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十八天,清晨。
陆昭月醒来时,枕边放着三封请帖。
第一封,玄色信封,火漆封印是一只展翅的鹰——萧烬的标记。打开,只有一行字:
【今夜亥时,鉴异司地下一层秘库,星火核心档案恭候。可带一人,仅限你。】
第二封,青色信封,封口处印着淡淡的梨花香——谢云疏的手笔。内容稍多:
【七皇子李晏私宴,戌时,镜湖别苑。有重要之人需见你,关乎你母亲遗愿。若来,本王在侧门等你。】
第三封,最奇怪。
素白信封,没有落款,只在信封背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无限符号。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城南旧窑,地下三层。子时。】
落款只有一个字:【陆】。
陆。
陆知行?她的生父?
陆昭月握着三封请帖,指尖微微发颤。
三方邀约,都在今晚。她不可能同时赴三个约,必须选择。
可该选哪个?
鉴异司秘库有核心档案,能解开星火计划的全部秘密。
七皇子私宴有“重要之人”,关乎母亲遗愿。
而城南旧窑……可能是生父留下的线索。
“小姐,”青黛端水进来,看见她手中的请帖,小声问,“您要去哪儿?”
陆昭月沉默许久,忽然问:“青黛,你在府里多少年了?”
“奴婢七岁进府,如今……九年了。”
“那你应该记得,我母亲刚进府时的事。”
青黛脸色微变,低下头:“奴婢……不太记得了。”
“说实话。”陆昭月声音平静,“我不会怪你。”
青黛犹豫许久,才小声道:“奴婢记得……柳姨娘是永昌十年春天进府的。那天老夫人亲自去接,从后门带进来,谁都不让见。后来就听说……柳姨娘是老夫人的远房侄女,家道中落,来投奔的。”
“远房侄女?”陆昭月轻笑,“我祖母是江南柳家的嫡女,柳家世代书香,哪来的家道中落需要投奔的侄女?”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青黛声音更小,“只是听老嬷嬷们私下说,柳姨娘来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了。”
陆昭月瞳孔一缩。
怀有身孕。
所以陆明远娶她生母,不是贪图美色,是……替人遮掩?
“老夫人对柳姨娘很好,”青黛继续说,“单独拨了院子,配了丫鬟婆子,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老爷一开始不乐意,但老夫人发了话,他不敢不从。”
“后来呢?”
“后来……”青黛眼眶红了,“后来柳姨娘生下您,就……就去了。老夫人伤心过度,病了一场,从那以后身体就不好了。”
陆昭月闭上眼睛。
所以祖母知道一切。知道生母是穿越者,知道她怀的不是陆家的种,知道所有的危险和秘密。
可祖母还是护着她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大姐呢?”她睁开眼,“她为什么对谢王爷那么执着?”
青黛神色更加不安:“大小姐她……其实很早以前就见过谢王爷了。”
“什么时候?”
“永昌十一年,大小姐十岁,跟着老夫人去谢王府做客。”青黛回忆道,“那天谢王爷正好在园子里练剑,大小姐偷偷去看,回来就说……长大了要嫁给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其实不止大小姐,京城很多闺秀都……都倾慕谢王爷。他生得好,家世好,又温柔,对谁都彬彬有礼……”
“温柔?”陆昭月想起谢云疏威胁康王妃时的眼神,心中冷笑。
“是呢。”青黛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谢王爷对大小姐其实也不错。大小姐及笄那年,谢王爷还送了一整套文房四宝,说是贺礼。从那以后,大小姐就认定谢王爷对她有意……”
陆昭月明白了。
少女怀春,对方又是那样出众的人物,稍微给点好脸色,就足以让人念念不忘。
可谢云疏给陆昭华的那点“温柔”,和他对所有人的温柔一样——不过是贵族子弟的基本教养,是掩饰算计的面具。
陆昭华却当了真。
“我知道了。”陆昭月起身,“帮我准备两套衣裳。一套素净的,一套……稍微鲜亮些的。”
“小姐要出门?”
