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二十二天,子夜。
陆昭月换上一身黑色劲装,用黑布蒙面,从后窗翻出。她没带青黛,只身一人,袖中藏着萧烬给的铜牌,怀里揣着谢云疏送的白玉狐狸。
两个男人,两条路。
她决定今晚都要走一遍。
先赴萧烬的约——夜探康王府。
康王府在城东,比陆府大了三倍不止,但因老康王去世多年,府中只住着康王妃和几个老仆,夜间守卫松懈。陆昭月按照萧烬给的路线图,轻易翻过围墙,落在后院。
萧烬已经等在假山后,依旧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你来了。”他声音很低,“比约定的早了半刻钟。”
“大人久等。”
萧烬打量她一眼:“这身衣服不错,身手也不错——不像深闺小姐该有的。”
陆昭月心中一紧。
“幼时跟祖母学过些拳脚,强身健体罢了。”
萧烬没再追问,只道:“跟上。”
两人在夜色中潜行,绕过巡夜的老仆,来到康王妃居住的正院。正屋灯已熄,萧烬却带着她绕到屋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墙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一块松动的砖——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这是……”
“康王府的密室。”萧烬率先下去,“三十年前建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石阶很深,越往下越冷。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夜明珠,光线幽暗。走了约莫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摆着一口……冰棺。
透明的棺盖下,躺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穿着三十年前的服饰,面容安详得像睡着了一样。但陆昭月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活人。
“这是康王世子,李玄。”萧烬走到冰棺旁,“永昌元年生,永昌十三年‘病逝’,享年十三岁。”
陆昭月走近细看。
世子的脸色太过苍白,皮肤下有细微的、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是能量灼烧留下的痕迹,和她祖母、母亲的死状一模一样。
“他也是……”
“星火计划的实验体之一。”萧烬声音低沉,“康王妃的独子。当年谢道安为了拉拢康王,承诺用星铁治好世子的先天心疾。结果……”
他顿了顿:“能量过载,从内部烧死了。”
陆昭月看着棺中年轻的世子,指尖冰凉。
十三岁。比现在的她还小三岁。
“康王妃知道真相吗?”
“知道一部分。”萧烬说,“她知道儿子死于实验,知道凶手是谢道安。但不知道星火计划的全部内情,更不知道……你生母也死于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当年实验记录。第十三次记录,实验体:李玄,年龄十三,结果:能量反噬,死亡。记录者签名——谢道安。”
陆昭月接过,手指颤抖。
翻到后面,她看到了更惊心的内容。
第十五次记录,实验体:柳氏(陆府侍妾),年龄二十四,结果:成功承载,孕有身孕,持续观察……
她的生母。
“所以,”陆昭月声音发颤,“我母亲……也是实验体?”
“自愿的。”萧烬看着她,“你父亲陆知行离开前,留下了稳定能量的方法,但需要有人作为‘容器’,暂时储存星铁能量。你母亲主动提出……为了你。”
陆昭月后退一步,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为了她。
所以生母才长期佩戴星铁碎片,所以才会从内部燃烧而死,所以……
“大人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抬眼,盯着萧烬,“这应该是绝密档案,鉴异司都未必有。大人从何处得来?”
萧烬沉默片刻。
“因为本官的父亲,”他缓缓开口,“也曾是星火计划的参与者。”
陆昭月怔住。
“萧家世代为鉴异司效力,我父亲是上任指挥使。”萧烬走到冰棺另一侧,背对着她,“永昌三年,他发现谢道安在用人做实验,试图阻止。三天后……他‘暴病而亡’。”
他转回身,月光透过石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死因也是能量反噬。七窍有灼痕,五脏焦枯——和这里躺着的世子一模一样。”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许久,陆昭月才开口:“大人查了十年?”
“十年。”萧烬点头,“从十七岁接任指挥使,就在查。查到星火计划,查到谢家,查到那些被掩盖的死亡。但直到遇见你……”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本官才找到最关键的那块拼图。陆知行和柳氏的女儿,星火计划预定的‘最终容器’,手腕上有三十天倒计时的……天选之人。”
他伸手,似乎想碰她手腕上的倒计时,但最终停在半空。
“陆昭月,谢云疏接近你,是因为你是他祖父计划的延续。他要完成谢道安未竟的事业——掌控星铁,掌控穿越者,掌控这个世界的未来。”
“而本官接近你,”他声音更低,“是因为你是扳倒谢家、揭开真相、终结这场持续三十年罪恶的唯一钥匙。”
“所以,”陆昭月笑了,笑容很冷,“大人也是在利用我。”
“是。”萧烬坦然承认,“但至少本官坦诚。本官要真相,要公道,要为父亲和所有枉死者讨个说法。而你能给我这个。”
他退开一步,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现在你知道了。谢云疏是仇人之孙,他接近你目的不纯。本官是受害者之子,要的也是利用你的身份。两条路,都不干净。”
他看着她:“选一条。或者……两条都不选,自己闯出一条路。”
陆昭月看着冰棺中的世子,看着手中泛黄的实验记录,看着萧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想起谢云疏含笑的桃花眼,想起他说“不许再把本王往别人那里推”,想起他送的白玉狐狸,还有那张写着“老地方见”的绢布。
温柔是假,算计是真。
那么萧烬呢?冰冷是真,坦诚也是真吗?
