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十八天,戌时初。
镜湖别苑的侧门,谢云疏独自站在阴影里,青衫被晚风吹得微扬。他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画着几枝墨梅——和那日河边提的一样。
他在等人。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王爷久等了。”
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谢云疏转身,看见陆昭月从夜色中走来。她今夜穿了一身月白暗纹罗裙,外罩同色披风,发间只插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不像赴宴,倒像是……赴一场庄重的仪式。
“你来了。”谢云疏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黯淡下去,“其实本王以为……你不会来。”
“我答应了王爷,就会来。”陆昭月走到他面前,“不过在那之前,我要王爷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今晚发生什么,”陆昭月直视他的眼睛,“保我大姐性命。”
谢云疏怔了怔:“陆昭华?她怎么了?”
“她去了鉴异司。”陆昭月平静地说,“带着一封三十年前的婚书,要告发我。”
谢云疏脸色一变:“婚书?什么婚书?”
“我父亲陆知行,和我母亲柳氏的婚书。”陆昭月声音很轻,“签字作证的人有三位:先帝、你祖父谢道安、还有……萧烬的父亲萧长风。”
她顿了顿,补充道:“婚书背面有一行血字:‘若此女活至成年,必为祸乱,当除之’。签字人,也是那三位。”
谢云疏手中的灯笼,晃了晃。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陆昭月点头,“意味着当年那些大人物,一面见证我父母的婚事,一面又判了我死刑。意味着我从出生起,就该是个死人。”
“那你还要保陆昭华?”谢云疏看着她,“她可是要置你于死地。”
“她是我大姐。”陆昭月说,“无论她对我做了什么,血脉相连是真的。更何况……”
她抬眼,看向镜湖方向。
“她对你一片真心,也是真的。虽然那真心可能错付了人,但……不该用命来偿还。”
谢云疏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子,明明自己身处绝境,却还在为想害她的人求情。是该说她傻,还是……太过善良?
“好。”他听见自己说,“本王答应你。”
“谢王爷。”陆昭月福身,“现在,可以带我去见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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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别苑深处,有一座临水的小楼。
谢云疏领着陆昭月上了二楼,推开门。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暗。窗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看着窗外的湖面。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青色蟒袍,面容清俊,但脸色苍白,唇色很淡,像是久病之人。
陆昭月认得他——七皇子李晏。
“殿下,”谢云疏行礼,“人带来了。”
李晏点头,目光落在陆昭月脸上,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像……真像。”
他站起身,走到陆昭月面前,仔细端详她的眉眼:“尤其是这双眼睛,和柳姨一模一样。”
陆昭月怔住:“殿下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李晏苦笑,“柳姨……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示意陆昭月坐下,自己也坐回窗边,声音低沉:
“永昌十一年,我七岁,染了天花,太医都说没救了。是柳姨进宫,用了一种奇怪的药水给我擦身,又喂我喝了更奇怪的药汤。三天后,我退了烧,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药……不是这个世界的药。是柳姨从她原来的世界带来的,最后一点存货。”
陆昭月心脏一紧。
“我母亲她……”
“她是自愿进宫的。”李晏说,“为了你。当时先帝已经下了密旨,要在你满月那天处死你。柳姨进宫求情,说愿意用自己知道的所有天外知识,换你一条命。”
他看向谢云疏:“这件事,谢王爷的祖父可以作证。”
谢云疏点头:“我祖父在日记里写过。柳氏进宫那日,带了一箱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会发光的铁片,有能千里传音的盒子,还有……一本写满奇怪符号的书。”
“那本书,”李晏接着说,“柳姨献给了先帝。先帝如获至宝,答应留你一命,但条件是——柳姨必须留在宫中,帮朝廷研究那些天外之物。”
“后来呢?”陆昭月声音发颤。
“后来……”李晏眼中闪过痛楚,“永昌十三年,星火计划正式启动。柳姨被送进了实验室,成了第一批实验体。再后来……她就‘病逝’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画轴,递给陆昭月。
“这是柳姨留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儿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她。”
陆昭月接过,展开。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奇特的衣服,站在一片花海中,笑靥如花。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同样奇特的衣服,搂着她的肩,两人都笑得灿烂。
画纸背面写着一行字:
【摄于2023年春,江南花海。此生最快乐的时光。——知行、柳妹留念。】
陆昭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终于看到了父母真正的样子。
不是古人,不是实验体,是活生生的人,是相爱的人,是在另一个世界有过幸福时光的人。
“你父亲,”李晏轻声说,“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柳姨常说,他聪明,善良,一心想让两个世界和平共处。他离开……是为了找一条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路。”
“那他找到了吗?”陆昭月擦干眼泪。
“找到了,但也付出了代价。”李晏看向窗外,“他找到了稳定星铁能量的方法,但需要一个人作为‘容器’,长期承受能量侵蚀。他本想自己来,可柳姨……”
他没说下去。
可陆昭月明白了。
母亲抢在了父亲前面。
“所以那个‘容器’……”她声音哽咽。
“就是你。”谢云疏接过话,“你出生时,柳姨用最后一块星铁,在你体内留下了印记。那是陆知行研究出的唯一方法——让星铁能量与人体共生,而不是强行抽取。”
他走到陆昭月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手腕上的倒计时,不是你的死期。是你体内星铁能量彻底稳定,与你灵魂完全融合的期限。倒计时结束那天,你会成为唯一能控制所有星铁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会成为……唯一能决定两个世界未来的人。”
陆昭月看着手腕上跳动的数字:【18天6小时13分】
所以萧烬说的是真的,谢云疏说的也是真的。
只是他们各自说了一半的真相。
“殿下今晚叫我来,”她看向李晏,“不只是为了给我这幅画吧?”