“嗯。”陆昭月看着窗外,“今晚,我要去见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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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陆昭月去了正院。
柳氏正在看账本,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有事?”
“女儿想问问,”陆昭月福身,“关于我母亲的事。”
柳氏手一顿,抬起头,眼神锐利:“你母亲?你母亲早就死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女儿听说,”陆昭月直视她,“我母亲进府时,已经怀有身孕。”
“啪!”
柳氏手中的账本重重摔在桌上。
“谁跟你说的?!”她厉声问,“哪个下人在背后嚼舌根?!”
“不是下人。”陆昭月声音平静,“是女儿自己查到的。女儿还查到,我母亲并非祖母的远房侄女,而是……”
“够了!”柳氏猛地起身,“陆昭月,我不管你查到什么,我告诉你——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走到陆昭月面前,压低声音:“你祖母为什么死?你母亲为什么死?你真以为都是意外?”
陆昭月心中一震。
“我告诉你,”柳氏眼中闪过怨毒,“这个家里,知道秘密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你祖母护着你母亲,死了。你母亲护着你,也死了。下一个……你说会是谁?”
她伸手,想掐陆昭月的下巴。
陆昭月后退一步,避开了。
“母亲说的是。”她垂下眼,“女儿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站住。”柳氏叫住她,“我听说,你最近和谢王爷走得很近?”
陆昭月脚步一顿。
“我警告你,”柳氏声音冰冷,“谢家不是你能攀的。谢云疏更不是你能想的。离他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母女情分?
陆昭月差点笑出声。
她和柳氏之间,哪来的情分?
“女儿谨记。”她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走出正院,她深吸一口气。
柳氏的话,证实了她的猜测——祖母和母亲的死,都不是意外。
而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她。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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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过后,陆昭月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从后门溜出府。
她没去鉴异司,也没去镜湖别苑,更没去城南旧窑。
她去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城北的乞丐巷。
这里是京城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无家可归的乞丐和流民。陆昭月用黑灰抹了脸,混在人群中,来到巷子最深处的一间破屋前。
屋前坐着个瞎眼的老乞丐,正晒太阳。
陆昭月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进老乞丐的破碗里。
“老人家,我打听个人。”
老乞丐摸索着拿起碎银,放在耳边听了听,咧嘴笑了:“姑娘想问什么?”
“三十年前,陆府老夫人身边,是不是有个姓柳的丫鬟?”
老乞丐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你……你是谁?”他声音发颤。
“我是柳氏的女儿。”陆昭月低声说,“我想知道,我母亲进陆府之前的事。”
老乞丐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柳丫头啊……她不是丫鬟。”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远方,像是陷入了回忆。
“她是老夫人在路边捡的。那天大雪,老夫人从庙里回来,看见她晕倒在路边,浑身是伤,就带回了府。”
“她伤得很重,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姓柳。老夫人心善,就收留了她,让她在身边伺候。”
“后来呢?”陆昭月问。
“后来啊……”老乞丐叹了口气,“后来府里来了位贵客,姓陆,是个读书人。他在府里住了三个月,和柳丫头……走得很近。”
陆昭月心跳加速:“那位陆先生,是不是叫陆知行?”
老乞丐猛地一颤:“你……你怎么知道?”
“他是我父亲。”
老乞丐愣住了,许久,才苦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怪不得柳丫头拼了命也要生下你……”
“老人家,”陆昭月握住他枯瘦的手,“请您告诉我,我父亲和祖母……是什么关系?”
老乞丐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陆先生……是老夫人的亲侄子。”
陆昭月如遭雷击。
亲侄子?
所以陆知行和陆明远是……堂兄弟?