“我还有多长时间考虑?”她问。
“天亮之前。”萧烬说,“天亮后,谢云疏会来康王府——康王妃约了他。到时,你就能亲眼看看,他是怎么对待这位丧子的老人,怎么继续他祖父的谎言。”
陆昭月握紧拳头。
“好。”她说,“我留下。”
---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陆昭月藏身在密室暗处,透过墙壁上隐蔽的观察孔,能看到上面的书房。萧烬站在她身侧,两人屏息等待。
卯时初,书房门开了。
康王妃拄着拐杖走进来,一身素服,白发苍苍。她屏退仆从,独自坐在书案后,闭目养神。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妃安好。”谢云疏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慵懒含笑的语调。
陆昭月透过观察孔看去。
谢云疏今日穿了身浅青长衫,玉冠束发,手中折扇轻摇。他走进书房,对康王妃行礼,姿态优雅,笑容温润。
但陆昭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壁某处,停顿了一瞬。
那是密室入口的位置。
“王爷请坐。”康王妃睁开眼,眼神浑浊却锐利,“今日请王爷来,是想问问……老身儿子的祭日快到了,王爷答应老身的事,可有进展?”
“王妃放心。”谢云疏在对面坐下,“当年害死世子的真凶,晚辈一直在查。只是时隔多年,线索难寻……”
“真凶?”康王妃冷笑,“真凶不就是你祖父谢道安吗?”
书房里空气一凝。
谢云疏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王妃慎言。我祖父是奉先帝之命研究星铁,世子之事……是意外。”
“意外?”康王妃猛地起身,拐杖重重杵地,“我儿子死时全身焦黑!那是意外吗?!那是谋杀!”
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铁片——和陆昭月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边缘刻着“样本09”。
“这是从我儿子尸体旁找到的!上面有你谢家的标记!谢云疏,你告诉我,这怎么可能是意外?!”
谢云疏看着那块铁片,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王妃既然知道,就该明白——有些事,揭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你威胁我?”
“不敢。”谢云疏站起身,走到康王妃面前,弯腰低语,“晚辈只是想说,世子已经去了三十年。王妃若想安享晚年,有些事……就该让它永远埋着。”
他伸出手,想拿过那块铁片。
康王妃却死死攥住:“这是我儿子留下的唯一东西!你想都别想!”
“王妃,”谢云疏的声音冷了下来,“您应该知道,星铁制品不该流落在外。若是被不该看的人看见……”
“看见又如何?”康王妃眼眶通红,“老身已经活够了!大不了,老身拿着这东西去敲登闻鼓!让全天下都看看,你们谢家干的那些勾当!”
谢云疏眼神一厉。
那一瞬间,陆昭月看到了他眼中闪过的杀意。
很淡,但真实存在。
“王妃何必如此。”谢云疏重新笑了,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您还有个孙女吧?今年……该出嫁了?”
康王妃浑身一颤:“你……”
“江南吴家,书香门第,是好姻缘。”谢云疏慢悠悠道,“若是因为些陈年旧事毁了婚事,岂不是可惜?”
赤裸裸的威胁。
康王妃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苍老的手死死抓着铁片,指节泛白。
“你……你和你祖父……一样狠毒……”
“晚辈只是希望王妃安好。”谢云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铁片晚辈先替您保管。等您想通了,晚辈再还您。”
他伸手,这次康王妃没有再抗拒。
铁片落入他手中,他仔细看了看,收进袖中。
“对了,”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听说您前些日子在太后寿宴上,说陆府二小姐像‘三十年前那位’?”
康王妃猛地抬头。
“这话以后别再说了。”谢云疏微笑,“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您该提的。若是再犯……晚辈也护不住您。”
他行礼告退,推门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康王妃一人。
老人瘫坐在椅子上,许久,终于捂着脸,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那哭声穿过墙壁,传到密室。
陆昭月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自己的生母,想起了棺中的世子,想起了萧烬的父亲,想起了所有死在星火计划下的人。
而谢云疏……那个总是含笑、总是温柔、总说“不许推我给别人”的男人,刚才用最优雅的姿态,威胁了一个丧子三十年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