李晏点头:“我想告诉你,朝廷里……还有人在保护你。太后、我,还有一些老臣,都知道当年的真相。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让你活到倒计时结束那天。”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但你也要小心。有人不想让你活到那天。有人想在你稳定之前,夺走你体内的星铁能量。”
“谁?”
李晏和谢云疏对视一眼。
“很多人。”谢云疏缓缓开口,“想长生不老的权贵,想掌控力量的野心家,还有……那些当年签字要杀你的人的后代。”
他站起身:“所以陆昭月,你必须选一边。要么跟本王走,本王护你到倒计时结束。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谢云疏看着她,“你现在就离开京城,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生活。”
陆昭月笑了。
“王爷觉得,我还能过普通人的生活吗?”
谢云疏沉默。
是啊,从她成为“最终容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无法平凡。
“殿下,”陆昭月转向李晏,“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父亲……还活着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
许久,李晏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永昌十三年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另一个世界,还有人说……他就在京城某个地方,一直看着你。”
陆昭月握紧手中的画。
父亲,你在哪里?
如果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见我?
如果你死了……又是怎么死的?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冲进来,跪地禀报:“殿下,王爷!鉴异司那边出事了!”
谢云疏脸色一沉:“说!”
“陆府大小姐陆昭华,在鉴异司大堂上呈了一封三十年前的婚书,说……说陆二小姐是妖女之后,该当处死!”
侍卫顿了顿,声音更低:“萧指挥使当场下令,将陆昭华收押。现在……现在正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李晏和谢云疏同时看向陆昭月。
陆昭月却很平静。
她早就料到了。
“来了多少人?”她问。
“至少五十,都是鉴异司的精锐。”
陆昭月起身,对李晏行礼:“多谢殿下今日相告。这幅画……我会好好珍藏。”
她转身,看向谢云疏:“王爷答应我的事,别忘了。”
谢云疏点头:“本王说到做到。”
“那就好。”陆昭月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镜湖边,火把通明,玄衣侍卫已经将小楼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正是萧烬。
他穿着一身官服,手握长刀,站在最前面,仰头看向二楼窗口。
四目相对。
陆昭月能看见他眼中的冰冷,也能看见……冰冷下的挣扎。
“我该走了。”她说。
“你走不了。”谢云疏走到她身边,“楼下全是鉴异司的人。”
“我知道。”陆昭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片——星铁样本07,“但我有办法。”
她将铁片按在窗棂上。
铁片突然亮起,散发出柔和的蓝光。光芒迅速蔓延,将整个窗户包裹起来。
“这是……”谢云疏惊讶。
“我父亲留下的逃生通道。”陆昭月轻声说,“只有我能启动。”
她回头,最后看了谢云疏一眼:“王爷,城南旧窑的钥匙,我收下了。但我们之间的约定……可能要改一改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昭月笑了,笑容里带着决绝,“从今往后,我不上任何人的船。我要造自己的船。”
她说完,转身跳进蓝光之中。
光芒骤然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消散时,窗前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那枚星铁碎片,还嵌在窗棂上,散发着幽幽的微光。
谢云疏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窗口,许久,才轻声自语:
“你果然……和你父亲一样。”
楼下传来萧烬冰冷的声音:
“谢王爷,请开门。鉴异司办案,请配合。”
谢云疏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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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边,萧烬看着从楼里走出来的谢云疏,眼神锐利如刀。
“陆昭月呢?”
“走了。”谢云疏坦然道。
“去了哪里?”
“不知道。”谢云疏微笑,“她用了陆知行留下的逃生通道,本王也是第一次见。”
萧烬握紧刀柄:“王爷包庇要犯,该当何罪?”
“要犯?”谢云疏挑眉,“萧大人说笑了。陆昭月一没杀人,二没放火,怎么就成要犯了?”
“她是异魂之后,按律当诛!”
“异魂之后?”谢云疏笑容更冷,“那萧大人要不要先诛了自己?”
萧烬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谢云疏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当年在那封婚书上签字的人里,也有你父亲萧长风。如果陆昭月该诛,那你这个诛杀者的儿子……又算什么?”
萧烬瞳孔骤缩。
“萧大人,”谢云疏退后一步,恢复了一贯的慵懒,“有些事,别查得太深。查深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转身要走。
“站住。”萧烬叫住他,“陆昭华在鉴异司,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谢云疏脚步一顿。
“她说,”萧烬的声音冰冷,“她对你一片痴心,可你心里只有陆昭月。她说她要毁了陆昭月,这样你就能看见她了。”
谢云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萧烬盯着他的背影,“三十年前那个‘妖女’,就是陆昭月的生母柳氏。而柳氏当年……是怀着孕被送进陆府的。那个孩子,不是陆明远的,是……”
“够了。”谢云疏打断他,“萧大人想怎样?”
“本官想请王爷,”萧烬一字一句,“离陆昭月远点。她现在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不需要再多一个谢家来添乱。”
谢云疏转身,看着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