“老夫人年轻时嫁到陆家,陆先生是她大哥的儿子。”老乞丐继续说,“后来陆家出事,满门抄斩,只有陆先生逃了出来,投奔老夫人。”
“老夫人把他藏在府里,对外说是远房亲戚。陆先生很有才华,教柳丫头读书写字,两人……就生了情愫。”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老夫人不同意。她说陆家就剩这根独苗了,不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后来……后来陆先生就走了,说要去做一件大事,等做成了,就回来娶柳丫头。”
“他走了多久?”
“三个月。”老乞丐说,“三个月后,柳丫头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老夫人气得病倒了,可最终还是心软了,让老爷娶了柳丫头做妾,遮掩过去。”
“那我父亲呢?”陆昭月声音发颤,“他回来了吗?”
老乞丐摇头:“再也没有回来。只托人送来一封信,说……说他回不来了,让柳丫头好好活着,把孩子生下来。”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包,递给陆昭月。
“这是柳丫头临终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她的女儿找来,就把这个交给她。”
陆昭月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已经发黄的信,还有一枚……戒指。
银色的戒指,和她手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内圈刻的字不同:
【给吾妻柳氏,等我回来。——陆知行】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柳妹:见字如面。计划有变,我恐无法归矣。若你看到此信,我已不在人世。唯有一事相托——我们的孩子,名昭月,取‘昭昭如月,清辉永存’之意。若她活下来,请将此戒交予她。此戒可护她平安,亦是我留给她的……最后礼物。勿念,珍重。知行绝笔。】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像是写信人……落了泪。
陆昭月握着信和戒指,指尖冰凉。
所以她猜错了。
陆知行不是冷漠离开,他是……回不来了。
而祖母,不是简单的善心,是在保护自己的侄孙,保护陆家最后的血脉。
“柳丫头生下你后,身体就垮了。”老乞丐声音哽咽,“老夫人请了无数大夫,都说……是心病。她天天看着那封信,看着那枚戒指,就这么……一天天熬干了。”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流下浑浊的泪。
“姑娘,你母亲……是活活想死的啊。”
陆昭月闭上眼,泪水滑落。
所以母亲不只是死于能量反噬,是……死于思念,死于绝望。
而祖母,是在失去侄子和儿媳的双重打击下,心力交瘁而亡。
这一切,都和星火计划无关,却比星火计划更残忍。
“老人家,”她擦干眼泪,“您知道陆府现在的主母柳氏……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吗?”
老乞丐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那位柳氏……是你母亲的堂妹。”
陆昭月怔住。
“当年柳氏来投奔老夫人,”老乞丐说,“她看上了老爷,可老爷已经娶了你母亲。后来你母亲去世,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续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奴一直觉得……柳姨娘的死,和她有关。可没证据,老夫人又护着她……”
陆昭月握紧拳头。
所以柳氏对她的敌意,不仅仅因为她是庶女,更因为……她是情敌的女儿。
一个抢了她丈夫,又让她不得不当续弦的女人的女儿。
“我知道了。”陆昭月起身,将身上所有碎银都放进老乞丐碗里,“多谢老人家。”
“姑娘,”老乞丐叫住她,“你要小心。这个家里……想让你死的人,不止一个。”
陆昭月点头:“我明白。”
她转身离开,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老乞丐还坐在那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的方向,像是在为她送行,又像是在……哀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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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陆昭月回到陆府。
她刚换回衣裳,青黛就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姐!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去鉴异司了!”
陆昭月心中一凛:“她去做什么?”
“奴婢不知道,只知道她拿着一卷发黄的纸,说是……说是要告发您!”青黛急得快哭了,“小姐,怎么办啊?”
陆昭月握紧手中的信和戒指。
该来的,总会来。
“替我梳妆。”她平静地说,“我要出门。”
“小姐要去哪儿?”
陆昭月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坚定:
“去赴约。”
今晚,她三个约都要赴。
但不是以陆昭月的身份。
而是以……陆知行和柳氏的女儿,陆家最后的血脉,星火计划“最终容器”的身份。
她倒要看看,这场戏,最后赢的会是谁。