佛堂在西院最深处,平日少有人来。院中古树参天,即使是白天也显得阴森。
陆昭月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香烛味扑面而来。
佛堂不大,正中供着一尊三尺高的白玉观音,慈眉善目,雕工精湛。两侧是长明灯,灯油早已干涸,灯盏里积满灰尘。
她走到观音像前,仔细端详。
佛像本身并无异样,但底座……似乎比寻常佛像要厚一些。
陆昭月伸手,轻轻叩击底座。声音沉闷,实心的。但她注意到,底座背面有一处极细微的缝隙,像是可以开启的暗格。
需要钥匙?还是机关?
她正思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谁?”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丫鬟,而是陆昭华。
“妹妹果然在这儿。”陆昭华笑容明媚,“母亲让我来看看,妹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劳大姐费心,已经快好了。”
陆昭华走到她身边,也看向那尊观音:“真是好玉啊。祖母当年可是花了重金请人雕刻的。说起来……”她忽然压低声音,“妹妹知不知道,祖母为什么独爱这尊观音?”
陆昭月转头看她。
“因为啊,”陆昭华伸手,轻轻抚过观音的莲花座,“这尊佛像里,藏着祖母最大的秘密。”
话音未落,她手指在某处莲花瓣上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观音像的底座突然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滚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陆昭月瞳孔骤缩。
陆昭华却像早有预料,弯腰捡起那卷东西,在手中掂了掂:“妹妹猜,这里面是什么?”
“大姐早就知道?”
“当然。”陆昭华笑得更深,“母亲锁了佛堂这么多年,你以为真的是因为‘睹物思人’?她是怕有人发现这个。”
她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纸页泛黄,显然年代久远。
“这是祖母的手札。”陆昭华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一些……很有趣的事。比如永昌元年,星陨之夜,陆府后花园砸出一个大坑,坑里有块会发光的铁石。又比如,祖母从那块铁石上,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幻象’。”
陆昭月的心脏狂跳起来。
星铁。幻象。
“祖母把铁石藏了起来,却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声音告诉她,三十年后,会有一个‘天选之人’降临陆家,带来变革,也会带来灾厄。”陆昭华抬眼,盯着陆昭月,“妹妹你说,这个‘天选之人’,会是谁呢?”
空气凝滞。
陆昭月看着陆昭华手中的手札,忽然笑了:“大姐既然早就知道这些,为何今日才告诉我?”
“因为以前我不确定。”陆昭华合上手札,“但现在我确定了。你病后那些变化,你看书时那些奇怪的眼神,还有昨日诗会上……周文远背那首古怪的词时,你的表情。”
她向前一步,逼得更近。
“你听得懂,对不对?那不是大胤的词,是你们那个世界的词。你和周文远,是一类人。”
陆昭月沉默。
她低估了这位嫡姐。陆昭华或许骄纵,但绝不愚蠢。这些日子的种种试探,都是为了这一刻的摊牌。
“大姐想怎么样?”她问。
“很简单。”陆昭华将手札递还给她,“这东西,你拿走。佛堂的事,我不会告诉母亲。甚至……我可以帮你。”
“帮我?”
“对。”陆昭华眼中闪过精光,“帮你查清祖母和生母的死因,帮你隐藏身份,帮你在这个家立足——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嫁入谢王府。”
陆昭月愣住了。
“谢王爷至今未婚,是京城所有闺秀梦寐以求的良配。”陆昭华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但谢家门第太高,寻常官家女儿难以高攀。可如果……如果谢王爷对我妹妹有意,姐姐我近水楼台,机会就大得多。”
原来如此。
陆昭华绕了这么大一圈,不是为了揭发她,而是要利用她接近谢云疏。
“大姐凭什么认为,谢王爷会对我‘有意’?”
“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陆昭华肯定地说,“昨日诗会上,他夸你衣裳时,那眼神……我从未见他对别的女子那样看过。”
陆昭月心中复杂。
谢云疏对她的“特别”,恐怕不是因为男女之情,而是因为她身上的秘密。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现在就去告诉母亲,你房中藏着会发光的铁片,你整夜看那些古怪的符号,你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陆昭月。”陆昭华笑容冰冷,“妹妹,你说母亲会信谁?父亲会信谁?还有鉴异司……他们可最喜欢抓你这种‘异类’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但陆昭月反而松了口气。有欲望的人,比无所求的人好对付。
“好。”她接过手札,“我答应你。”
陆昭华满意地笑了:“这才是我的好妹妹。放心,从今往后,姐姐一定‘好好’待你。”
她转身离开佛堂,脚步声渐远。
陆昭月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打开那本手札。
第一页写着:
【永昌元年,九月初七。今夜天有异象,星落如雨。其中一星坠于后园,落地有声,光焰冲天,半刻方熄。坑中有铁石一块,色黑如墨,触之生温……】
她快速翻看。
手札记录了祖母得到星铁后的种种异状:夜梦怪语,时见幻象,身体日渐衰弱。也记录了她对“天选之人”的预言,以及……她对儿媳柳氏(也就是陆昭月的生母)的叮嘱:
【吾媳柳氏,性纯良,然命途多舛。今将此石一分为二,一予之傍身,一留待后人。若三十年后真有‘天星降世’,此石可护其周全。切记,此物不可示人,尤不可为谢家所知——谢氏一族,所图甚大,非善类也。】
谢家。
又是谢家。
陆昭月合上手札,将其贴身藏好。然后她走到观音像前,仔细检查暗格的机关。
机关设计得很精巧,必须同时按压三片特定的莲花瓣才能开启。陆昭华刚才看似随意的一按,其实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这位嫡姐,心思之深,远超她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